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灯盏不知脚下暗

作品:《请回答,苏倩元

    圣旨传遍六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贤妃周云舒却不想等到第二天,她此刻跪在御书房门口,膝盖贴着没有温度的金砖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守门的内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此刻上前拦,谁也不敢进去通报。


    “贤妃娘娘,陛下今日政务繁忙,要不您……”


    “本宫等得起。”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内侍缩了缩脖子,继续退到一边。


    周云舒望着那紧闭的扇门,望着门上那条金龙,忽然觉得可笑。


    她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年,跪过太后,跪过皇后,跪过无数次朝贺大典。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膝盖硌得生疼。


    竟然是因为不甘。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终于从里头开了。


    高禄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贤妃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周云舒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她扶着宫女的手稳了稳,一步一步走进御书房。


    身后的门,关上了。


    刘胤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奏疏,头也没抬。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蜡黄,眼窝比前几日又深了些,但那道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贤妃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周云舒站在御书房中央,没有行礼。


    她的眼眶泛着红,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方攥了一路的帕子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龙案后的那个男人,“陛下,”她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我南诏自效仿李唐以来,舍弃一切,既如此,为何不效仿李唐,立长立贤?”


    刘胤放下奏疏,抬起眼,问道,“贤妃此话何意?”


    “何意?”周云舒往前走了一步,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素来温婉端庄的面容,此刻写满了不甘,“陛下不明白吗?”


    她没有等刘胤回答,声音骤然拔高,“我周家累世助贤,我的儿子,为何不可以当太子殿下?而是那无母家撑腰的四皇子,承继大统?”


    “陛下,”她的声音忽然又低下来,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的心,好狠啊。”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刘胤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听着,听着自己封的贤妃说着她这几十年都没和他说过的话。


    周云舒继续道:“我不服。”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我自及笄之后,便跟了陛下,为何我要什么都没有?我的妹妹不明不白地就被他罗家害死了,我为你生儿育女——”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出最后那句话,“难道我只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吗?”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刘胤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那种从后脑勺一路蔓延到太阳穴的钝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贤妃。”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病了,回去歇着吧,晚点我让太医去瞧瞧你。”


    周云舒愣住。


    她看着刘胤,看着这张她看了二十年的脸。她想起当年央求父亲时说的话,她说她只想待在他身边,她不要皇后之位,不要荣华富贵,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


    她要的向来不多。


    仅此而已。


    可如今她忽然发现,她连“仅此而已”都没得到过。


    “陛下——”她还想说什么。


    “回去吧。”刘胤摆了摆手,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明日还有盛典。”


    周云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重新拿起奏疏,看着她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空气。她忽然很想问一句,这些年,你有没有一刻,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过了很久,久到周云舒自己都记不清是多久,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臣妾告退。”


    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走来时路一样。


    只是背对着龙椅的那张脸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门开了。


    门又关了。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胤坐在龙案后,手里还捏着那卷奏疏,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紧闭的门扉,盯着周云舒方才站过的那块金砖,忽然觉得这御书房太大了,大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三跳。


    他自言自语道:“她说她是生孩子的工具……可朕,又何尝不是她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听起来像哭。


    “这世间哪有什么偶遇。不过是周家势大,我要的权力只有他们周家合力才能给我。”


    他的声音只像是在说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毫无波澜起伏,“所以朕制造偶遇,想方设法寻找周云舒的爱好投其所好,让那周家为朕所用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龙案上那方端砚上,那是周家送的,“这世间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根本看不见的夜空,“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又低下头,自己答了自己,“没有。”


    想到此处,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舌尖。


    “噗——”一口血,就这样喷在龙案上。


    鲜红的血溅在明黄的奏疏上,溅在那方端砚上,溅在他颤抖的手指上。


    高禄寿脸色大变,扑上前去:“陛下!”


    刘胤摆了摆手,他的声音有些虚,却依旧稳得很:“不可宣太医。”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落在那摊血迹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过段时间便是盛典了,不可横生枝节。”


    “把丹药拿来便可。”


    高禄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刘胤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御书房里,只剩下刘胤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那摊血迹,望着那道已经传遍六宫的圣旨,望着这他坐了许多年的龙椅。


    烛火摇晃,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孤零零的。


    他轻声说:“都是这样的。”


    可他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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