第24章 重八,饿了吧

作品:《洪武朝的子孙们

    东宫。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面前有书,可怎么也看不下去,目光却有些飘忽。


    已经三天了。


    三天都没有见到自己表哥了。


    他搁下笔,转头问侍立在旁的赵弘:“隆哥儿这几日怎么没来?”


    赵弘正添炭火,闻言顿了顿:“回殿下,曹国公世子……家中有些事。”


    “什么事?”朱雄英追问。


    李景隆自那日协助他查证吕氏之事后,两人间的走动反而多了些。


    这位十三岁的表兄每隔一两日便会来东宫,有时陪他读书,有时讲些宫外趣闻。


    突然连着三日不见人影,着实蹊跷。


    “听说是老国公病了,世子爷在床前伺候。”


    朱雄英心头一紧:“姑爷爷病了,病得重吗?”


    “这……这奴婢也不太清楚。”赵弘谨慎道,“只听说前几日就起不来床了,去了好几位太医。曹国公府上下,这几日都没见人出来。”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皇爷爷知道吗?”


    “知道的。”赵弘点头:“陛下昨日就遣了太医去诊视,今日上午……更是亲自去了曹国公府。”


    朱雄英怔住了。


    朱元璋亲自去臣子府上探病,这是极罕见的恩宠。


    除非……


    除非李贞真的到了弥留之际。


    “殿下想去看看?”赵弘察言观色,小心问道。


    朱雄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年纪还小,不宜出宫探望。只是……有些挂念。”


    他知道规矩。


    五岁的皇长孙,没有皇帝或太子的旨意,不能随意出宫,哪怕那是探视皇亲。


    但他确实担心。


    李贞若走了,朱元璋心里该多难受。


    此刻的曹国公府,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已换成了素白色,在冬日寒风中微微晃动。


    府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声。


    正房外跪了一地人。


    李文忠跪在最前,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曹国公,此刻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正是朱雄英牵挂的李景隆,不过此时却是红肿着眼。


    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支蜡烛。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朽气息。


    李贞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瘦得脱形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朱元璋坐在床边,身子前倾,双手紧紧握着李贞枯槁的手。


    这位平日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佝偻着背,褪去了所有威严,只是个守在至亲病榻前的普通人。


    “姐夫……”朱元璋声音哽咽,“还能看清咱不?”


    李贞没有回应。


    “姐夫,咱是重八啊。”


    “你还认得咱不?”


    床上的老人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那目光涣散,没有焦距,显然已看不清了。


    李贞的嘴唇忽然翕动了几下。


    朱元璋猛地凑近:“姐夫?你说啥?”


    “……重……重八……”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哎!咱在!咱在!”朱元璋连忙应道,握紧了那只枯瘦的手。


    李贞的眼睛依然睁着,却已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神志显然已不清醒,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饿……饿了吧……”


    “姐、姐夫……给你送粮食来了……”


    “……别……别饿着……”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在朱元璋心上。


    他愣在那里,握着李贞的手骤然收紧:“姐夫……咱不饿……咱有吃的了……”


    “你吃点……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咱让人给你熬粥,熬你最爱的红豆粥……”


    李贞没有再回应。


    他的呼吸变得更轻,更缓,眼皮缓缓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缝……眼瞅着就要不行了,朱元璋这才起身,唤李文忠等人进入,在儿孙的陪伴下,李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奉天殿内,朱元璋独坐在御案后。


    殿中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案头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想说什么,见皇帝闭目不动,又悄悄退了出去。


    朱元璋的眼前,还是李贞最后那张瘦削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放牛娃时,姐夫每次来家里,总会偷偷塞给他一块麦饼。


    那时二姐还在世,总笑着说:“重八,看你姐夫多疼你。”


    后来饥荒,爹娘死了,大哥也死了。


    那些在最艰难岁月里给过他温暖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二姐走得早,没能看到自己当皇帝。


    如今姐夫也走了。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些都是军国大事,关乎江山社稷。


    可他此刻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陛下。”马皇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元璋抬起头,看见妻子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她没有带宫女,自己提着食盒,轻轻放在案上。


    “听说你没用晚膳。”


    马皇后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我亲手做的,你最爱吃的阳春面。”


    朱元璋看着那碗面,忽然道:“妹子,你还记得李贞大哥带着文忠过来投靠咱们时候的样子吗?”


    “记得。”


    “李贞大哥是个好人。”


    “他是个老实人。”朱元璋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咱给他封侯,给他荣华富贵,他还是这般俭省,文忠打仗立功,他总说‘都是咱栽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样的老实人,怎么就留不住呢?”


    “重八,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李贞大哥七十多了,是喜丧。”


    “咱知道。”


    朱元璋扒了一口面,食不知味:“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朱元璋和马皇后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守在外面的内侍压低声音:“长孙殿下,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接着是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我……我来看看皇爷爷。”


    马皇后和朱元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各宫各殿都该歇息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独自跑到奉天殿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朱雄英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一件小小的貂皮斗篷,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