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声大则心虚

作品:《洪武朝的子孙们

    胡惟庸说完之后,不再理会朱亮祖,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身后,朱亮祖的骂声追了上来:“胡惟庸!你个狗贼!你不得好死!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那声音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像诅咒,一遍一遍。


    这边胡惟庸离开了大牢。


    朱亮祖的骂声还在继续。


    “胡惟庸跑了,咱就骂那个朱重八!”


    “朱元璋!你个臭要饭的和尚!”


    他扶着墙,冲着牢门的方向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子跟你打了二十三年仗!替你挡过箭!替你卖过命!你现在让老子死?”


    “老子是开国第十七功臣!老子有铁券!老子不过是在广州享享福,多杀几个人怎么了?”


    “那个道同,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七品知县,敢跟老子叫板?老子杀他怎么了?”


    “老子还偷偷杀的,给你留了面子,你还查?”


    “你还非要查到底?你这是摆明了要老子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横飞。


    朱暹原本瘫在地上,听到父亲骂朱元璋,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爹!爹!别骂了!”


    “您还有孙子啊!我还有儿子!您这么骂,他们怎么办?都要被株连了,给咱们家留个后吧。”


    朱亮祖被儿子捂着嘴,呜呜了几声,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他喘着粗气,看着儿子那张惊恐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悲凉。


    儿子说得对。


    他还有孙子,自己不能只管自己过了嘴瘾。


    可他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望着头顶那片黑暗……


    他后悔吗?


    不,他不后悔。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享受享受有错吗?


    更何况,他到后面还都是为了朱元璋打仗卖命。


    那个道同,一个蒙古人,一个七品小官,他杀他,天经地义!


    可朱重八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要他的命。


    牢门外,胡惟庸快步走出大牢,站在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刚要迈步走向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左相留步。”


    胡惟庸脚步一顿,转过头。


    是那个捧着圣旨的内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容:“公公有何吩咐?”


    内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左相,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了奴婢一件事。”


    “陛下说,若是永嘉侯在牢房中攀咬了左相,那就劳烦左相进宫解释一下。”


    胡惟庸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朱亮祖得了旨意,已成濒走之兽,胡言乱语,不足为信啊。”


    那内侍却已经收了笑容,淡淡道:“这个奴婢可辩不了真伪,奴婢只是传话。至于左相进不进宫,怎么跟陛下解释,这就不是奴婢管的事情了,您说,对吧,左相……”


    “是。”胡惟庸点头应道。


    而这内侍对着胡惟庸行了一礼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胡惟庸站在原地,看着那内侍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上了马车之后,对着车夫喝道:“回宫!”


    马车轱辘转动,向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里,胡惟庸攥紧拳头,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朱亮祖,临死还要咬人!”


    “幸亏,这帮武夫们,没有那么多心眼,不然,本相真不好搪塞过去。”


    说着,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奉天殿中,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报,正在翻看。


    宫守义躬身进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朱元璋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没多久,胡惟庸快步走进,随后恭身行礼:“臣胡惟庸,参见陛下。”


    朱元璋这才放下奏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胡卿来得倒快啊。”


    “说说吧,朱亮祖在牢里攀咬你什么了?”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满脸激愤:“陛下!那朱亮祖死到临头,丧心病狂,竟说当初陛下要彻查他的消息,是臣透给他的!这简直是危言耸听,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激动:“臣与朱亮祖素无私交,为何要冒此大不韪?他这些年作恶多端,臣身为左丞相,若知其事,早该弹劾,岂会帮他遮掩?他这是临死想拉个垫背的,想拖臣下水!”


    他越说越快,唾沫横飞。


    “陛下明察秋毫!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表!那朱亮祖的话,一字一句都不可信!臣恳请陛下……”


    “行了,行了……”朱元璋打断他,放下茶盏。


    胡惟庸立刻闭嘴。


    “你的意思,是他在胡说。”


    胡惟庸连忙道:“正是!陛下圣明!他是一派胡言!”


    听着胡惟庸的话,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真的是一派胡言啊。”


    胡惟庸听到朱元璋的话后,吓了一跳,不知这个一派胡言,是在说朱亮祖,还是在讲自己,不过,也就片刻功夫,听到天子的下一句话后,他也就放下心来了。


    “咱信你。”


    “你可是咱最忠诚,最有能力的丞相。”


    听到这里,胡惟庸松了一口气。


    “对了,韩国公最近可跟你有书信往来。”


    “陛下,不曾有。”


    “今年过年,他会到京师来,咱想着,你与他曾是同僚,也曾受过他的提拔,他到京之后,安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务必办好。”


    “是,陛下,臣领旨。”


    “没其他事了,你去忙吧。”


    “是,臣告退。”


    胡惟庸领旨告退,脚步轻快地退出奉天殿。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却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头钻了出来。


    朱雄英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蹦蹦跳跳跑到朱元璋身边,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爷爷,孙儿瞅清楚了。”


    朱元璋笑着问道:“那你觉着呢他方才那番话,是在说谎吗?”


    朱雄英歪着头想了想,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孙儿不知。”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笑意。


    “不知?”


    “嗯。”朱雄英点点头,“孙儿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表情很真,可孙儿总觉得……总觉得……”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找词。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他太急了。”


    “就跟……就跟大本堂里背书背不熟,怕先生责罚,就一口气背得特别快,想把先生糊弄过去一样。”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太急了’!咱的孙儿,眼力见儿是真好!”


    他笑够了,把朱雄英揽到身前,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玉哥儿,你记住——”


    朱雄英看着他,小脸上满是专注。


    “当你的臣下跟你说谎时,就是胡惟庸这副表情。”


    “脸上有多真,心里就有多虚。”


    “声音有多大,底气就有多小。”


    “表得越忠,就越有鬼藏着。”


    朱雄英懵懂的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


    朱元璋问道:“你又明白什么了?”


    “爷爷是在抓鬼,抓祸害咱大明朝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