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由于周奶奶会做的菜有限，为了提高生活质量，周枕山做饭手艺堪称一绝，高中毕业前谈霏就有幸尝过几次。


    她逛了一圈，把休息室的东西拿到一楼，路过后厨，听到里面传来开火声。她站在门外静悄悄地看，做饭似乎对周枕山来讲是一件得心应手的事。


    当锅里冒出腾腾热气时，谈霏离开那里，坐在离落地窗最近的地方等待。


    墙上的钟表指针在走，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托着腮，无聊地看着窗外，路上车不多，路灯暖黄色的光打破浓黑夜色。


    耳边响起脚步声，谈霏松手转过身。周枕山正端着餐盘朝她走来，她伸出手想要帮忙，周枕山好像早就料到一般，顺势后撤一步走到另一侧轻轻放下。


    “面好了。”他把包装完好的一次性筷子拿出来，“用这个？”


    “好。”


    谈霏接筷子时不慎碰到他的指尖，见他脸色没什么变化，才坐下。周枕山是特地将碗放在了她用餐的位置，距离算得刚刚好。


    大厅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地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谈霏记得她说的是煮泡面，周枕山煮的却是两碗货真价实的番茄鸡蛋面。


    周枕山正低头专心吃饭，睫毛忽闪，她趁机瞄一眼他碗里的面，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有区别，她这碗多了一个荷包蛋。


    热气扑鼻，谈霏故作疑惑地问：“怎么……给我多加了一个蛋？”


    周枕山夹面的动作一顿，手指捻了一下筷子，“看你中午也没吃。”


    “好吧。”他说的没错，中午姥姥生日，她就蹭了一点点蛋糕，下午又一直待在店里。


    她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微凉的鼻尖一酸，被雾气遮挡了视野。


    “你是不是今天没去奶茶店？”谈霏原本只想想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结果就想起来这个。


    姥姥他们离开很晚，周枕山算是临时加了一点点班。


    他撩起眼皮，淡淡笑了一下，“哦……我请了个假。”


    “那……今天就算你是加班了，等我回去算算按时计费怎么发工资，不会少了你一分钱。”快速说完，谈霏继续埋头吃饭。


    周枕山垂在桌沿外的手蜷起摩挲着，另一只手也迟迟没拿起筷子，想说的话在嘴里滚来滚去，最后凝聚成简单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钟表声：


    “我不是为了钱。”


    谈霏夹面的手顿了半秒，装作没听见，继续埋头吃。周枕山自知如今没有再说一遍的底气和勇气，低头吃饭。


    回去的路上，有点堵车，在经过谈霏的同意后，周枕山绕了远路。窗外车辆呼啸而过，中间的暖风被人特地调过角度，避免直吹人脸。斑驳光影接连不断映在车内。


    气氛太过沉寂，谈霏打开手机想缓解下尴尬，白光亮起，恰好一个消息弹出来，她带着疑惑点进去。


    【书店：姑娘，你要的书店里有了，如果还需要的话可以最近来取一下。】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一张照片弹出来，是那本书的封面。这本书她想要很久了，兰溪几家书店都没货，网购全是盗版，当时说不久后会重新上市，她会心一笑，终于等到了。


    周枕山衣袖和方向盘摩擦的声音很小，但提醒了她，身旁还坐着个人。


    “周枕山，你明天有时间吗？”


    他全神贯注地开车，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光，面部光影分明。


    恰好碰上红灯，他停稳车辆，转头认真注视，“有，怎么了？”


    “去书店帮我取一本书吧，明天我可能会晚一点到店。”


    周枕山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红灯就绿了，他驾车重新上路，只是速度没之前快。


    没及时得到回答，她点点头，打开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将书的图片发给“周枕山”，冲他笑着晃晃手机，眼睛里带着几分挑衅意味。


    “放心，不亏了你，给你发跑腿费。”


    说着，谈霏就着刚刚打开的聊天框，大手一挥将书钱转过去，又特地转了第二次，备注“跑腿费”。


    周枕山无奈地叹气，“不是钱……”


    “不是钱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她反问，笑意不达眼底，“你在奶茶店打第二份工，不就是想多赚点钱？”


    她的话确实戳到了周枕山内心某一处，但他不恼，唇角挂上笑容，由衷的笑意快要从眼眶溢出，“……你还没告诉我是哪家书店。”


    车内空气凝固，谈霏耳尖发热，目光头一次闪烁起来。她坐正，随手摸到车窗开关按下去，感受冷风吹进来。


    “哦，回家发你。”


    侧脸感受到丝丝冰凉，她发觉不对劲，凑近往窗缝外仔细看。


    细小的雪花星星点点落下，是下雪了。雪还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成了小水滴，基本看不出来。她最清楚兰溪冬季的天气，这雪说不定就下大了。


    看了一眼手机天气，果然是大雪。


    “下雪了，先送你回去吧。”她低头滑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对驾驶位上的人说。


    他仔细看了一眼前视窗，水滴越来越多。他打开雨刷器，降低车速，“我没关系，还是先……”


    “没事，换路就行，又不少给你钱。”谈霏从手机里抬起头，依旧嘴硬，对他的拒绝隐约有些不耐烦。


    周枕山喉结一滚，犹豫片刻，转眼向谈霏投去目光，看清她眼里不容拒绝的坚定后无奈道：“那好吧。”


    这条路一换就能直达周枕山住的小区，刚一拐过弯，雪就骤然变大，在空中随风乱舞，落在地上融化得无影无踪，路面很快就湿了一片。


    冷风带来的寒意盖过暖气，谈霏回过神来，升起车窗。


    路边的冬青丛逐渐被盖上白色雪被，一层白色出现在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


    到了小区，周枕山停下车，拉起手刹，解开安全带，面露担忧，“你……”


    她想笑，“你还怀疑我的车技？”


    周枕山一言不发开门下车，戴上帽子，依旧是两手插兜。谈霏也开门下车，恰好站在周枕山身前，雪风斜着刮过，他站在雪里，半张脸隐匿在帽檐下的黑暗里，头顶的灯光照在他下巴处。


    “走吧。”他说。


    谈霏点头，裹紧衣服朝驾驶室走去，打开门重新回到温暖的车内。周枕山转身，脚下步子却格外慢。


    黑色外套贴紧他的肩膀，她心沉进无底洞，降下副驾驶车窗。寒风吹得她发丝凌乱，她缩了下手，叫住车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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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枕山。”


    那个高大的背影转头过来，谈霏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带着伤疤的断眉让他看上去强大又破碎。


    他身上单薄的衣服不知道在这大雪寒风中能扛多久。


    谈霏笑了一声，故意让声音比雪风还冷，“赚那么多钱，不知道都给谁花了？”


    “对自己好点吧。”


    周枕山没说话，扭头的动作一顿，口袋里的手攥紧，保持脸上的平静等她把话全说完，一声“嗯”随风而去，就像离开的他，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高大的黑色身影消失在斜飞的漫天雪花中，消失在黑夜里。


    谈霏缓慢驱车离开小区街道，却忍不住往后视镜瞥了一眼。拐角的那盏路灯出了故障，黄色灯光不停闪烁，那道颀长的影子就这样一下出现，一下消失。


    或许是冷风吹的原因，她收回目光，眼里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水雾，越积越多。她用衣袖擦擦眼睛，咬着唇继续开车。


    路边还有回家的高中生，有的骑车，有的步行。


    雨刷刮着落在前挡风玻璃上的雪花，暖黄色路灯打在她脸上，照亮眼里含着的泪花。


    谈霏把车停在楼下，在黑暗中平复心情，伸手捞起包准备下车。


    寒冷扑在身上给她的心降温，她没急着上楼，两手下意识插进口袋，仰头望着巷口的路灯。雪花在暖黄色光束中飘着，她的耳朵冻得已经失去了知觉。


    *


    周枕山在街头站了很久，头顶的路灯闪烁着，他盯着脚下忽隐忽现的影子，薄外套防不了这么凛冽的冷风，寒意彻底渗透他的身体。


    他却没什么感觉，任由雪花无声落在他帽顶和肩头。


    环境一暗，影子没了，眼前只剩暗淡的白。周枕山抬起冻僵的腿往回走，步伐依旧缓慢。


    忽然，地上再次出现他的影子。他愕然回首，路灯重新亮起来，光束穿透黑夜，再也没有熄灭过。


    他回到家里，角落里传来几声猫叫，他笑着打开门，退到一侧，看着那几条迅疾的影子冲进室内。


    客厅不大，但干净，暖气足。


    周枕山打开灯，几只猫已经甩掉身上的水珠，小跑着过来蹭他的裤脚。他弯腰摸摸那些毛茸茸的脑袋，拎起柜子上的猫粮。


    喂完猫，他洗了个手，脱掉外套挂在空无一物的衣架上，抓住衣摆从下到上扒掉卫衣。


    周枕山将衣服整理好挂起来，顺手打开电视柜上那盏表面磨损发旧的蘑菇小夜灯。柔光恰好照过他的腰腹，他顺手拿起手机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他脱掉剩余的衣物，一手试水温一手打开手机，平静的目光扫过屏幕，忽然一怔，点开和谈霏的聊天框，是她在车上转来的钱。


    买书的钱、一百块钱的跑腿费、今晚的开车钱，一笔一笔分得清清楚楚。他眼睛漆黑，心脏控制不住开始跳动，喉咙发干。


    他强行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然而好巧不巧，一条消息又闯入他的余光。周枕山眼皮颤抖着看过去，谈霏发来的是书店的名字，他吞咽，指尖滚烫，丢开手机将花洒开到最大，走进水流。


    水流滑过周枕山紧闭的眼睛，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