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收留我。”


    “有没有人啊。”


    香蒲一边拖着木板，一边十分不走心地叫唤着，众人纷纷朝她投来异样的眼光。


    虽然也不是每一个人卖身葬父都会哭，那些都是专门勾引富贵人家才特意用上的手段，但像香蒲一样，拖着自己老爹的尸身在大街上乱窜的还是头一个。


    但总归没有什么危险，大多数人看两眼，记下当个闲聊的八卦也就罢了。


    嚎了一会儿，香蒲就饿了，路过包子铺的时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看。最后直接把老爹往地上一放，就在那里跪起来了。


    将包子铺的大婶看得浑身不得劲。


    香蒲知道在人间买东西是需要花钱的，她左摸摸右摸摸，试图从一干二净的口袋里头摸出钱来。


    自然是没有的。


    不对！香蒲忽然反应过来，这身衣服是老头准备的，她记得老头是给她的内兜儿里头放了银两，说是当她出门的盘缠。


    那么现在……她的钱呢？


    很明显，在自己被拐走的时候，那些银两都被搜刮走了。但没有关系，香蒲记得老头还有一招叫做狡兔三窟。


    她脱下自己的鞋子，微微扯开了一道口子，果然在里头发现了一张薄薄的纸，是一张银票。


    她看不清面额，但身上还有银两，总归是一件好事，若是那天自己离开了日轮教，也不怕在外面饿死了。


    想到‘饿’，香蒲的肚子果然咕噜噜地叫了出来，跟打雷似的，香蒲仿佛都能透过自己的肚皮看见里头正在唱空城计的肠子。


    香蒲这一跪就跪到了天黑，等包子铺的大娘已经打烊，空气中再也闻不到一点香气的时候，香蒲重新站了起来，打算背着周水生继续往陈府的方向赶。


    这很合理，不是吗？


    任由谁也只会觉得是这个可怜的小娃娃一天都没有等到可以救助自己的人，所以才心灰意冷地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夕阳缓缓西沉，将街道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黄色。


    香蒲慢慢地睁开了两只眼睛，打了一个哈欠，不知什么时候，她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睡了过去，再睁眼，也只是因为察觉到了附近的骚动。


    周遭的小贩似乎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城。香蒲左右看看，努力思考是和他们一起出城还是就在城里找个地方应付一下。


    忽然，两只瘪瘪的包子出现在了香蒲的眼前。


    香蒲没有去拿，反而是顺着那双手一路往上看，她盯着大娘的眼，有些不解：“给我的？”


    “都压扁了，也凉透了，卖不出去了。”大娘说。


    香蒲试探地伸出了手，作势要拿，如果大娘护食，她都不拿了。


    大娘只瞧见她小心翼翼的动作，似乎有几分不可置信，也有谨慎，心里一下就软了，在心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还真是造孽啊。


    由于日轮教驻扎此处的原因，嘉和县的百姓日子过得倒是比其它城镇宽裕些，其它的城镇，从下乡的小吏到守城门的，和这个官府人家打交道，哪儿不是得要被扒走一层皮。


    但日轮教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他们就是最大的恶霸，只需要守着他们的规矩，给他们交保护费就得了，这样一来二去算下来，日子竟要比从前还盈余些许。


    因而，这一个包子大娘虽然心痛，但还是愿意拉这个女娃娃一把。


    香蒲接过包子，一下子塞进嘴里，微微的苦涩在齿间炸开，但多嚼几下脆脆的菜梗便溢出一点点的甜味，这野菜包也还别有一番滋味。


    “谢谢姐姐。”香蒲飞快地吃完一个，另一个则是被她塞进了衣服里头，打算留着明天吃。


    “哎哟哎哟，这娃娃的嘴真甜。”大娘被她叫得直舒爽，“但俺只给了你一个包子，另外一个是有贵人付了钱的。”


    香蒲不解，顺着大娘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男一女的衣袂翩翩，下一瞬就消失在拐角处。


    “唉，人走远了。”大娘可惜道。


    然而香蒲已经认出了来人，就是在城门口为自己解围的谢无争和林小姐。


    那个方向，好像正是去陈府的方向。香蒲干脆起身，背着自己的便宜老爹跟上。


    只不过刚刚起身，又被大娘拉住了身体，“天都快黑了，你这娃娃可有地方住？”


    香蒲摇摇头，忽然又点点头，“我有银两。”


    怕大娘不信，香蒲干脆从鞋底抽出银票给她看。


    “诶诶诶，别，你这娃娃怎么不晓得财不露白……”


    但已经晚了，香蒲已经将银票完全抽出来了，也正好问问这张银票的价值，她可是知道，不同地方的物价不同。


    大娘左看右看，然后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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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俺没念过书，但银票还是认得的，你这……好像也不是银票啊？”


    “不可能！”香蒲立马抢回了银票，转而警惕地看着她，“老……爹爹不可能骗我，他说这就是。”


    “哎，你这孩子，”大娘深知自己无法和人家的亲爹比，“俺给你指条路，如果你实在无处可去，城南的庙外可以暂住一宿，那儿人多，什么人都有，又是马仙娘娘的庙，普通人不敢不敬，城西的破庙千万别去，哪里最多赌鬼，都是一伙儿的。”


    香蒲不高兴她说老头的坏话，于是这一回道谢也没有，直接背起她的便宜爹就走。


    只余下大娘的小声嘟囔，“还不高兴了，要我说，那些钱肯定是你爹骗你了，也就欺负你小，真正的钱早就被拿去换酒了。”


    而香蒲依着谢无争二人走过了拐角，正欲继续的时候，忽然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部分的小贩都背起了自己的货物准备出城，而自己的方向明显与其他人相反，格外扎眼。


    想起门口那个府兵，香蒲也不想再被抓到什么把柄，于是换了一条路，朝着大娘所说的，城南的庙宇走去。


    庙宇很好找，虽然很小，但五脏俱全，泥塑的仙人像在正中，上头还有三炷燃尽的香，看来此处并未荒废，只是冷清。


    香蒲的到来还是引来一道道探究的目光，毕竟长得好看的人哪里都会让人多看几眼，尤其是年纪小，还是女娃。


    常在江湖走的人都知道，遇到独自上路的老人、女人和小孩，绝对不可小觑。


    香蒲的视线往破庙里头一扫，大致将里面的人分了类，一堆乞丐，病人，好手好脚的泼皮无赖，还有……另一堆乞丐，


    香蒲的瞳孔缩了一瞬，他们气息沉稳，虽然是乞丐，但脚步却没有因为饥饿而发飘，反而扎实有力——他们，都有武功底子！


    她的打探极快，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目光里面的探查，最后香蒲选择了在那对病秧子夫妻旁边坐下。


    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毕竟和人多势众的乞丐，不学无术的无赖相比，定然是这对病鸳鸯威胁性更小。


    香蒲没有睡觉，也没有去找干草给自己燃起火堆，她就那么坐在尸体的后面，眼睛盯着大门，似乎在看外面的天色。


    风雨欲来。


    动物对于危险的预警，一向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