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作品:《阿娇决定今天去死

    青云山地形复杂,天气变化极快,白日还是烈日当空,入了夜,突然下起暴雨。


    雨水似漫天海啸般涌向林间山木,狂风卷地,打落满山狼藉。


    山路曲折难行,雨夜更甚,带出来的灯笼早已被雨水打灭,她只能靠经验摸索前进。


    阿爹进山前曾跟她说过穿莲草所在位置,她往日里进山采药,会远远绕过那处,因那穿莲草所在之处,便是毒蛇窟。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小心,倒地枝干、野草极易划伤腿脚,野兽嗅觉灵敏,怕她还没走到毒蛇窟,就要先被闻血而来的野兽给吞了。


    等走到毒蛇窟附近,她寻了一棵高大的树,趴在树干上眯着眼看十米开外的草药,旁边不时闪现毒蛇的竖眸和“呲呲”的瘆人声响。


    还有狼嚎。


    绵延不绝。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李婶说最近山中时常有狼出没,她一次都没碰见,没想到这会儿遇上了。


    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死在蛇窝和死在狼牙下,怎么选都选不出个稍微好点的。


    阿娇摸了摸腰侧系着的竹筒,里头放着一罐甜味毒药,她不怕死,就是怕死得太痛苦、太漫长。


    “阿爹阿娘,还有徐天白,带上你们的列祖列宗显显灵吧,就算要死,也要让我好死一点!”


    她许完愿,从摸出怀中尚干燥的火折子和一叠草纸,瞅准时间点燃,猛地往蛇窝里一掷!


    毒蛇怕火,且那草纸上还洒了足量的驱虫蛇的药粉。


    蛇窟里一下四下奔逃,草丛里的沙沙声不断。


    与此同时,半山腰的草庐小院陷入一种剑拔弩张的寂静,一群身穿黑色劲装,腰间佩剑的蒙面人悄无声息翻进院落,电闪雷鸣间,头领用刀悄声顶开窗户,向内看去...


    山上的阿娇看准时机,飞快下树,踮着脚趋近穿莲草,但尚未摘到草药,手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她什么都不想,只有一个念头,没倒下就继续往前走。


    火势渐小,阿娇又点燃了一团,一边扔,一边拿着镰刀挥砍,无视身上到处传来的疼痛伸手采药!


    穿莲草周围盘踞着蛇王,身长9尺有余,重达三十余斤,一双眼睛竖起,凶狠野性毕露,它行动灵活,夜视能力佳,吞下阿娇这种身形的姑娘,不过一两日的光景,而咬死她,也不过一瞬的工夫。


    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少女单薄的身形,其上伤痕累累,眼眸深处却迸发着令人心惊的一抹寒光,死死盯着五米开外,高高高高昂起的蛇身,以及藏在暗处的一双双油绿狼眼。


    阿娇心跳如雷,一切动作全凭直觉,她极为缓慢地将药材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草丛沙沙声、狼嚎声立刻相互应和,飞扑奔涌!


    犹如千军万马,气势恢宏。


    电闪雷鸣间,阿娇狂奔,她反手摸向腰间的竹筒,总要好死一点!


    可腰上空空荡荡,竹筒早不知在何时掉落。


    阿娇:......


    果然她的命格里刻着“事与愿违”四个大字,想要好死,就一定不得好死。


    突然间脚下不知绊到何物,一脚踏空,顷刻间万籁俱寂,她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长命锁,深山黑夜,豆大纷乱的雨点打在面颊上,流进眼睛里,在这个瞬间,她好像回到了清河渡的渡口,一样的瓢泼大雨,一样的无助伤心。


    徐天白,这一次我闭上眼睛,就能见到你了吧。


    -


    爹爹去世那年,阿娇不过十余岁,他是中了蛇毒,活活疼死的。


    阿娇亲眼看着爹爹的痛苦,听着他半夜的哀嚎声,她日夜守在爹爹床边,害怕又无助。


    那时她就在想,等到她要死的那一天,一定要好死一点。


    她怕疼,怕苦,怕孤单,怕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也怕家里不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唯独不怕的,只有死。


    阿娇第一次给自己挖坑是在两年前的春。


    她在山里精挑细选,终寻得一宝地,拎着铲子哐哐挖。


    一小郎君路过见到了,他俊俏模样,头戴蓝色儒巾,雪青色的长衫,手里还抱着一卷书,身后是巨大的橙红落日,他像是站在太阳里,一身红彤彤,说想借一借她的铲子。


    阿娇一人独居已久,捏紧手里的铲子,警惕得不说话。


    小郎君见状,笑着自报家门,“小生客居山顶青云寺,是为念书考学,山中风光静雅,余读书烦闷便出来走走,不巧竟遇到姑娘,也是有缘。”


    阿娇:......


    野山、寺庙、书生...


    她闲来无事看过很多话本子,这个开头她看过很多次,故事结尾都是不得好死。


    小郎君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羞怯,他突然往上一跳,伸长手臂摘了一个枝头的红橘子。


    橘子掰成两半,露出饱满橙黄的橘肉,清香柑橘味散在风里,递了一半给阿娇。


    “好吃的。”


    阿娇是很懂这橘子的好吃之处的,七分甜三分酸,汁水丰沛,口齿生津,这也是她选择此地的原因之一。


    她吃了这树上的橘子很多年,把自己的血肉埋在这里当养料,也就当还了这么多年的橘子情。


    “你看,树顶那几个橘子长得更好,可否借你的铲子一用,打下来咱俩一人一个?”


    原来不是想吃人,只是想吃橘子。


    阿娇默默,死前再吃一个也行。


    这小郎君大概真是个读书人,四体不勤,即便给了铁铲子也是个绣花枕头,阿娇看不过去,拍了拍帽歪踉跄的书生,拿过他手里的铁锹放回坑里,而后手脚麻利爬上树,摘了四个圆滚滚、红艳艳的大橘子。


    小郎君连声称赞,把手里的书往橘子树下一放,示意阿娇坐上头,一起吃。


    “读书人怎么不爱惜书?”阿娇问。


    小郎君递过来一个剥好的橘子,连上头白色的橘络都剥得干干净净,眼睛里满溢笑意。


    “书是死物,破破烂烂也能看,姑娘是活的,理应爱惜珍视。”


    孤独的阿娇很难形容那一刹的感觉。


    她看过一个话本子,说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路遇一少女,自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有多喜欢?


    阿难说,他愿化身石桥,经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那女子在桥上走过。


    她不是阿难,她也没有对这位小郎君爱慕难舍。


    但现下她挺想和这位小郎君一起,坐在她的坑边,晒着太阳,吃一个极甜极甜的橘子。


    一起,这个词,对孤独的阿娇来说,格外珍贵且稀缺。


    小郎君活泼又健谈,说山上寺庙里的老和尚偷偷养小鸡,说常常带夫人来上香的妻管严县令养了个娇美外室,又说他文章写得俊,来日定能高中,他一直说,一直说,直说到天边遍布晚霞。


    临别前,小郎君问她。


    “你挖坑是为了盛掉下来的橘子吗?”


    阿娇沉默,而后点了点头。


    他似松了一口气,眉眼生动,“我叫徐天白,出自《偈颂一百二十三首》晓天月白,古岸舟横,你要记得我的名字。”


    阿娇点了点头。


    “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


    徐天白念了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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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名字,指着那一把铁锹,“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说着朝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阿娇姑娘,幸会幸会。”


    往后两人时有交集,徐天白知道阿娇爱看话本子,每次来都会给她带,还会带镇上赶集买的小玩意儿,又知道阿娇颇通医术,时常借说自己看书看得头昏眼花,上门求医。


    知道她不擅长厨艺,徐天白不时会拎着鸡鸭来,一介书生杀鸡放血,拔毛烹饪,都很拿手。


    她家的围墙篱笆太矮,还有一处年久失修塌了,既防不住野兽也挡不了流氓,徐天白又请了泥瓦匠来修,修得整齐又结实。


    阿娇的院子渐渐热闹起来,常有人声犬吠。


    房间的花瓶里也常常插着新鲜的野花,窗明几净,风铃声响。


    春去冬来,时过两载,徐天白要上京赶考,一来一回需数月,他放不下阿娇。


    临行前,他来寻阿娇,递过去一只长命锁,小小巧巧,却是纯金打造的。


    阿娇知道他的意思,是怕自己又寻短见,可她有期盼,她也不孤单,不再是从前了。


    她摇摇头,没有接金锁。


    徐天白知道自己这行为太孟浪,又说:“我,我后日从清河渡上船北上,你,你要不要来送我?”


    阿娇微仰着头,眼前人的容貌生得极好,说话时神色很认真,瞳仁像是浸在山溪的黑葡萄,清透爽利,阿娇甚至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山风过处,处处是温柔。


    阿娇转身进屋,不多时,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人跟前,张开手心,里面躺着一枚还没绣完的香囊,姜黄的底色,其上绣着长腿动物,徐天白定睛瞧,拿不大准,但尽量往好里说。


    “这是白鹤吗?”


    阿娇抿了抿唇,扭过头去,小声说:“鸳鸯。”


    徐天白反应过来,“哈哈”两声,连声说:“鸳鸯好,鸳鸯好,这一看就是鸳鸯。”


    他的眼尾眉梢都是雀跃,“等我高中,我带你去京城最大的茶馆听戏,给你买最时兴的话本子!”


    说完他又沉静下来,觑着阿娇的神色,小声商量,“阿娇,你若是应了我,就来清风渡送我,好吗?”


    清风渡头忽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徐天白青白着一张脸站在水波翻涌的江心,他流着两行血泪,问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失约。


    “我去了的,我真的去了!”


    阿娇站在岸边撕裂着嗓子喊,却怎么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急得要死,眼见徐天白转身要走,一头扎进江里往前游,江水刺骨,一个大浪将她重重拍下,如有巨石压胸,手脚剧烈挣扎间她从梦中醒了过来。


    大汗淋漓,惊魂未定,入眼的是她熟悉的帐顶,她怔怔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缓慢地转向屋外。


    没有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屋外天朗气清、清风徐徐,日光带着兰花香气穿过纸窗落了进来,是个极安静、寻常的午后。


    寻常到好似下一刻徐天白就会端着一盆兰花走进来,说这是他最近培育的新种,放在卧房里能凝神静气。


    床榻边坐着个人,阿娇转头去看。


    他大约是累了在假寐,单手支颐,光线描摹着他的面容轮廓,眉眼为暗,露出漂亮的唇与鼻。


    阿娇浑浑噩噩,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就这般动也不动地看着眼前人,甚至连眨眼都很少,生怕眨眼间他又像方才那般离开。


    “哭什么?”


    裴衍睁开眼睛,看见一双凄凄泪眼。


    含着满腔的委屈和依恋,一捧热泪蓄在眼窝里,滑过挺翘的鼻梁,他心中一动,下意识抬手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