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淑只觉自己心漏跳了半拍，她刚还在为自己有意隐瞒了其实不久前刚见过其中一个玩偶的事而不安，乍然听闻这么一句话，顿时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其实彗星最终撞到的是她，不然眼前怎么全是星星。过于幸福，以致于她有点晕头转向了。


    万淑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轻飘飘。


    她稍稍清了清嗓子，矜持地表示如果游香不嫌弃，她将非常乐意。


    “那自然不会嫌弃，我非常欢迎。”


    圣欣高校的学生宿舍单人单间，户型虽然不大但配套设施齐全，有精力地还可以自己设计小小改造。


    游香将过分空旷的客厅隔出一部分区域，做了半开放式的工作台，虽然绝大部分人偶都放在别的地方，这里实际也存在零星那么几个。


    其中包括了出场率很高的那个眯眯眼人偶。


    “可以摸摸吗？”


    万淑开口，既像是在问游香，同时又像在征求人偶的意见。


    “你现在的渴望真得遮都遮不住，怀疑但凡我说一个不字就要掉下泪来的那种。”


    “哼哼。”


    少女不好意思地小小声哼唧。


    她在专注看人偶，而游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审视。


    万淑现在好像一只垂涎食物又格外遵守指令的宠物狗，她无法抗拒面前人偶带给她的诱惑，像狗无法抗拒食物一样，但欲望迟迟得不到满足，不得已分出一部分心神，只等着自己一声令下。


    愉悦的感觉再次充盈游香内心，她轻轻点了下脑袋，万淑几乎瞬间就将人偶搂进了怀里。


    游香微眯了一下眼，她多少有些期待了，等万淑知道人偶的来源，等到了那一刻，她还能否保持现在这样的喜悦。


    “呀。”


    在万淑像吸猫一样将每个玩偶都品鉴过一遍，难以言语的满足感持续升温时，正在刷手机的游香发出很短暂的一声惊呼。


    故意为之的动静引来了另一人的瞩目。


    接收着游香困惑中略显受伤的眼神，万淑当下精神一凛，放下手中的人偶，几步来到游香面前。


    没关闭的论坛界面跳出了先前讨论度不低的树洞帖。


    “万淑肯定不会像帖主一样觉得人偶恐怖，但会不会像里面的人那样，认为它们只是在内置装置的驱动下才动起来的？”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如果是寻常时候的万淑，铁定能理性判断，但现在的她整个认知都轻飘飘，游香要是这时候给她下指令往东她绝对不会往西。


    “要是游香愿意让玩偶出镜，我将替你和它们正名！”


    至于正什么名，先别管。


    “我需要严正申明！！”


    万淑特地引用了科学脑那个人的发言，不停戳戳戳着屏幕，火力全开地输出中。


    “人偶虽然是人偶，但它就是会像猫猫狗狗一样行动自如，不是你说的靠遥控或者发条，是真的！！不信你看我发的视频！”


    “并且我要强调，你是可以像吸猫一样吸人偶的！”


    “刚想说层主有视频有真相，但这发言颠三倒四的，几个菜啊能醉成这样。”


    “赞同前面的后半句，不过前半句有待商榷哈，现在人工智能完全可以做到凭空生成无逻辑无意义视频。看过就行别当真了。”


    “前面的不了解别瞎说，张口就来还显得自己能耐了。我这拍的还不够清楚吗，它不仅可以动还能听懂简单的指令，说它有基础思维能力也不为过。”


    “夸张了哈，乱生成个视频还真就把自己骗过去了，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嘛，蠢人不要上网。。。怪膈应人的”


    “等等等停停停，看到这帖子被顶上来还以为是什么新的惊天论据，点进来发现怎么有种要吵起来的感觉。这本质只是个树洞啊，没必要较真到上纲上线吧，你们互相一吵吵话题歪出八百里远，讨论没个结果，别先把审核引来了。”


    “就是啊都散了吧散了吧。”


    ——监测到当前有用户存在不良发言，现已将内容屏蔽，解封时间未定，如有疑问请联系管理人员。


    霜白语发完帖没再关注后续动向，冷不丁收到这么一条消息，还以为自己命犯审核，又哪里戳中了对方爆点被后续追杀来了。


    点进通知详情一看，帖子还在，只是后来几层用户的发言被屏蔽成了星号。


    霜白语上翻帖子，一目十行地阅览过大家的发言，挺意外地扬眉，这年头三人成虎的现象太常见，挺久没刷到人在互联网上客观说事的了。


    只可惜，这次真理真没掌握在科学脑手中。


    他趁帖子现在流量还行，最新发布一条评论做结语。


    “摊牌了，其实开这个树洞帖的初衷就是为了博得大众眼球，给明天学校的活动引流啊。真官方消息——以霜习老师个人名义开办的画展明天就抬上来了，希望到时候这个帖子底下发言过的人有时间都能来参观哇。”


    “眼见为实嘛，期待大家来捧场！哪怕本意只是为了吃那一口瓜！”


    说不准到底是在模仿谁的口吻。


    霜白语面无表情地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事以密成，游香这么高调行事，总不致于是在妄想她自己能全身而退吧。


    成群光秃的树枝枝桠撑开半边天，繁星各居其位明明灭灭地闪烁。


    某一时刻，镜头聚焦，星辰沿轨道朝着固定的方向偏移，在胶卷底片刻录下移动的痕迹，斗转星移，黑夜过去，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就是今天了——”


    “说起来那个树洞帖确实有点东西，消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方式进到了我脑子里。恰巧又赶上平时见不上几面的霜习老师办个人展，怎么说都得来凑个热闹，要是能见到老师本人就更好了。”


    “铺垫这么多，最后一句才是你重点吧。”


    “诶，看破不说破啊！”


    圣欣高校的学生就这么一路边聊边走，偶尔拔高的音调惊起了树上停驻的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响起，待抬头时只瞧见了尚且还在晃颤的树枝。


    学院总共有五个多功能厅，安排画展的厅外观平平无奇，但一跨进门会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一层前厅做了从下及上一览无余的挑空设计，边墙挂着展厅的落成时间和由来介绍，往里一大片不做任何修饰的空地，边缘一个面积有限的圆形孔洞落下些许光亮，被通往二三四层楼的螺旋式台阶分割成条纹清晰的截面，相比于外边的空，台阶显得十分逼仄窄小。


    “好久不见，霜习老师。”


    固定在地面的导向指示牌横亘在两人之间，游香向着过道的左边走，霜白语朝着走道的右边去，错身而过前，她率先跟人打招呼。


    霜白语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介绍文字上，闻言微微掀起眼皮，无可无不可地答复对方。


    “嗯，是好久不见。”


    楼底下的喧闹声从刚才起便没断过，有昨天线上论坛的一点宣传作铺垫，今天来的人数挺可观。


    游香侧耳听了一会，看向霜白语时又露出脸颊的梨涡。


    “如你所愿地搭建好了舞台，你总不会就想在这跟我闲聊打发时间吧？”


    “怎么会，”她轻压着嗓音，笑着坦言，“为了表示谢意，我特地给老师准备了一份礼物，不过需要老师亲自揭秘。”


    “在那之前有个问题——希望老师能如实回答我。”


    她的尾音拐着弯生抬了好几个音阶，激昂饱满似音乐剧歌者。


    表演型人格啊。


    霜白语在心底默默叹息，冷不丁地打断了她的输出。


    “失踪案跟你制成人偶，这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


    游香面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虽然她尽可能自然地接续补救了，“你说什么？”


    “首先是刻意为之的时间差——失踪案频发的那会你选择了休学在家，报道中提及到学生失踪的点在离校途中，确实能给人造成那或许与你有关的假象，只是你也很快发现没有多少人将两者关联，所以你决定销假比预计更早地重回学校，人多的地方才能更方便你表演。”


    “好巧不巧，校门口碰到我，你随即萌生出新的一个转移、或者说吸引注意力的方法。”


    这里暂且不说中途发生的意外。


    霜白语看清人偶内部构造后就开始找这方面相关的记载，毫无疑问不存在任何鬼鬼神神想当然的设定，比如通过绑架控制真的人再抽取他们心头或者随便哪里的血注入玩偶体内，从而赋予无生机的东西以人的魂灵，没有这种阴毒又怪力乱神的术法。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游香歪了歪脑袋，真心不解地发问。


    霜白语接得很自然：“不能说明多大的事，也就只能得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类涉及哲学话题探讨的结论。”


    “你在耍我吗，霜习老师，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游香的眼皮薄而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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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让她在面无表情时显得格外冷肃，“或许两者之间真得没关系，或许不过是我性格使然想要更大舞台展示自己，又或许更单纯的一点，我真正且唯一的目的，是将霜习老师你本人做成我忠实的人偶呢？”


    霜白语：“……啊？”


    这确实是他没设想过的发展，怎么突然变成坦白局了，正常反应不该是抵死不认嘛，毕竟他只是在口嗨又没有实际证据，所谓的推断也不过是随口胡扯压根没有多强烈的关联性。


    不是，怎么就成这样了。


    霜白语的视线掠过这间小厅里一眼能看尽的展柜。距离左手边不到五六米的地方，摆着精心装扮过的人偶，换过发饰和服装，平心而论，这么单纯放在展柜里时确实很漂亮。


    毫无意义地任由视线周转，逡巡过脚踩的每一块大理石地砖的花纹。


    最终落到游香身上，她的坦白局甚至还没结束。


    “在校门口徘徊那么久只为了蹲守可能前来的你。”游香在心底补充，其实并不是，她当时已经透过玩偶的耳目确认了对方会来。


    “故意放出新的玩偶把你带回到学校，不过在为后面的安排做铺垫。”


    说到这的时候，游香很小弧度地翘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像是想起了意料之外的发展。


    “多亏了那点意外惊喜。”


    她弯起双眼，狡黠重新浮现在眼底，“正因为知道老师你也骗了我，做出这个决定时我才没有多大的愧疚感。”


    霜白语配合地扯了扯嘴角。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反过来谢谢你？”


    游香无所谓地轻耸肩膀，缓步倒退着走到展柜边上，柜门边挂着的锁应声落地，她一点点推开玻璃柜门。


    “老师，刚聊了会天，再三做过心理斗争，我还是觉得这么大的舞台不表演点剧目太可惜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个两个人偶像是从长久的沉眠中被唤醒，纷纷起身动作迅速地跃过柜门跳到地上，苦于没有发声的声带，人偶跑动时好似无声默片的胶卷转动，一帧一帧地向前推进，目的明确地涌向这个厅的出口。


    “来玩捉迷藏吧，霜习老师。”


    游香在笑，她用力地撑开双臂，在霜白语骤然冷下来的目光中，她脸上恶作剧的表情愈发张扬明显。


    她说：“看看我们能抓到多少只鬼。”


    一声尖叫响彻整个展厅，像水落入了沸腾的油锅，呲啦着扯开了混乱的帷幕。


    “身为主要负责人，在已经提前确认过安保问题的重要场地，制造出这么大一场骚乱，你该怎么向学校领导解释好呢？唯一特聘这个待遇似乎保护不了你喽。”


    游香紧簇双眉，露出十分困扰的表情。


    “该怎么办啊，老师，你快想想办法——”


    霜白语难免再度叹气，可别说，这出戏还真给游香演爽快了，她在这边洋洋得意地持续拱火，波及数量暂且不明的学生在另一头惊叫。


    “啊啊啊啊什么东西掉在我脖子上了，妈呀它怎么真的会动！！”


    “我靠我就不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这里，这玩意怎么动作这么灵活，甩开了还能动，我信了那谁说的啊啊啊啊靠靠靠啊啊啊啊，它咬我！痛死了靠北！”


    “嘶——”


    “不是谁搁这裹乱那，抽我干啥抽它啊，波尔怎么还打我，快别叫了我都耳鸣了，指望叫声能化作音波攻击致它晕厥还是咋的，算了我觉得还是谁给我一拳让我晕过去快点吧。”


    单从这些混乱颠倒的叫唤也能想象出底下是怎样一片慌不择路的场景。


    霜白语闭了闭眼，将手指关节来回按压了好几遍，那之后他好似意识到了自己确实无能为力，不得不向着面前的游香做出妥协。


    “好吧我投降，你赢了，可以收起你这一出神通了吗？”


    “底下的学生都是无辜的。”


    游香眼角一颤，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了一些，对方的反应有点奇怪，妥协得太快，不足以让她体会到多少精心布局那么久终于可以摘取成果的喜悦。


    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太大波折也算好事，变数太多的话就不能说算作大成功了。


    “好啊，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是选择接受了。”


    游香浅浅地抿唇，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联络，原本在底下作乱的人偶整齐划一地收手，安静地退到一边。


    她因此短暂一分神，恰巧错过了霜白语唇边转瞬即逝的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