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敛是绝对的高精力人群，夜里开车往返绍兴，睡眠不足五个钟头，此刻面容清俊丝毫不显疲惫。


    甚至抽空去了趟商场买手机。


    昨晚巷子里，叶逢幸手机屏幕摔裂，她原本预约周末去店里换屏，秦敛比她先一步。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我有责任。”


    一部手机大几千块钱，叶逢幸自然不想收，她开口推辞。


    有一类人，总担心自己的举止被认为不真诚，因此动作刻意铺陈夸张，以显礼数周到。秦敛并非如此。当他察觉叶逢幸确实不愿接受，便不再劝说，顺势放下礼物袋。


    “不接受手机，那让我周末请你吃顿饭。”秦敛挑眉，“总不能连续拒绝我两次，对不对？”


    干净利落的对话方式，莫名戳中叶逢幸欣赏的点。


    她的眼睛盛了温煦笑意：“我周日有时间。”


    秦敛郑重道：“好，就周日，我去订位。”


    -


    转眼周日下午。


    徐丽君和叶怀祥，一个写教案，一个过合同。听到叶逢幸宣布晚上不在家吃饭，皆抬起了头。


    叶逢幸轻咳：“我和朋友有约。”


    徐丽君摘下眼镜，“哪位朋友？”


    “秦敛”的名字到嘴边，叶逢幸临时改口：“我的室友，林薇。”


    徐丽君扭动僵硬酸涩的脖子：“行。你们两个女孩子，吃完饭早点回学校，别弄太晚，我现在整天提心吊胆。”


    徐丽君几乎每天联系周警官，询问案件进度。在这个监控遍地的时代，却抓不到三个讨债马仔，周警官也很是头痛。


    “逢幸，你要离那个秦敛远点。”徐丽君叮嘱。


    叶逢幸低头整理书包，“妈，我解释过很多遍，不是秦敛欠钱，是秦敛的表弟欠钱。”


    “撇开到底是谁欠钱不谈，那三个要债的人，盯准的是秦敛。”徐丽君固执道，“所以少和秦敛接触，万一那些人卷土重来，又让你陷入危险。”


    叶逢幸敷衍：“明白了。”


    想了想，又道：“可是妈，你根本不认识秦敛，和他才见过一面。我怎么觉得，你对他有偏见。”


    徐丽君其实对秦敛本人没偏见。


    但秦敛如果想追叶逢幸，她的意见很大。


    早些年，叶怀祥还在当律师，接触过不少江浙一带做生意人的案子。


    那些所谓家族企业，家长权力强，决策集中，小一辈话音微弱。生意贷款纠纷更是常见，有些经营看着规模大，一不小心就成烂账。她见过太多不稳定的结局。


    叶逢幸摆手出门，“妈，你想得太远，我不跟你说了。”


    -


    秦敛挑的餐厅，名字很有意思——


    「四季食野」。


    餐厅位于梧桐道上一栋单独的白色小洋房里，以江浙菜为主，预约制，每天接待桌数有限。


    「四季食野」，店如其名，以一年四季的新鲜食材为核心。菜单按月更新，菜品皆取自江浙一带的当季风物，餐桌的布置装潢，随时序而变换。


    本月主厨推荐的菜肴是阳澄湖大闸蟹。


    今年高温天跨度长，阳澄湖的螃蟹熟得晚，已经十二月，公蟹膏肉正肥美。


    秦敛粗略扫眼菜单，便熟练报出菜名。


    看来平日没少出来玩。


    叶逢幸不是外向健谈的性格，但有秦敛在，从头到尾不会冷场。秦敛有一种能力，轻而易举引出一个话题，让对方产生聊天兴趣。


    “听说你们专业，寒假需要做实践调研？”


    “对，今年的调研课题是纺织产业转型。”


    “需要我帮忙吗？”


    叶逢幸一愣：“什么？”


    秦敛：“据我所知，你们专业的调研，是由老师给出方向，学生自己找访谈对象、实地走访。”


    完成调研，写论文，论文优秀者，将得到一部分实践补贴。这是明诚大学社会学专业的历年传统。


    秦敛进一步解释：“如果是纺织行业的相关调研，可以考虑绍兴。纺织市场、工厂、仓储物流是一整条链，你想实地参观，我都可以帮上忙。”


    对于社会学专业的人来说，秦敛这种行业内人士，且有能力带你亲自逛一遍，不亚于直接把一个带着路径和方法的现成田野样本，塞到你手里。


    叶逢幸十分心动：“谢谢，但我需要考虑一下，样本收集蛮繁琐的，不太好一直打扰你。”


    “不是打扰。”秦敛勾起嘴角，“还是那句话，我想让你更了解我。”


    “再让我想想，秦敛。”


    直到饭局结束，离开餐厅包厢，叶逢幸都在思考秦敛的提议。有他带路，于情于理，对调研工作堪称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


    叶逢幸有点顾虑。


    如果她之后，不打算回应秦敛的暧昧示好，那这种行为，就成为明晃晃的利用。她不喜欢利用别人。


    满怀心事的模样落在秦敛眼里。


    他忽然伸手，扣住叶逢幸手腕，将人轻轻往回一带。


    叶逢幸停住脚步，回眸，漂亮的眼睛写满疑问。


    秦敛没有立刻说话，手抬了起来，手指极轻地触碰叶逢幸的额角纱布，又很快收回。


    “还疼吗？”


    “不疼。”叶逢幸懵了一瞬才答，“已经结痂，我只是嫌伤口不好看，才一直贴着纱布。”


    秦敛的桃花眼具有欺骗性，目光看向谁，便显得格外专注。


    叶逢幸有些分不清，他眼睛里的怜意和顾惜，是一贯如此，还是独独此刻落在她身上。


    -


    餐费直接从秦敛预存的卡金里划除。


    离开时，背后有人喊秦敛名字。


    叶逢幸和秦敛同时回头。


    一行潮人，各个打扮时尚，头发姹紫嫣红但不显俗气。为首的女人，约莫二十六、七岁，一袭轻薄皮草搭配当下流行的直筒牛仔裤。


    秦敛脑海迅速过了一遍，想起此人，叫尚莹，是他爸新谈成的重要客户。上回奉秦雪松之命，给人公司亲自送去面料样册。


    外贸订单日益萎缩，国产品牌势头大好，这些年，网红创业不计其数。


    尚莹当年就是网络红人起家。她在法国学设计，偶尔和网友分享日常穿搭，在网上累计了一批粉丝，后来回国，创办线上女装品牌，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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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售额以黑马之姿冲进女装新锐榜前十。


    时髦点的说法，叫品牌主理人。


    尚莹是个成功的品牌主理人，面料厂家竞相争取的大客户。


    秦敛打招呼：“尚小姐，好巧。”


    尚莹长期面对镜头，笑容标准到有一条固定公式：微露齿，眼尾上扬，眼神流盼的时长如精心计算过一样，恰到好处。


    “听人推荐这家餐厅不错，和几个朋友来试试。”尚莹目光扫过叶逢幸，“你也是和……朋友来的？”


    秦敛笑了笑，说是。他指节在前台台面轻点了两下，语气自然：“那位女士的账单，麻烦一起算在我这边。”


    尚莹礼貌客气一下，倒也没再多推拒。她提起上次送来的面料样品，设计师已经选了几款，但还有些产能问题和面料细节，需要确定。


    “我公司就在边上，设计师都在，既然碰上，你方便当面交流一下吗？尽快确认，我们好给春装订货。”


    秦敛稍有犹豫。尚莹家的设计师，一个赛一个大牌，平日约谈，要迁就对方时间，今天能解决掉问题最好不过。


    “你去吧，我等你。”叶逢幸琢磨，商业上的交流，不适合外人在场，主动补充道，“我在附近找家咖啡馆。”


    秦敛把车钥匙递给叶逢幸：“累了可以回车上等我。”


    叶逢幸安安静静坐在临街咖啡馆窗边，随手取阅店内铁艺架里花里胡哨的杂志。


    一条马路之隔，秦敛和尚莹一行人，迈入办公大楼。


    秦敛偏头望过去，咖啡馆昏黄的光晕，为叶逢幸镀一层柔和的轮廓。


    -


    等候时间比预想中长。


    叶逢幸喝完咖啡，百无聊赖地把杂志翻到最后一页，然后起身。


    「叶子」：我去车上等你哦


    「叶子」：对了，你车里有充电器吗


    不一会儿，秦敛回复。


    秦敛：有，扶手箱里


    秦敛：我马上结束了


    叶逢幸拉开车门，车内光线暗淡，她打开车顶灯，年事已高的卡罗拉，顶灯也是暮气沉沉，叶逢幸找得相当吃力。


    她把手探入杂物堆里摸数据线。


    数据线没摸到，却意外摸到奇怪的成人用品——


    方方正正的外包装，捏起来有橡胶质感。


    扶手箱内不止一个，好几个。


    叶逢幸心头猛地一紧，她取出一个包装，上面印了日文，不知写的什么。


    但凭借常识，眼前的包装，无疑就是……安/全/套。


    秦敛的车里为什么存在这些东西？他不是没有女朋友？


    叶逢幸忍不住分析：这些安全套，都是散装，没有外包装的大盒子，说明有一部分已经被使用过。


    以大学生的年纪，行男女之事，本身无可厚非，可酸意如潮水，一汩又一汩涌出叶逢幸心头，她整个人泡在柠檬里了。


    秦敛真讨厌。


    完全不知情的秦敛，返回车上，第一时间问：“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充电器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叶逢幸睫毛扑闪，“电还够，能支撑到学校，不需要充电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