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剖白
作品:《朕与瘦马》 绿芙始料未及,沈玉林比她更难以置信,“殿下…”
“你去,”顾怀祯打断,“把杨沛丰和刘氏今日的口供整理好,放我书案上。”
沈玉林欲言又止,顾怀祯已阔步往温室去了。
他人高腿长,很快便拉开一长段距离,眼看便要拐出回廊。
绿芙来不及多思,不敢看沈玉林堪称诡异的眼神,把披风往他手里一塞,小跑着追上去。
顾怀祯有傍晚沐浴的习惯,下人们早就备好了热水和药材,温室内白汽氤氲,绿芙从宦侍手中接过器具和巾帕,跟在顾怀祯身后进屋。
吱呀一声,门扇从外面关上了。
她端着托盘的指节有些发紧,听见头顶道,“愣着作甚?掌灯。”
绿芙应是,过去将托盘放下,吹燃火折,挨个点明地上的铜鹤戳灯。
鹤灯每点一盏,房间里便更亮一分,映着袅袅水汽,弥漫出一种暧昧的旖旎。
顾怀祯就立在高高的松鹤围屏下,两手搭在腰带上,看着她动作。
绿芙硬着头皮点了四盏,觉得差不多了,看向顾怀祯,“殿下,这样可以吗?”
顾怀祯唔了声,慢条斯理,咔哒一声,自己解了玉带钩。
他道,“都点上,孤不喜欢房间太暗。”
…确定了,这人就是故意在消遣她。
有什么大不了,绿芙外强中干地想,脱光的又不是她,谁消遣谁啊。
她将剩下的鹤灯点亮,上前为他宽衣。
腰带放在一边,而后是外衫,中单。
绿芙伸手,欲解开里衣系带时,顾怀祯避开了她,“去围屏外头候着吧。”
虽然猜到对方并不是真的要幸她,绿芙还是暗松了口气,福身退到围屏外。
池内响起水声,大抵做主子的,当着下人干什么都很坦然,虽然她才做女使第二天,两人只隔了一扇围屏。
话说回来,即便他真让她侍浴,乃至侍寝,难道她能说不吗?
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奴婢和物件也无甚区别,譬如近来顾怀祯待她,需要她带路时,她是那根拐棍,需要包扎时,她是那根绢带,需要查案了,她也可以是那个由头。
物件是死的,她却是要活着的,在瘦马院学到最有用的一条道理,就是小人物得能屈能伸。
她被滴漏声唤回神,看向门口那排木桶,主动问,“殿下,要添热水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绿芙上前,将那些热水提进去。
与其说提,不如说是拖,她细胳膊细腿,废了不少功夫才弄了三桶水到池边,撑着提手轻喘,顾怀祯忍笑道,“提不动就罢了,别勉强。”
绿芙点点头,执起木杓,将热水注进汤池。
为了方便干活,她卷起衣袖,系了攀膊,一双玉臂映着烛光水汽,愈加玲珑白皙。
汤池不大,两人不过咫尺之距,水面上飘着一层药材,实在也看不见什么,只是顾怀祯伤口尚未痊愈,宽阔胸肩露在外面,近瘦线条没入水面,收进窄腰里去。
他看着绿芙忙活,突然问,“今日怎么这样殷勤,昨天不是还唯恐避之不及吗。”
绿芙不大敢看他,跪坐在池边添水,闻言微微一顿,放下了木杓,“不瞒殿下,奴昨晚一夜未睡,想通了许多事情。”
顾怀祯偏头端详,见她睫羽低垂,眼睑上果然盖着一层淡青。
他唔了声,“说来听听。”
绿芙葱白指尖探入池中,觉得水温差不多了,将手收回,“奴命悬一线,是殿下搭救,又不计前嫌,宽恕收容,昨晚还端掉那个虎狼窝,为奴出了口恶气,您是救奴于水火的人,若再有心躲避,岂非是糊涂到底了。所以奴想…奴应该一心一意侍奉好殿下。”
她声音轻柔温婉,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听在耳里,比丝绵春雨还要熨帖。
温室内安静了片刻,白汽兀自袅袅,草药在水面浮动,泛起波纹。
顾怀祯支额的手放了下来,搭在汤池边缘,“当真这样想?”
……
真才见鬼了,狐狸精!
绿芙举目,险些被这男狐狸岩岩清峙的脸恍了眼——若非亲身经历,谁会相信披着这副皮囊的人其实笑里藏刀,腹生鳞甲。
她眼巴巴的,清润水眸氤氲雾气,更加显得诚挚可怜,“奴婢全是肺腑之言。”
顾怀祯瞧着绿芙,再次想起了儿时那只白猫。
实在是只漂亮的狸奴,长毛蓬松,眼瞳湛蓝,却被群猫驱逐,混得瘦弱可怜,呜呜叫着找他乞食,可他当真喂养它,将它养成雪绒银针的净白一团时,它却嫌自己省出的口粮不好,转头去蹭乡绅家的小公子,从此再也不听他的唤。
顽童们没有常性,果真很快将它厌弃,再次相遇时,它流落街头,更没了捕猎的本领,洁白皮毛狼狈不堪,瞧见他之后,飞快跑过来蹭他的腿。
他再也没搭理,任其就此消失在江北隆冬的乡野,直到某次碰巧,还是将它从恶犬口中救下。
鬼使神差一般,他把这不通人性的小动物带回了皇宫,让她直到寿终再未踏出那扇朱门。不过皇宫很大,足够一只狸奴毫无痛苦、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了。
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失落时刻,顾怀祯想,他再也不会养那样一只猫。
被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东西牵动情绪,是件令他自己都鄙夷的事情。
漂亮、胆怯、肤浅,三心二意,不知气节,猫是如此,眼前人也如此。
只配他在手冷的时候摸上两把。
顾怀祯看着绿芙,目光拂过纤细脆弱的颈项,落在仍铐着手腕的紫金镯上,笑了笑,“好,孤相信你的肺腑之言。”
*
两人回房时,沈玉林正在整理案卷口供。
他打量了绿芙一眼,确认她一切如常,不过衣袖上多了几道攀膊勒出来的印子,稍稍放心,“殿下,卷宗都在这了。”
顾怀祯颔首,话却是冲着绿芙的,“会磨墨吗?”
不识字的谎早就戳破了,绿芙点点头,“会。”
顾怀祯走到案后,吩咐玉林,“你也忙一天了,下去休息吧。”
玉林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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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不敢置喙,拱手告退。
绿芙很有眼色地上前,捏起墨方,提壶注水,一圈一圈研磨。
供词近在咫尺,她从始至终低着眼,只注视着手下那方洮河砚,直到身侧声音响起,“你刚才说,琅玕小筑是虎狼窝,那个刘氏待你不好?”
绿芙秀眉蓦地一蹙,眸底涌出憎恶。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这种情绪正是此刻需要的,便不遮掩,只顺势加进一点凄惶,摇头道,“不好。”
顾怀祯示意她说下去。
绿芙沉默了一息,“奴婢们要保持身体纤细,十岁起便不再有一顿饱饭,其实挨饿尚是小事,我们自小便学针黹女工,乃至步伐体态、行动坐卧,长相好些的还教琴棋书画,稍不如意便会狠罚,鸨母为了不让我们留疤,琢磨出很多零碎功夫,细针扎肉,禁绝水食,踮脚顶碗,等到快要及笄,便陆续将我们卖出去,富商先挑两轮,挑不中的便卖去青楼…”
绿芙说着这些早已习惯的事,心底还是生出波澜,失神之下,指尖没捏稳墨块,啪嗒滑飞了,几滴墨汁溅在顾怀祯手背上。
绿芙一个应激,惶然跪倒。
她肩膀微颤,带出了鼻音,“殿下恕罪,奴不是故意的。”
顾怀祯敛起了眉。
他看着被墨汁染污的供词,没说什么,只是朝她伸手,“帕子。”
“哦…哦!”
绿芙立刻取出绢帕递过去,顾怀祯接了,顺手在她湿润眼睑上一抹,才收回手,将溅在自己手上的墨汁擦干净。
绿芙太久没被人擦过眼泪了,丝绢蹭过皮肤的触感停留不去,一时竟愣在原地。
“好了,”顾怀祯道,“以后在东宫伺候,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绿芙回神,仰头望他,一双清眸水光莹莹,随着抿唇的动作,泪珠就那么滑下来,滚落在腮上,她即刻擦了,稽首深深拜倒。
顾怀祯俯视着面前的小姑娘,她那样纤弱,蜷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方才那滴眼泪,倒是有了几分真。
绿芙全没把“不必担惊受怕”这几个字往心里放,她很清楚,论起危险程度,眼前这位只会比刘氏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外响起石生的声音,“殿下——”
他急吼吼的,径直推门而入,看见绿芙就在顾怀祯旁边,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怀祯知道他是清查别邸才回,也不避讳,“有话就说。”
石生黝黑的大脸露出义愤之色,一指绿芙,“她之前说的那两个地方,挖出来好多死人。”
顾怀祯仍是那凉淡眸色,绿芙反应过来话中含义,顿时头皮一麻,起身转头望他。
石生赶得太急,还喘着粗气,“有尸骨,也有…也有新鲜的。”
顾怀祯叩响了案角,问绿芙,“你要不要去辨认一下?孤也好派人给她们立碑安葬。”
绿芙兀自怔怔的,没有应声。
顾怀祯也不勉强,“怕就算了。”
“不,”绿芙道,“奴不怕。”
顾怀祯抬目,看了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