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作品:《阿娇决定今天去死

    随着他的动作,光线跃动,逐渐显现出一张完整的脸,阿娇如梦惊醒。


    她垂下眼,收了泪,甚至想要挪动着背过身去,奈何躺了太久,身体笨重如磨盘,转也转不动。


    裴衍不知她是何意,俯身靠近,一张脸明晃晃地悬在阿娇眼前。


    “还没醒?”


    听到屋里的动静,在院子里喂小鸡的李是好跟阵风般刮了进来,扑在阿娇床前扯着嗓子哭。


    “娇姐,娇姐!”


    “你昏迷好几天了,你终于醒了!”


    耳朵被震得嗡嗡响,眼看阿娇又要被她哭晕过去,裴衍拎着李是好的后衣领,将人提去矮凳上坐着。


    李是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那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阿娇一夜未归,李是好端着娘亲熬好的野鸡山参汤上门,看到屋里顾大哥一脸死色地躺在床上,地上、衣服上还有凝固的黑血,她惊得摔了手里的陶锅,慌不择路跑出去唤娇姐,可找遍屋子和小院都没看到娇姐的身影,又看到一向放在门边的背篓和镰刀也不见了,猜测娇姐大概是上山采药了。


    李是好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日头都走到头顶了,娇姐还没回来,昨晚山里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她吓得直往爹娘的被窝里躲,想到这里,她再坐不住,拿上阿爹的弓箭上山寻人。


    她也是这山里长大的,一路寻觅,临近日落时分,终于在棵大树旁找到了人。


    但娇姐旁边还有一只公狼,体型硕大,狼眼盯着她。


    李是好面色煞白、双腿战战,猛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弓箭,那公狼平静地与她对视,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垂着尾巴走了,尾巴上还滴着血。


    李是好瘫坐在地,等狼消失在视野里,才手脚并用地爬向娇姐。


    “我当时吓死了,以为你要死了,但是又看到你那些伤口上潦草地敷了草药,我就赶紧把你背回来。”


    “爹爹说你肯定是闯了蛇窟,认出你带回来的药,给你和顾大哥吃了,这才保住了命。”


    “娇姐,那草药是你自己敷的吗?阿爹说还好有那草药,不然就算有大罗金丹都救不回来了。”


    阿娇沉默,她当晚就昏死过去了,哪还能给自己敷药。


    “还有那只狼,我以为它是等着吃人,没想到它竟然走了。”


    说话间,白日里竟响起一声狼嚎,好似就在院外。


    白日里不能说鬼,连狼也不能说了?


    李是好缩在榻边不敢动,裴衍出门去看。


    院门口放着一只小狼崽子和一只咬死的野兔,小狼崽子还用条洗得发白的衣服包着,衣服上沾着血迹,眼睛半睁不睁,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


    裴衍没有去抱那小狼崽子,顺着地上的血迹望去,在矮树灌木间看到一只狼,它就站在远处盯着这头。


    裴衍认识这只狼,就是在他落难之时要来吃他的那只。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现下公狼的眼里含着泪,它的尾巴垂了下来,低低地跪坐下去,发出一点苍凉又哀求的可怜嚎叫。


    裴衍此人一向恩怨分明,睚眦必报,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人也没有多余的善心,当下就想跃出去杀狼。


    但他看到了那双琉璃眼在流泪,这让他想到了方才的阿娇,寒冰般的人竟有了几分松动,他垂眼,居高临下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狼崽子,小狼崽竟抬起脑袋,摇摇晃晃地贴上他的脚背。


    公狼没有待下去,看到男人将狼崽子抱起来,进了院子,它就一瘸一拐地回山去。


    裴衍抱着狼崽子进屋,李是好憋不住好奇朝他怀里看,“呀,小狗。”


    他将小崽子放到地上,它软软地趴在棉布料子上,站都站不起来,“院门口捡的,”


    阿娇此时半坐着,看着那块布料总觉眼熟,拿过来一看,果然是她小时候的衣服,上头有阿娘给她绣的小老虎。


    又闻了闻上头沾的血迹,是新鲜的狼血,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那晚应该是狼群救了她。


    “娇姐,怎么了?”李是好见她久久不言语,问道。


    阿娇摸着棉布上微微凸起的绣样,“十多年前,阿爹曾经在山里救过一只怀孕的母狼,当时它的两条腿都受伤了,阿爹给它治伤后,脱了一件我的衣服,给它包扎的。”


    李是好反应过来,惊得合不拢嘴,“难怪那只公狼不吃你呢,说不准它就是母狼的血脉来报恩的。”


    裴衍的神色却有些耐人寻味,这么个穷山恶水之地,人有意思之外,连狼都突破本性,变得善良长情了?


    “你方才有看到狼吗?有受伤吗?”


    阿娇问,她在山里生活很久,知道狼这种动物,极为爱护幼崽且仇视人,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么会将狼崽子放在她家门口。


    裴衍瞧她着急的模样,若他说有,她是否要拖着这一身病骨下榻,又要舍命相救?


    “对一只畜生都如此上心,阿娇是想当圣人吗?”


    阿娇抬眼看去,这人分明是笑着说的,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


    李是好噤若寒蝉,等裴衍出了房间,才吐出一口气来,“娇姐,刚这屋里好像刮阴风了,冷嗖嗖的。”


    她俯身抱起小狼走到床边给她看,“要养吗?”


    阿娇摸了摸它金灿灿的毛,不像狗毛软,有点硬,小狼崽温顺地贴着她的掌心,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哀哀地望着她。


    她的心一下就软了,“养吧,来都来了。”


    李是好雀跃起来,狼她害怕,但是这么小小一团的小崽子,跟小狗似地,“那给它取个名字吧。”


    阿娇歪头瞧了瞧小崽子的下边,“是只公狼啊,那...那就叫阿宝吧。”


    “阿宝,往后我们一起过活。”


    当年母亲难产,没生下来的弟弟,就叫阿宝。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爹爹救的狼血脉延续,如今反过来救了她,她还有了一只叫阿宝的狼崽子。


    自徐天白离开后的沉寂屋子,迎来了新的生命,好像要再一次鲜活热闹起来。


    阿娇隐约品出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味。


    晚上李婶做了晚饭送来,坐在床边看阿娇吃饭,欲言又止。


    阿娇吃饭很香。


    最后李婶先忍不住抢了她手里的碗筷,“昏迷了这么多天,脾胃还虚弱,少吃点。”


    阿娇摸了摸鼻子,又摸来小几上的橘子,吃个水果溜溜缝。


    李婶愁眉不展,“毒蛇窟多危险啊,你爹就是交代在这上头了,你为了个陌生人,值得吗?!”


    阿娇露出点恰到好处的难色,她倒不完全是为了个男人。


    活着太煎熬,她就是想找个理由去死,为救他人性命而死,论起来都比自戕要壮烈豪迈得多,下去见着爹爹和母亲,都能挺直腰板说话。


    烛光下的李婶叹了口气,“算了,这些都过去了,往后你怎么打算的?”


    “先养好伤,”阿娇盘算了下时日,“还要养阿宝,我后面再想点赚钱的营生,人家都都来托孤了,总得把它先养大。”


    “谁问你这个了,”李婶指着床榻边的那张躺椅,压低嗓音,“婶是说顾公子!你这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陌生男人都敢放在家里!”


    “伤好后,他自会走的,不用我打算。”


    李婶瞅着她那舍不得的模样,又劝道:“他长得是和天白有几分像,但脾气秉性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天白多活泼热情的孩子,这位呢,长相气质都挺温润,但一冷下脸来,就像咱山里积年不化的山雪,这几天我和你叔都不大敢和他说话。”


    阿娇不在意这些,她也就是好那一口皮囊。


    等这人走了,她想看都看不到了,是以决定趁着这段日子偷偷看,多看一眼是一眼。


    李婶瞧她油盐不进,大腿都要拍断,但想着阿娇孤苦,又不忍苛责。


    “你比你爹命大,往后可不能再这么冲动了,”李婶又给她剥了个橘子,想想又说道,“你也别怨你爹爹,那时候大家日子都苦,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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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话阿娇听过许多次,不过李婶对她的好心安慰罢了。


    “婶子,这话往后不要再讲了,那时我虽年纪小,但也记事了。”


    “爹爹是为了娶新媳妇才进山搏命的,吃不起饭才算得上活不下去了,没人伺候不算。”


    李婶子瞧着阿娇苍白的面容,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摇摇头,端着碗筷出去了。


    结果一出门差点撞到门口站着的人。


    他双手环臂,斜靠着墙,背后纸窗透进几缕夕阳,映在无甚表情的面上,显露出几分冷鸷。


    李婶子惊得心里直突突,手一松碗筷眼看就要落地。


    裴衍出手利落,轻而易举地接住碗筷,眨眼间已是笑意盈盈,看起来格外良善。


    “李婶,要当心。”


    李婶接过碗筷,低着头快步走过,心中暗忖,这句要当心,更像是在警示她说话要当心。


    裴衍目送人离开,嘴角落下,眸光里的冷厉又覆了上来。


    -


    修养半月,阿娇身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只是一双腿当时一脚踏空,右脚摔断了骨头,尚未好全。


    裴衍是行伍之人,身体底子好,如今家中大多活计都是他在管。


    李是好会每天送来新鲜的羊奶,早中晚阿娇一碗,阿宝一碗。


    阿娇不爱喝羊奶,嫌有膻气,背着人偷偷倒给阿宝,三回有两回被裴衍看到,裴衍并不会出言责备,只是冷眼瞧她,阿娇喜欢他的脸,故而总会多给几分面子,捏着鼻子喝完。


    裴衍每日都会带着阿宝进山,随机挑选野兔、野鸡等活物,填饱小狼的肚子。


    这天他进山回来,除了野兔,还砍了好些树回来。


    阿娇行动不便,日日不是坐在床上,就是坐在窗前,眼巴巴看着阿宝跟裴衍玩。


    裴衍找李叔借了工具,费了两天工夫给阿娇做出来一架轮椅,李婶子送来两个鸭绒做的软垫,自此阿娇总算是能出房门,坐着轮椅逗阿宝玩耍。


    至入了夜,天上圆月落下一院子银辉,山风带着花草树木的清香徐徐吹过,宁静又凉爽。


    阿娇洗了头,在院子里晾风。


    李是好站在她身后,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头发。


    阿娇的头发又黑又直,在月光下像缎子般,细腻又柔软。


    一把纤细、腻白的颈子,在乌发间若隐若现,像被薄纱盖住的温润美玉。


    山里传来一阵阵清脆鸟鸣,映着温柔月光,她手里拿着一节桃花枝,低头轻嗅。


    去年今日,徐天白为她送来一枝青云寺里的桃枝种于院中,如今又是一年春,人面桃花相映红,可故人已无踪迹。


    屋里的裴衍站在窗边,静静看着,山风过处,吹动窗前挂着的风铃。


    两只风铃下各垂挂着一张长形纸,上绘着阿娇或站或坐的俏皮模样,墨迹有些淡,想来悬挂已久。


    他伸出手指轻撩了下那纸片,风铃发出“叮”地一声脆响,裴衍唇瓣嘲讽似地扯动了下。


    这些日子,阿娇一直有件心事,她把玉佩弄丢了,想来是那日在山上跑动翻滚间不知遗落在何处了,她醒来第二日就将此事与顾大哥说了。


    “那天我原本想把玉佩当了换穿莲草,可回春堂不肯卖,后来你吐血快要活不成,我上山前就忘了先把玉佩取下来,如今大概是落在山里了。”


    裴衍瞧着她愧疚又小心的神态,半晌未言语,那玉佩于他而言至关重要,若是无心之失自然不能苛责。


    可若是有意为之,意图私占,更有甚者,拿他当投名状,那就须得另当别论。


    显然他更倾向于后者。


    裴大郎君自幼时起,便浸淫在无数牛鬼蛇神之间,为他冲锋陷阵、赴汤蹈火的人很多,亦见过很多人会豁出命去赌一个前程,猜忌多疑的毛病如附骨之疽,想来只有阿娇此刻登时咽了气,他才会多信她几分。


    亦或许,他只会认为阿娇命不好,是个豁出命去搏前程,却没搏到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