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声在厨房给午睡刚醒的客人准备下午茶，二老房里就只剩下卢瑛和赵潞。


    卢瑛还是那副表情，赵潞瞧不出她在想什么。冷不丁被问了一句，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对啊，怎么了？”


    当了十八年公主，她从来不需要跟谁解释自己做了什么，毕竟唯一能压她一头的皇兄靖帝，她一年也见不上几回。


    见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卢瑛手上稍稍用了点力，捏了捏她的鼻子：“潞潞，下次想做什么，提前跟奶奶说一声。这回是他们没发现你下的番泻叶，万一发现了呢？人家报警抓你怎么办？”


    赵潞逆反心理一上来，轻哼一声，不想看卢瑛，便转身看向窗外的天空。


    “普天之下，谁敢抓我？”


    “可我怕，乖女。”


    卢瑛将手轻轻覆在了赵潞的手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赵潞在过往年岁中从来没有见过的深沉。


    “我和阿声哥...从前希望你爸妈和你可以从小昭村走出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但是现在...我们只希望你好好的。”


    卢瑛身上的味道随着距离的贴近，钻进赵潞鼻尖。


    不是脂粉气，也不是皂角香，是厨房里才有的味道。面案上揉开的面粉气，混着灶台上慢炖了一早上的骨汤香。再仔细嗅，还有黑椒牛肉纸皮烧麦的余韵。那是卢瑛的拿手菜，薄得透光的皮子裹着饱满的馅，黑胡椒的辛香被热气一蒸，渗进牛肉里，咬开来能渗出汁。


    赵潞闻着，忽然觉得饿。


    不是单单肚子饿。是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在宫里，御膳房变着花样伺候，可没有哪道菜是带着体温递过来的，更没有哪道菜，是伴着“只盼你好好的”这样的心意一同端到她面前的。


    比烧麦还暖。


    “奶奶，我饿了。下次做这些事之前——我会和你说的。”


    可殿下最多最多就是说出这种话了。


    ......


    小昭山有块圈起来的地专门做坟场，平日里请了村民看门。每逢清明，总能见到带着祭拜用品的人们踏入此地。


    换而言之，其余时候基本无人光顾。


    更别说眼下正值元宵前夕，家家户户都忙着与活人团聚，谁还会记得墓园之外那些连姓名都没有的荒坟呢？


    荒坟里埋的多是死在郊外的异乡人，有好心人给立了个土包，毕竟墓园坟场那种地方要收管理费，对于无亲无故的人们，再好心的人也只圈了墓园外五里外的一处山头，随便埋了。


    “山神大人，就是这里了。”


    玄卦得了应长明点化，已能化为人形。不知是战神之力即便消减也依旧强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玄卦的长相竟与应长明有四五分相似，只是修行不过百年，此刻瞧着不过是个总角之年的孩童。


    他引着应长明来到那村官的坟包前。那坟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土堆，连块名牌都没有。应长明只扫了一眼，便见黑气正从土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溢。


    “尸身不全。”


    玄卦点点头：“山神大人说得是。唐海生的尸骨多半已化为齑粉，散落在小昭山各处。丘成请了位大师来做法，大师说，只要冤魂的尸身不聚在一起，便业力有限，化不成怨灵索命，也不能去投胎，把因果报在丘成身上。”


    应长明明了。


    难怪唐海生没有变成怨灵，徒有白骨成精作乱，原来是有半吊子在后面出损招。


    可那个大师，估计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白骨成精并不需要完整的尸骨，只要怨力范围够大即可，而那个大师的所作所为，反而助了唐海生化作白骨精，危害小昭山。


    既如今作为一方山神，应长明便须对一方负责。


    人间世自有因果，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把危害此间的怪力乱神皆一一除尽。


    他走上前去，将手掌贴上泥土，闭目凝神，口中念起超度咒语：


    “太上敕令，赦汝孤魂。敕救魂兮，急急超生。”


    每念一句，便有一行古语悬空浮现于坟包之上，金光粲然。待十六字念毕，应长明单手捏诀，睁眼望向土包中那破裂的头骨。


    古语绕着孤坟缓缓盘旋，光芒愈来愈盛。


    ......


    “这就是你父母的墓了。”


    赵声和红着眼眶的卢瑛，把赵潞领到了墓园的一个角落。


    赵声一边说着，一边用抹布清扫墓碑上的灰，再将新鲜的蔬果摆在台子上。


    “他们在外地打工时出了车祸，那时候你才两岁，跟着我们过。等我们知道消息的时候，他们在停尸房已经快躺了一个月了……”


    卢瑛沉默片刻，接过话头，揽住赵潞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潞丫头以前从没来看过，这也是你头一回问起你父母的事。”


    赵潞望着墓碑上的字，一时没有说话。


    她其实一个字也认不得。对那两个从未见过的人，心里也生不出多少伤感来。只是瞧着赵声和卢瑛那副沉重的神情，鼻头忽然有点发酸。


    “爷爷奶奶，咱们走吧。”她说，“他们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的。”


    她刚从丘成那儿回来，就心里揣着对原身父母的疑问。哪曾想刚一开口，二老就直接把她领到了墓地。


    真是多有叨扰。


    赵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对着墓碑连鞠了三次躬。


    第三次弯下腰去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视线从地面猛地被拽向半空，浮世光景在眼前一掠而过，最后直直落定在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旁边。


    定睛一看，那大人正是应长明那个登徒鬼。而他身边那个......像是他的孩子？


    鬼也能有孩子么？


    那这个应长明还到处乱撩，赵潞心中他是因采花而死的风流鬼这一猜想越来越清晰。


    只是眼下...


    “我怎么会在这里啊。”


    应长明刚准备踏入怨界，耳边就传来他朝思暮想的声音，玄卦眼睁睁看着面无表情的山神大人只一刹那便满目含情，柔情似水地盯住从天而降的灵体。


    “殿下，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忽然顿住了，像是已想明了原因。


    那日他在山神殿，一口气结下的三道契，让二人之间的业力联系深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而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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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契，便是会让二人此生此世都会被互相死死绑住。


    因果契。


    唐海生的死，恐怕赵潞多多少少占有其中的一个因。


    应长明在此处开怨门，这道因果契便会循到赵潞，叫她来还这个果。若是没有结契的，便是直接反映到现世之中，而赵潞，则会因应长明开了怨门，亲自来还。


    “我也不知道啊。”赵潞扶额，“我刚刚还在祭拜原身的父母，一转眼就到这儿了。也不知道爷爷奶奶会不会被吓着。”


    应长明温声解释道：“殿下此刻是灵体，肉身应当是陷入昏迷了，不必担心。等这怨界的事了结，因果解开，自然会回到身体里。”


    见山神这副模样，玄卦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存在。谁知还是被那漂亮姐姐注意到了，她目光锐利得很，玄卦顿时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她看穿了。


    “这你的啊？”


    赵潞随手一指，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应长明方才话里的意思，才发现自己又被他带沟里去了。


    “不是...怎么又关本宫的事？这次又是谁的怨？”


    应长明没听懂她第一句，见殿下发问，只耐心解释道：“殿下，这次的怨界，是关于村里一位村官的。我会与殿下一同解开，不必担心。”


    那道怨门突兀地立在那里，像海市蜃楼一般，浮浮沉沉。它的边界极黑，比世上最浓的墨还要黑上几分，门里的光景翻涌不止，仿佛随时要把人吞进去似得。


    赵潞听闻，摸了摸还饱着的肚子，卢瑛方才给她做的下午茶被她一扫而空，她看着面前的门，心中毫无敬畏。


    “就当消消食。”


    见赵潞直接踏进了怨门，应长明只愣怔一瞬，便笑意渐深，拎起玄卦的后颈，紧随其后。


    ......


    “老弟老弟


    我带你去看戏


    我扇凉，你搭凉


    我打屁，你闻香


    我吃瓜子，你吃屁


    我坐板凳，你坐泥地。”


    赵潞还没完全清醒，耳边便传来一首曲调古怪的歌谣。她眯着眼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水床上。抬起头环顾四周，装潢竟和手机里见过的“欧式风格”有几分相似——富丽堂皇的，不过自然比不上赵国的皇宫。


    殿下在心里傲娇地比了比，同时生出一丝疑惑：这怨界怎么长成这样？


    她艰难地爬下床，循着歌谣的方向去找声源。可翻遍了屋子，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录音机，没有喇叭，也没有手机。


    难道还有什么她没见过的东西？


    正疑惑着，赵潞忽然感觉脚下传来一阵湿黏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那水床里装的根本不是水，是血！


    不知是什么东西把床刺了个窟窿，血水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很快就没过了她的脚脖子。


    那血水像是流不尽似的，越漫越高，越漫越快。


    “我天，这是给本殿下一个开门红了。”


    赵潞暗骂，冲到门口想要先逃离这血牢，却发现——


    门被死死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