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留下
作品:《朕与瘦马》 地砖是湖泥烧制,和白玉碰撞,锵然有金石声,寂静厢房内显得无比清脆。
顾怀祯回头,“你怎么了?”
绿芙魂都丢了半个,伏身埋首,“殿下恕罪,奴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
顾怀祯笑了声,“是他们死了,又不是你死了。吓成这样。”
能不吓成这样吗,他这话什么意思,之前死的是别人,之后不就是她了吗?
绿芙额头抵着手背,一动不敢动,一小段纤细颈项在灯光下灼灼耀目,柔软脆弱,比地上的玉匙还白。
像只蜷缩起来的小兔子,张口就能叼回洞里慢慢品尝。
衣料摩擦声响起,顾怀祯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别怕,孤知道你聪明,能管好嘴巴。”
那只手从肩颈挪开,捡起玉匙,递到她面前,示意她继续。
绿芙抬起眼,上头覆着一层泪雾,晶莹水眸湿润润的,和粉黛未施的面庞相得益彰,倒比案角琉璃灯还玲珑明亮。
顾怀祯翻手,那玉匙便落回她手里。
绿芙长松了口气,将玉匙擦拭干净,上药包扎后,绕回到身前,准备给他系上衣带,忽听头顶道,“胸口也有。”
她这才想起,在山洞时胸前伤口没被扯开,因此只包扎过肩膀,方才一紧张,竟全然忘了此节,连忙应,“哦…哦,好。”
他身上薄肌紧实,线条十分利落,胸前刀伤初初愈合,牙白皮肤上留了一道血口,反而平添张力,纵然绿芙在小筑里见多了春宫图,也不免脸热,紧赶着将绢带打结,便要拢上衣领。
顾怀祯却攥着衣襟没动,凤眸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绿芙无从下手,“殿下?”
顾怀祯在思索公案,闻声垂目,“嗯?”
他敞着衣裳,那张琨玉秋霜般的脸看过来,还真有些勾人。
简直是只男狐狸,眼睛一低就能转千百个心眼子,刚才又不知惦记着算计谁呢。
两人呼吸相闻,绿芙心下暗骂,神色为难,不敢乱动,“奴帮您穿衣。”
顾怀祯松了手,玉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
顾怀祯回神,让他进来,扯过衣衫,“我自己来,下去吧。”
绿芙松了口气,连忙应了,火速收拾好药箱,匆匆告退。
玉林推门而入,愣了一下,“你也在。”
绿芙福身,挪到一侧让开路。
玉林只觉那仍旧罩在她身上的品蓝贴里十分扎眼,“侍者寻了衣裳给你,去换了。”
绿芙岂有不听的,向他道谢,出去后还不忘把房门带紧。
玉林回看一眼门口,“殿下似乎并不讨厌她。”
顾怀祯唔了声,“她包扎的手艺不错。”
“……”
玉林掩口轻咳,“殿下,琅玕小筑已经查抄了,搜检出许多账录名册,属下们正在连夜整理,只是东西太多太杂,恐怕得一整晚的功夫。”
“不必这样急,”顾怀祯道,“大家都累了,先去睡觉。”
玉林应是,“请殿下示下,小筑里其他人如何处置?”
“原地扣下看管,顾好吃喝,别死了人,等候传唤。”
玉林和他说了几句,听见有脚步声停在门外,推门而出,看见宦侍和一属官在门外候着,“怎么了?”
属官上前,递给他一个拜匣,玉林接了,挥手让他下去,宦侍继而上前,托着一个托盘,上头整齐叠放着那件蓝衣,“这是那姑娘换下的,托奴婢送回。”
她倒麻利。
玉林伸手接过,返回房间。
不过一会功夫,难为她这么快就把衣裳还回来,跟上头涂了毒药似的,顾怀祯想到绿芙手忙脚乱更衣叠衣的画面,指不定嘴里还要嘀嘀咕咕骂两句,便有些想笑,听见玉林问怎么归置,抬目看了一眼。
贴里就躺在案上,皂角香里夹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类似于糖霜的味道。
顾怀祯微微敛眉,“拿去丢了。”
玉林应是,打开拜匣,“这是刚才找出来的,绿芙的奴籍文书和卖身契。”
顾怀祯抬眼,片刻,抬手接过。
他没有打开,随手丢进书箧,“放这儿吧。”
*
夏夜清幽,人声彻底安静之后,窗根下响起窸窣虫鸣。
终于有了舒适的床榻,可绿芙毫无睡意,环抱双膝在床角坐着。
她没想到,顾怀祯入城第一件事会是查封小筑,而且是以刘氏卖良为娼的名义。
他装作没记清朝她发问时,绿芙突然就明白了他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的真正用意——偏爱赐服在先,维护发难在后,落在旁人眼里,都会以为查封小筑是因为她向他告了状,他是出于爱美之心,为她出气。
即便她身为瘦马,也能猜到食盐二字背后藏着多么庞大的利益和势力,必是案子牵涉太大,不好直接掀桌,需寻个因由顺藤摸瓜,自己这个现成的由头撞上来,顺手就拿来用了。
江南富商云集,买卖瘦马虽不合规,却是近乎公开的产业,从没有官府深究,谁都觉得顾怀祯此番对人不对事,不会引起警觉。
只有她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好一个冤种。
不知刘氏乱叫什么,杨沛丰也一并被拿下了,自己现在只剩人形药匙的作用,恐怕这殿下伤一好,第一个就得把她销号。
绿芙咬着指节,留下斑斑红印。
良久,她把脸埋进膝盖,惆怅地叹了口气。
想不出办法,落在这种人手里,似乎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
夜半更声敲响,倒是提醒了她,明日是初一,该吃药了。
绿芙蔫巴巴取出一粒长乐丸,搓掉上面的蜡皮,含进嘴里。
甜苦气味溢满口鼻,她想到一人,猛地坐直了。
刘氏被抓之时,为何言之凿凿地痛骂杨沛丰“想拖她下水”?这两人显然起了内讧,可太子刚刚入城,谁能让他们起内讧?
绿芙想起刘氏送药时咬牙切齿又轻轻放下的举动,眉心再度揪了起来。
和时雨歇有关,一定的。
他究竟和刘氏说了什么,才会让她改变主意,甚至于…他参与了什么。
会不会因此被连累?
她是急于自保,可若连累了恩人,岂非百死莫赎。
绿芙一时心乱如麻,坐都坐不下去,跳下床榻来回踱步。
到底还能怎么办,如今被困在这,连官署都出不去,而她除了这张脸和取悦男人的本事,什么都没有。
绿芙安静了下来,坐回榻边。
至少她还有这个,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她必须利用好它,去博哪怕一分可怜,纵然万般不可靠,只盼灾难来临时,能赚一点转圜的希望。
……
天光熹微,绿芙很早便起身,取了冷水醒神,坐在窗下梳洗。
东宫最低一等的宦者都会看眼色,瞧出顾怀祯待她不同,送来的箱奁里有好几套换洗衣裙,都是时兴样式,还有配套的珠花和脂粉。
绿芙拾掇好便出门,去侍奉顾怀祯。
不想对方比她更早,玉林和石生也都走了,问过守门的小太监秋明才知,他一早便去了府衙会见官员。
这倒也是,东宫连夜羁押了地方长官,官府肯定乱成一团,他总得过去安排。
绿芙见这小黄门不过十几岁,一派利落单纯,趁机向他打听,“奴婢刚来,很多事情懵然不知,只怕伺候不好,惹了主子不悦都不知道…今日奴是不是就起晚了?”
秋明知她身份,不大看得起她,可她生得太好看,又这般小心翼翼,态度便软了,“还好,殿下往常也是寅时起身,单今日早些。”
绿芙作势松了口气,拍拍心口,“那便好。”
她弯起笑眼,“多谢公公。”
清艳面庞如初开海棠,恍得人有些炫目,秋明怔了下,不禁发了好心,“殿下夏日习惯饮普洱,傍晚沐浴,这之后通常还会处理些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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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睡下,你惦记着伺候。”
绿芙眼角微抽,亥时睡寅时起,这能睡饱才稀奇,怪不得整个人都阴恻恻。
她脸上露出更加感激的笑容,再次道谢。
顾怀祯在府衙一待就到了下午,正在听属官禀报小筑的抄捡结果,“除日常开销外,便是买卖女子和商贾买人的账录,近五年共涉丝绸商二十名,瓷器商八名,盐商十六名…大小商贾总计一百二十三。”
沈玉林对这个数字有些瞠目,“生意做这么大,背后没人?”
“肯定有,只是鸨母还没招,”属官道,“盐商买人也多为进献官员,但登账时便做了手脚,所录俱是化名,属下们会再细查。”
沈玉林追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瘦马籍契,几间首饰和估衣铺面。”
“没有和引盐有关的东西?”
属官道,“属下们也奇怪,我们之前分明已经拿到了账录,可院里没半点痕迹,干净地像是提前处理过。此事并无旁人知晓,从入城到查封不过半个时辰,难不成还是打草惊蛇了?”
顾怀祯不置可否,沈玉林敛眉,征询他的意见,“账上写了赵敬云掣签,不然…抄捡赵府?”
“残页孤证,不能定罪,”顾怀祯道,“定罪前去抄三品大员的家,需请陛下圣旨。”
玉林道,“监国令旨视同圣旨,何况陛下一定不会怪罪您。”
顾怀祯抬眼,冷冷道,“沈玉林,你越界了。”
玉林立刻低了头,“臣知错。”
顾怀祯没再理会,说回正事,“赵杨有滥伤性命之嫌,此事有瘦马作证,也交代了他们的别院私邸,让石生带人去查,有情况再来禀报。”
属官领命而去,顾怀祯有些晕眩,晃了晃手,发现手指边缘又出现了重影。
玉林发现他的异常,忙取下随身水囊,倒出药汤,在陶炉上坐热了,给他服下。
“殿下最近伤了身子,只怕旧疾也会发的频繁些,您别太操劳。”
顾怀祯问,“御医快到了吗?”
“陛下获知消息,立刻便派了人南下,就这一两天的功夫,您放心。”
顾怀祯颔首,闭目靠在椅背上,等着药起效,“歇会再回。”
天边残阳如血,斜晖即将敛没时,他离开官署,回到了住处。
除了帝后指派的几个太监,他平日只让玉林和石生贴身伺候,今天整日未归,卧房闭阖,门前安安静静的,鲜亮裙摆自阑干后透出一角,被风吹拂,微微扑卷着。
顾怀祯走上台阶,看到了被廊前古树挡住的娉婷身影。
绿芙坐在廊下美人靠上,手臂抵着阑干,不知等了多久,就这么歪着睡着了。
廊灯随风微晃,古树枝叶和彩穗的影子在她面庞上扫来扫去,伴着月光,轻柔如润玉笼绡,樱唇微微嘟着,透出几分甜美娇憨。
顾怀祯伸手,拦住了欲上前喊她的玉林。
但绿芙自己醒了,她睁开眼,眸中尚有濛濛雾气,似是没想到他此刻回来,盼到夜归人一般眼前一亮,随后才想起行礼,赶紧起身,“殿下。”
福身到一半,听他道,“免礼吧。”
绿芙眼底那点悦色未散,乖巧道,“奴沏了普洱,备着殿下回来消暑,竟睡过去了…殿下要喝吗,奴再去准备。”
白嫩脸颊被阑干边缘硌出了一道红印,她只仰着脸翘首以盼,还浑然不觉。
见她演的如此浑然天成,顾怀祯起了兴味,“见我回来,这么高兴?”
绿芙抿唇,垂下眼睛,“奴是看到殿下,心里觉得安定。”
顾怀祯没说话,示意她给自己解下披风。
绿芙随即上前,将其解了,搭在自己臂弯,再度抬头,“殿下可要喝茶?”
迎着灯光,雪白颊边那抹红痕似乎更清艳了。
顾怀祯凝眸,伸手想要触碰,又收了回去,下句话却让人心头一跳,“不喝了,来温室伺候沐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