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该罚
作品:《朕与瘦马》 月黑风高,绿芙脚步虚浮,一从别院月门出来便扶定了墙壁,止不住剧烈干呕。
夜色深幽,枝叶掩映,门后空地上一排草席,晚间凉风拂过,上头掩盖的白布翕动,显出陈尸的扭曲轮廓。
她反应太大,好一阵才蜷着身说,“认识几个,右边第一个是红袖,往后数是玉珠,明月,白露…左边可能是侍书,腐得厉害,我不确定…她卖出去的比我们早。”
石生命人做好记录,“其他人呢,认识吗?”
绿芙胃里难受,索性蹲下身,双手抱膝,“不知道,都朽出白骨了,我怎能认得。”
石生瞧她这副模样,态度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恶劣,鼻腔里重重喷了口气,“亏得你走运撞见殿下,不然现在也在里头躺着了。”
绿芙没理他,下巴抵着膝盖,快要坐到地上去。
石生皱眉,“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吧,小姑娘就别在这腌臜地儿待着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说着一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搀她。
顾怀祯当然不会来这种地方,因此只有一辆小小的青帷马车载她过来,绿芙撑着缇骑卫的手臂登上车,突然回头,高声唤石生,“周指挥。”
石生转头,“什么事?”
绿芙道,“杨沛丰和赵敬云这样,会判罪吗?”
“当然会了。”
她问,“怎么判?”
石生想了想,“她们是连同奴籍文书一并买来的吧。”
见绿芙点头,他一顿,道,“依大梁律,家长非理殴杀无过奴婢者,一人杖六十,徒一年。若有财力,杖六十可折银六钱,徒一年折银五十。”
“五十两…零六钱。”绿芙简直要放声冷笑了,“凭什么?”
石生揪起眉毛,声音硬邦邦的,“凭他们是主。”
“你们是奴。”
绿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转头钻进车里,撂下油青车帘。
*
回到官署时,顾怀祯卧房窗牖漆黑,人已经歇了。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响个不停,像是有人贴着耳边不停低诉,绿芙本就睡不着,索性翻身坐起,推开窗牖,夜风裹挟着雨丝扑了她一脸。
睡前那个叫秋明的小太监好心给她打了水来,里头泡着柚子叶,说她见了死人,给她去去晦气。
这自然是沾顾怀祯待见她的光,绿芙没用,那盆水就原样摆在窗台下,这会沾了一脸凉雨,心里越发躁郁,很想把这去晦气的玩意连盆带水一并掀翻。
但绿芙没这么干——她的小房间就在顾怀祯隔壁,铜盆跌落肯定声响不小,吵醒主子自己这个小奴婢吃罪不起。
她连着好几天没睡成一个囫囵觉,加之情绪低落,翌日一早侍膳的时候都在打摆子。
顾怀祯冷眼旁观,许是嫌伺候得不好,命宦侍上前换了她,“说了怕就不要去。”
绿芙像只霜打的茄子,退到一边,“奴不是怕。”
顾怀祯不紧不慢夹菜,“那是什么,伤心?”
绿芙讷讷低头不语。
“小筑中人说,你们姑娘间关系并不好,之前你面生红疹,就是红袖和白露往你茶里下了杏花粉。”
绿芙道,“多谢殿下告知,奴猜也是她们。”
顾怀祯淡淡瞟她一眼。
“鸨母不会让我们关系好的。殿下听说过养蛊吗,蛊婆把小虫关进坛子里,看它们厮杀。”
“罪魁不是小虫,是人,”绿芙声音有些虚弱,维持着应有的恭敬,“奴也不是伤心,兔死狐悲,奴觉得悲凉。”
话音刚落,一旁侍奉的宦官先发话了,“大胆。”
绿芙一凛,跪了下去,“殿下恕罪。您说过,不喜欢奴欺骗您。”
顾怀祯哂了声,放下玉箸,“好个兔死狐悲,你是认为自己和红袖是一样的人,还是认为孤和刘氏是一样的人?”
上位者的压迫感雪山穹顶一般盖过来,一下子就把绿芙从有些凄惘的心境拽回了现实。
她懊恼于方才的失神莽撞,二话不说开始找补,“奴绝没有这样想。奴婢比红袖幸运许多,殿下和刘氏更是云泥之别,单宽仁恤下这点,她再修十世也难以项背,奴方才只是…”
绿芙话音稍轻,长睫轻颤,“殿下,人想与过去切割,总是没那么容易的,奴婢是想起从前,才一时恍惚。”
一双形若桃花的水眸怯怯望来,里头像是藏了千言万语而难以言说,可怜楚楚,摧人心折。
顾怀祯哪里猜不透她的心思,刚才是真情流露,这会儿又装上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略微抬起。
绿芙后颈发紧,幸而不过片刻,温凉手指便从下颔上挪开了。
顾怀祯道,“外感六欲,内伤七情,是人都不能免俗,你一时伤感失言,不值什么。”
绿芙暗松了口气,谁料下一句话立刻追过来,“只是身为女使侍奉不周,妨了主子用膳,便是失职,该罚。”
绿芙咬唇,“是,奴婢任领,求殿下发落。”
顾怀祯吃得差不多了,兀自净手擦干,命人将膳食撤走。
两个小太监搬了一口箱子入内,绿芙配合地看过去,不由愣住。
里头竟都是她的东西,码得还挺齐整,衣裙带履,妆奁钗环,还有几只盒子,最旁边是那张凤首箜篌。
顾怀祯道,“你留在小筑的旧物,属官带回来了,看看可有想留的,其余叫他们拿去丢掉。”
绿芙颇为讶异,“殿下这是…”
这是惩罚还是奖励呢?
顾怀祯仍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只一抬下巴,绿芙依命上前,果然先取出箜篌,而后翻出只其貌不扬的木盒,朝他稽首,“多谢殿下,奴婢只留这两件。”
箜篌木色油深,一看就是老物件,但见清漆光亮,凤首包金丝毫未有变形,便知平时十分爱惜,绿芙抱出它时,眸底也涌现柔软之色,不过很快便放下了,单打开盒子道,“奴平日喜欢刻点东西,这是几块叶腊石和牛角,还有一把刻刀。”
她目光切切淳淳地问,“奴可以留吗?”
刻刀刃尖很短,顾怀祯看出她有意避嫌,哑然失笑,“要留就留,难不成孤还怕被你这小玩意抹了脖子?”
绿芙先是微讪,而后弯起双眼,露出清甜笑意,“谢殿下恩典。”
顾怀祯险又被这极具欺骗性的笑容晃到,突然觉得美人曲意逢迎也并不顺眼,敛了敛眉,“既会箜篌,罚你弹一首来听。”
绿芙没想到竟这样简单,生怕他改变主意,赶忙重把箜篌抱在怀里,“是,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俞琰的归去来辞,可会?”
绿芙一顿,想解释那是琴歌而非箜篌曲,可眼前这人学富五车,又岂会不知,默然调试好丝弦,现改现卖,柔声弹唱。
箜篌在当朝已属古乐,并不风行,难为她能练成此中高手,还真有昆山玉碎的意境。
顾怀祯只是安静听着,绿芙指尖拂弦,哼着唱词,心里却不大成滋味。
这首歌出自陶潜,顾怀祯命她弹唱,分明颇有意味,尤其在她才说了那番话之后。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今是昨非,斩断旧过,当是释然旷达、挣脱牢网之曲,可绿芙有自知之明,如今弹唱这首歌的她最是为五斗米折腰之人。
简直要分不清座上那位是警告还是开解,抑或是讽刺了。
绿芙心生自嘲,只当全无领会,故意将嗓子放得烟柔,把这样一首歌唱得缠绵悱恻,情意缱绻,“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
顾怀祯看破不说破,冷笑了声,拂袖起身。
乐声戛然而止,绿芙仰起脸,忐忑道,“殿下,是奴婢唱得不好吗?”
“不,唱得好极了。”
顾怀祯从身边经过,一指她因衣袖垂落露出的雪白手腕,“镯子太丑,自去摘了,摘不下来不要吃饭。”
绿芙神情顿时扭曲了一记,敢情这才是真正的惩罚吧!
风磨铜的实心镯,她上哪摘去?
绿芙转头,见那人已阔步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日头慢慢转西,绿芙吭哧吭哧磨了大半天,趴在假山后的太湖石上喘气。
那柄燧石小刻刀硬度远远不够,本想去寻件工具,可旁人一听她需要的是利器,都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回拒了。
这并不意外,而且绝对在顾怀祯预料之中,都不用提前打招呼。
这个狗,肚子里全是牙!
她忙活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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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该死的手环也只是出现几道划痕,反而更丑了。
绿芙心里问候了顾怀祯的祖宗三代,索性调整姿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摊着休息——常年挨饿挨出来的经验,少动弹几下,还能饿得晚一些。
暮光四合,夏日酷烈的闷热褪去,晚风都变得温柔,绿芙过了胃里抗议的那一阵,双目闭阖,呼吸也均匀起来。
直到有人拍她肩膀,“哎呀,绿芙姐姐,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快起来!”
绿芙朦松苏醒,看见给自己送柚叶水的小太监秋明弯腰站着,手在她眼前晃晃,“真有你的,枕着石头都能睡,赶紧起,主子宽恕你了,让你用了饭过去伺候。”
绿芙支起身,“真的?”
“我还敢假传令旨吗,”秋明从袖里掏出两只圆圆的,“这是主子赐膳,吃吧。”
他手上黄澄澄,俨然是两枚枇杷,每只都有她拳头大小。
枇杷。
……哈哈。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秋明不知这个典故,只见绿芙眼角微抽,不明就里,“姐姐?”
绿芙立刻调整神态,笑容灿烂地谢了恩,“多谢主子厚爱,奴最爱吃枇杷了。”
她接到手里,才发现触感不对,秋明讪讪摸摸鼻尖,“姐姐,这不是枇杷,是花馍。”
“…好呢,”绿芙笑眯眯重新谢恩,“奴最爱吃枇杷味的花馍了。”
“莲蓉馅的。”
……
绿芙第三次磕了头,恶狠狠把花馍塞进嘴里。
该说不说,伺候东宫的厨子手艺确实好,面皮蓬松柔软,馅料甜而不腻。
绿芙吃饱了,拍拍裙子起身,准备去伺候人,秋明追上来打听,“姐姐,你究竟怎么惹恼了殿下?他轻易并不罚人的。”
一言难尽,绿芙苦哈哈摆手,“天心难测,不讲不讲。”
秋明努努嘴,便也不再追问,见她走进回廊,好心提醒,“姐姐,殿下爱洁,你裙子沾尘了,还是梳洗一下的好。”
听人劝吃饱饭,绿芙紧赶着回房擦身更衣,这才去找顾怀祯。
书房里点着玉华醒醉,白烟丝缕,气息清冷如霜泉,像极了深山彻夜大雪后推开柴门呼吸的第一口空气,也是顾怀祯身上的味道。
绿芙那点残余的困劲儿全没了,福过身上前,准备给他研墨。
顾怀祯合上卷宗,递来一张礼单,“不必备墨了,念给我听。”
绿芙双手接过,只见是御赐给谭阁老的七旬寿礼,馆阁体工工整整写了很长:“御笔松鹤寿龄立轴一卷、金玉满堂盆景一对、蜀锦万寿纹轿帷全幅、彩缎十端、云锦十端。皇后殿下另贺:宫扇两把、笔海一具、莺歌绿香珠两串……龙凤团茶二十饼。”
绿芙许久才念完,顾怀祯犹自定定的,片刻道,“你知会玉林,东宫的贺礼单子添两方淮南玉砂盐砖,另外,孤明日不去寿宴,派人将礼单送到府上,三天后的正日子上再去贺寿。”
谭伯山当了二十年内阁首揆,前来贺寿的官长亲友不可胜计,寿宴一日排设不开,足设了六日,头天接待王侯等有爵封君,正日才是阖族长幼,近乎家宴,顾怀祯这般举动,一则免了官场斡旋,二则表明他是以外孙的身份前去拜贺,更显亲近。
绿芙一一应下,又听他道,“你跟着去,随身伺候。”
绿芙微怔,乖顺应是。
是日谭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储君亲自赴宴,场面之隆盛自不必多言,一众族人推让了半天,各相拜过阁老和太子才落座。
顾怀祯和阁老在最上首,倒是没挤着随侍的绿芙,只是从来目不窥园的储君身边乍然跟了个小女使,且容貌惊艳,堪称国色,还是招来不少目光,连阁老本人都留神了一下,不过很快便转回顾怀祯身上,若无其事地与他笑谈。
绿芙除了添茶倒水,全当自己天聋地哑,只是水榭上即将开戏,一班才人上来参场时,她瞥了一眼,却不想正看到故人,顿时停在那里。
时雨歇松鹤阑衫,长身玉立,就站在榭台上。
隔着一方水面,他也认出了她,那双柔和的眼睛顿生担忧,远远望过来。
顾怀祯刚与阁老说完话,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偏头瞧见绿芙对着水榭上的男子兀自发征,眉梢无声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