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作品:《再嫁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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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雷轰鸣,不似冬日凛冽,也不若夏季暴戾,在云间闷闷发出几声响。叶翻飞,帘幕动,细雨方落。淅淅沥沥,雷声裹挟着水汽,带着湿漉漉的、泥土的腥气,飘然漫入窗棂。


    电光乍破,天地一片惨白,程琰猝然睁开眼睛。


    “啊——”


    她于睡梦中惊坐而起,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息。


    垂下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未覆一物、赤裸裸暴露在外的手腕,恍惚间,仿佛看到淋漓的鲜血。


    滚烫的、猩红的、洒得遍地都是的,她自己的血。


    抬手,情不自禁地向手腕内侧,崎岖歪斜的伤痕探去,指腹初初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纹路,便如同被火舌燎到般猛地一缩,到底还是不愿多看,掩好衣袖,整理平整。


    眼不见,心不烦。


    这是她常年掩盖在绡纱或是腕钏下的,不可言说的秘密。那几道杂乱深红,横亘在她手腕上,任用尽了天底下的灵丹妙药也无法抹去的狠厉印记,如同一道天堑,冷酷地将她分隔开来。


    那一头,是天真无邪,满心满眼只有情郎的程琰,这一头,是死里逃生,从阿鼻地狱中跌跌撞撞走了一遭的程琰。


    她与她,远隔万水千山。


    宿在外间的月桂听到动静,提着小灯,轻手轻脚走进来,看到拥被坐着的程琰,不由一怔,小声问:“姑娘?”


    程琰以掌根托着额,低着头,沉默不语,半晌方才轻声应道:“无事,我只是……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


    车轮碌碌响,程琰怀里揣了个暖和和的手炉,歪在软榻上,睡得昏昏沉沉。


    近来多惊梦,夜里总睡不安稳,程琰担心养成佐安神汤入眠的恶习,愣是不愿多饮汤药,于是便换得白日里眼皮打架,一窝到暖和的地方便开始会周公。


    春雨贵如油。洛京城接连半月丝雨如绵,轻易打不湿衣裳,却如同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滑又泥泞,若非必要,程琰实在不愿出门。


    轮轴轻转,滚了不知多少圈,方才抵达与秦羽薇、盛芊芊约定的相会地点,月桂细声细气叫醒程琰,后者抬手掩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问:“到了?”


    月桂跃步下车,一面转身回首撩起车帘,一面回答:“秦夫人拜帖上留的就是这个地址。”


    程琰点点头,搭着月桂抬高的手臂,轻轻巧巧下了车。


    半月前遭逢的那桩祸事,事到如今还令宁夫人心有余悸,程琰出门亦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驱车的车夫换了身强力壮的府兵,还额外多带了一名武艺高强的护卫,两名彪形大汉腰间佩剑、神色冷峻地坐于车前,震慑得路人纷纷绕道而行。


    程琰抬头瞥了一眼顶上‘南山居’几个飘逸遒劲的大字,心下思索着,脚步却并不停歇,甫一入店便有文雅侍女笑盈盈地迎上来,月桂表明来意,前者便婉言应对,娉娉婷婷领着主仆二人往楼上去。


    地面通铺青灰色金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亮平整,踏步而上,如履镜泊,阳光斜照入厅,穿过镂空雕花的紫檀屏风,映得满楼光影扶疏。月白的素色纱幔萦绕悬挂,其上以锋芒毕露的飞白体写着诗句,花窗未闭,风一吹,纱幔飘动,上面的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此处雅集程琰从前闻所未闻,但眸光轻扫,瞥见楼梯转角处的置物是粉青釉梅瓶,釉色纯净,温润如玉,与她房中那支产自官窑龙泉窑的瓷瓶别无二致,足以窥见此楼背后的东家大抵有官宦背景,又见整体装潢雅致秀丽,不似普通商户品位,猜想应当是盛芊芊选定的场所。


    “你俩怎地选定了这么个地方?七绕八拐,着实不好找——”引路侍女于楼梯口止步不前,程琰无心多问,只当是此处规矩,因着是秦、盛二女相邀,一时间也未拘泥规矩,轻笑着推门而入。


    待看清屋内景象,程琰唇角的梨涡立时淡了下去。


    “……怎么还有人不请自来。”她凉凉讥讽一声,以眼神示意身后的月桂进屋关门。


    临窗置一张乌黑油亮的檀木长桌,以整张木料所制,并未繁复雕饰,只刻有极简古朴的流云线条。


    案上摆了一整套黑釉金边茶具,釉色沉郁如墨,光润内敛,恍若玉质,正中一只提梁壶置于红泥小炉上,袅袅娜娜吐着丝丝烟气,旁列几只小茶盏,半盛着澄澈透亮的蜜色茶汤。


    秦羽薇与盛芊芊并肩而坐,前者等得百无聊赖,倚着窗棂默默欣赏自己才染的指甲,后者身下垫着松软厚实的褥子,腰后还放了个猩猩红引枕,正手持茶荷挑拣着瓷罐着形态不怎么良好的茶叶,将其排兵布阵般在桌面上铺散开来。


    见到程琰推门进来,两人先是眸光一亮,旋即又挤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笳音你来啦……”秦羽薇半是无奈半是心虚地同她打招呼。


    盛芊芊或许是因有孕在身,脾气较往日里火爆不少,先晲了面前那人一眼,心情不怎么愉悦地开口:“你怎么才来呀——”


    她等得腰都酸了。盛芊芊隐下后半句抱怨没提,但程琰与她多年好友,哪里领悟不了她的未尽之意,走到对方身旁,将手中捧了一路的暖炉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砸,颇为冷淡地开口:“你想作甚么?”


    偌大的檀木长桌旁,秦、盛二女的对面,还多坐了一个人。


    织金银袍,乌金革带,肩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麒麟纹,腕上勒着银质护臂,双手环胸大马金刀往交椅上靠坐着,见到程琰走过来,还好意思对着她挑了挑下巴。


    “坐下慢慢说。”


    程琰翻他一眼,挨着盛芊芊坐下,这才注意到,桌上除了茶具,还明晃晃地横放着一柄长剑。


    剑柄玄黑,饰以玄鸟图腾,乌木鞘身乍看素净无华,暗纹若隐若现,似有翎羽穿云过。


    这是一把显而易见的神兵利器,未出鞘便已带着冷冽的寒芒,蕴涵着如有实质的煞气。


    一看清桌上竟大喇喇的横着这等凶器,程琰胸腔怒火砰然炸开,她抓起长剑,毫不客气地扔到裴霖身上。


    “什么破玩意摆我面前,血气冲到我了!”


    裴霖顺手接过自己的佩剑,一时间竟无法将眼前这个泼辣跋扈的女郎与前些日子在自己面前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心虚,而呈现出一种诡异扭曲的近似于鹌鹑般老实的程笳音联系到一块。


    “谁招惹你了?脾气这么臭……”裴霖挑眉,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


    “谁不请自来都没有自知之明的么?有话快说,别影响我们姐妹几个喝茶的心情。”程琰凉凉开口,又掀了掀眼皮,翻他一眼,而后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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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浑然不似重逢初遇时的胆寒、逃避,完全出于一种眼不见心不烦的不耐。


    秦羽薇未料到这两人碰面的场景竟然是如此的火药味冲天,一面在心中给程琰暗暗鼓掌,自己这个为‘爱’消沉许久的小姐妹竟是彻底翻身把歌唱浑然不再在意青梅竹马的前未婚夫了么?!


    一面打圆场对着裴霖解释道:“芊芊如今身子重了,笳音是忧心这神兵利器冲撞到她……”


    绕是裴霖见多识广熟悉这三姐妹也未料到程琰忽而发难竟是这般缘由,先跟盛芊芊道了句恭喜,而后将剑往窗台上一放,算是离其远了许多,但也在他能随时拿到的范围。


    “恕我未察,无意冲撞,盛夫人见谅。”


    盛芊芊自是不会与他计较这些琐事,只微微颔首,淡笑揭过。


    见人来齐,裴霖也不卖关子,简述了今日为何而来,又略带歉意对着秦羽薇、盛芊芊道:“并非有意监视诸位,只是兹事体大,又关乎诸位安全,便做得隐秘了些,冒犯之处,还请理解。”


    程笳音抱臂冷笑,这是一个防御意味很浓的姿态,她不客气地讥讽道:“神策军在你手中,未免也太无能了些。”


    事发已逾半月,竟然还未将程笳音与秦羽薇遇险那日的危险分子尽数归案。


    裴霖摊了摊手,倒是很坦荡地受了这句讽刺。


    “这群乌南人在洛京藏了几十年,平日里大多‘老实本分’的做生意,乌南国变后很多人只保持单线联系,诏狱的刑罚能撬开囚徒的嘴,但也无法问出他们本来就不知晓的东西。”


    他此行,为了就是说服程琰、秦羽薇几人,能假借去京郊别院游玩,实为引蛇出洞,将仍潜在水面之下的暗桩尽可能拔除。


    程琰道:“这么危险的事情,我们凭什么帮你?我可没听闻过大梁律法里,还有妇人必须伪装人质,帮京卫办事的义务。”


    裴霖耸耸肩,对于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同时他自己的态度也带了几分无谓:“其实纵火那日的嫌犯已皆收押,我大可就此结案,即便是在陛下那述职,也挑不出什么差错。只是……”


    程琰端起茶盏慢慢嘬饮了一口茶水,并不任由谈话节奏被对方掌控,直到看到裴霖那双华贵无双的凤目眨了两下,才慢悠悠道:“只是什么?”


    “那些漏网之鱼手中,或许还有火器和炸药。”在座几位都并非普通女子,裴霖不怕自己这话引起恐慌,言语堪称直白,“素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其实是好心,帮你肃清后续隐患而已,若是你无惧,那我自然亦是无所谓。”


    这话很直截了当,就差明言,此事未了结,终日惴惴不安的实该是程琰。


    程琰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唇角,毫不掩饰自己腹中的无语:“——难道他们就非得盯着我?”


    “当然不止盯你一个。”裴霖也拈着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继续坦诚直言,“毕竟镇国公他老人家如今正坐镇西南呢,这群无所顾忌的疯子,一心想要弄出捅破天的篓子,程大将军就你一个女儿,你又惯爱出门玩,从你这处下手,自然是最简单的。”


    说着,又对着盛芊芊道:“盛夫人也莫要轻敌,安国公府的功勋,同样与这群人休戚相关,你如今腹中有子,若无必要,日后还是深居简出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