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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归尘无色》 31 ? 君心不忍问
夜深露重,山路崎岖,因怕引来追兵,三人不敢点火照明。尹玉衡与黎安胸前各缚着一名婴儿,紧跟在沈周身后,时刻小心前后脚下,不过数里,已是满头汗水。
沈周走在最前,神情冷峻,长剑一直在手中,寒光森冷。
密林间忽有异动,数道黑影猛然自左右扑出,一言不发就出手,刀光剑影瞬间封住去路。
“保护好自己。”沈周低声道,语音未落,剑似奔雷,已经刺向那几人。
那一刻,尹玉衡和黎安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见剑光如电,一连串闷哼和血溅中,那几人已经倒了下去。但其中一人,已经朝天发出了信号。
不远处立刻有人朝这里赶来。
沈周回头招呼他二人,“快跟上。”整个人如飞鸿掠影,直奔前方。
但多处设伏者已被此处惊动。敌人愈战愈多,竟成包围之势。
沈周手中的长剑出必见血,将身后两人护得严实,全然不顾他自己身上已数处见红。
黎安眼圈一红,怒吼着扑上,尹玉衡也拔出软剑,护在沈周身侧。
三人边战边走,只是他们不得休息,对方补充上来的人手都是实力未损。如此这般互搏了一个多时辰,尹玉衡最先感觉到力不从心。
她一剑挑断来敌喉骨,但另一道刀光眼见已经无处避让。她只能侧身护住怀中婴儿。然下一瞬,她被沈周拉入怀中,并以后肩替她当下那一刀。
血色瞬间晕开。
尹玉衡心中一震,怒火腾然,反手一剑削去敌人手臂,踉跄着护住沈周。
“我来!”她低吼。
沈周却依旧挡在最前,他回首一眼,语气沉着,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无足轻重:“你们背着孩子,不许乱动。”
鲜血从他的肩头滴落在尘土中,尹玉衡只觉胸口又酸又痛。若非身上背着婴孩,若非他们此行所托重如山,她几乎想要和沈周并肩一战,不问生死。
三人一路冲杀,终于冲破包围。但此时三人皆是伤痕累累。沈周肩背中刀,后背已被鲜血染透,勉强支撑着身形,却已步履踉跄。
黎安也有些脱力,但尚可自行走动。尹玉衡身上也带着伤,却顾不得,咬牙扶起沈周,一手搀着他的腰,几乎将他一半身体的重量都扛在了肩上。
沈周原想推开她,那种近乎固执的执拗反倒令他无言。他只能任由她扶着,感受那从她掌心传来的暖意,像是隔着夜风穿入他心底的火焰。
“小师叔,我们今日可是生死与共的交情,下次我要是再被罚抄书,您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语气强撑轻快,眉头却紧紧皱在一起。
沈周微微一笑,失血使得他面色苍白,眸中却浮现一抹笑意,“我下次给你挑些好写的抄。”
他的声音太轻太柔,听得尹玉衡一怔,转头看他,却见他已经直视前方,似乎在分辨什么。
正当她将他扶得更稳些,准备再走时,前方忽有人低声道:“沈周!”
“师父!”沈周陡然肩膀一松。
林中火光骤现,一队人自山道而来,领头者正是左叙枝。他见沈周伤重,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封住他几处穴位,转身吩咐道:“快,带他们先走,我带人断后。”
一位师兄见沈周伤成那样,弯下腰身就要去背他。
沈周伸手拍了拍他,示意用不着。
尹玉衡原本要松开他的,见他并不愿意让人背,只好继续扶着他,“小师叔,你还是让人背着吧。”
“不用。我可以走。”
那位师兄皱眉,“别逞强。阿衡也伤着了,把孩子交给其他人抱着,我们已经来了,你们别硬撑。”
沈周看向尹玉衡,她正好歪着头盯着他看,眼神清明,满含关切,就是没有一丝旖旎。
沈周自嘲一笑,松开了放在她肩上的手臂,改成扶住了师兄——
左叙枝安排的撤退路线尽在人迹罕见之处。
虽然不甚便利,但是左叙枝准备地充足,补药伤药粮草马匹皆有。在脱离了追堵之后,众人赶紧停下来,为三人处理伤口,并照顾那两个孩子。
尹玉衡查看了黎安的伤势,确定没什么大碍,便赶紧去看沈周。
沈周的四肢后背皆有伤,而且有几处伤口颇为棘手,随行的医师还在处理。
沈周坐在一块青石上,正由医师处理背上那最严重的伤口。正是他为尹玉衡挡下的那一刀。
看着沈周额上的冷汗,尹玉衡心中莫名地难受。她蹲在了沈周面前,递给他装了补药的水囊,“疼吧。”
沈周弯了弯嘴角,“还好。”
这人,也没比她大几岁,非得老气横秋的跟山上长年闭关的长老一样。
尹玉衡笑着扁了扁嘴,顺手拿过医师放在旁边的物什,帮沈周处理腿上的上一处伤口。
“别管我了,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伤。”沈周看着她头顶快要跌落的小银钗,低声道。
“我没事,黎安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她一边用细细的手指捏着白布,小心地擦拭着他伤口处的血污,一边跟他说话,“你为我们挡了那么多刀……”
她顿了顿,忽然认真地说:“谢谢你,小师叔。”
她的眼睛,清澈彻底,毫无羞涩和暧昧,只有发自心底的敬佩与感激。
沈周心头一震。她的谢意如此真诚,却又干净得仿佛从未把他当作“一个男子”,只当作一个可以信赖的靠山。
他心里苦涩泛起,嘴角却还是带笑:“别光嘴说,回去之后,将你师父的好酒再送些到幽篁里。”
尹玉衡抬眸一笑,露出浅浅的两个酒窝。
沈周心跳突然停了一下,似乎连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但他很快移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过了一会儿,黎安在那边招呼尹玉衡过去。尹玉衡应了一声,将沈周的伤口小心地包扎好,然后才起身过去。
或许是她起身太急,那支银钗终于从散乱的发髻中脱落,无声地坠落在地面的枯叶里。
沈周垂眸看着那支银钗,待到无人留意他的时候,悄悄地捡了起来,收在了怀中——
回到和庐山后,沈周伤势沉重,在幽篁里闭门静养。一连十余日,沈周拒绝了所有前来探望的人。
左叙枝隐隐察觉他有心事,猜想着是清溪谷被灭,对他冲击太过,便日日留心,想与他深谈一番,开导劝诫。
这一日,午后有雨,山中人多闭门不出,左叙枝得了空闲,便前来探望他。
新雨过后,地面微湿,山竹洗翠,鸟声也幽静了三分。左叙枝还未走到幽篁里,便听见了琴声。
琴声极低,音色沉凝、断续不畅,像是深潭中沉睡已久的暗流,在石底缓缓震荡;又如幽光照影,仿佛一触即碎。
左叙枝慢下了脚步,屏息而听。
这是沈周的琴。
他自小学琴,但极少在人前弹奏。琴艺不见得登峰造极,胜在心意通透,藏锋不露。但沈周向来端正通达,此刻这般音色,明显是心有所执,难以抒怀。
可是,沈周向来克己持身,他何时有了这么难解的心事。
他正听着,琴声忽转。
最初只是一声惊音,似春雪初融,撞碎山石。紧接着数音相续,节奏从凝滞到轻快,如晨光穿林,水落飞崖,似有一线微光,自缝隙中生出。
左叙枝心头微动,悄然朝窗边靠近几步,果不其然,远远便看见竹影掀动间,有人正提着食盒走来。
是尹玉衡。
她穿的是和庐山的弟子服,山中最常见的衣服,简单挽了个道髻,乌发雪肤,站在暮色之下,眉目清朗如画,衣袂随风轻扬,一时竟分不清她与鲜竹谁更鲜活。
沈周的琴音明显地变了。音调清越,节奏和缓,旋律中竟带出一丝久违的欢愉。
左叙枝停下了脚步,背手而立,决定暂时不进去。今日他也为老不尊,听一回壁角——
尹玉衡拎着食盒,径直走进幽篁里的客厅,扬声道,“小师叔,来喝汤。”
沈周从屋里走了出来,“今日怎么会来我这里?”
“瞧您说的,好像我不想来似的。”尹玉衡从食盒里取出瓦罐,“您这些日子不是闭门谢客嘛。我师父把我俩也关了起来,说我们伤没好之前,不让出门。这不,我伤一好,便亲自去抓了几只飞龙,跟鲜嫩的竹笋炖了好半天,特地给你送来的。”
她盛了一碗,小心地捧到沈周面前,“您尝一尝。我还特地挖了黄精,放进去一起炖,很好喝,一点也不油腻。”
汤色清澄明亮,由冒着热气,应该是一炖好,便小心地护送来这里。
沈周浅尝了一口,鲜美清爽,带着黄精的药香,远胜甘霖。
尹玉衡托腮看着他,笑眯眯地道,“好喝吧。”
沈周嗯了一声。
两人对坐着,沈周安静地喝汤,气氛安宁平和,连墙外的左叙枝都有些惊奇两人竟然能如此自在相处。
待沈周喝完。
尹玉衡才道,“小师叔,你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怎么了?有什么事?”
“一来呢,当然是希望你能早点康复;二来呢,那天见你施展的剑法,颇有独到之处,想跟你切磋切磋;三来呢……”尹玉衡有点不好意思。
沈周抬头看她,“三来如何?”
“三来呢,我在有半月就及笄了。本来也没什么,往年都是一碗面就打发了的事情。今年师父非要给我操办,我就想着既然要办,那自然要请玩得来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来,借这个由头好好聚一聚。”
沈周不由一笑,“我竟然不知,你将我是分在‘玩得来’的人里面,玩什么,抄书吗?”
“小师叔。”尹玉衡难得娇嗔,“你我可不是玩得来,你我是生死之交,就说那天山上你帮我挡了那么多刀。无论怎样的朋友,我都把你排在最前头。”
沈周笑意险些收不住,“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胡说!”尹玉衡拍胸脯,“不光是这些兄弟姐妹,在和庐山的长辈里,除了我师父,你肯定也是排在前面的。”
沈周的笑容顿时没了,“长辈?”
“是啊,小师叔。”尹玉衡笑容晏晏,“虽然没写贴子,但我亲自上门来请,你要是届时能够走动了,一定要来啊。”
沈周只嗯了一声。
尹玉衡收拾了食盒,告辞离去。
32 ? 卿意难明言
左叙枝慢慢踱步过去,看见了沈周依然坐在小厅的桌旁,他的目光望着尹玉衡离去的方向,静静的,如同方才余温未散的琴音,平静里带着不可言说的落寞。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终于一声叹息,早就觉得这二人般配,可惜沈周志不在清修避世。不然,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
“师父?”沈周惊觉左叙枝的到来,忙站起来迎接。
左叙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顾自落座,说道:“我原以为你心绪难平,是因为清溪谷覆灭。如今看来,却是另有原因。”
沈周没想到竟被师父窥破心事,耳根顿时泛红。他性子一向内敛,情绪鲜少外露,自以为掩藏得极好,未曾想还是被一眼看穿。
左叙枝看他神色,轻叹一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喜欢阿衡,也不是不能理解。虽说你们名义上是叔侄辈,但我们修道之人,何拘俗礼?再说,那不过是门内论资排辈的名目。你们年岁相当,品性相契,确是难得一对。”
沈周垂眸良久,终于开口,“师父,我迟早要回去的。但她的心在和庐山,不会离开的。”
左叙枝叹气,“你也没问过,怎么就知道她不愿离开。人生在世,能得到心意相通的有情人,真的是缘法。既然遇上了,何妨开口问一句。”
沈周盯着桌上的瓦罐。心头踟蹰。明知她情窦未开,心里全是和庐山。自己即便是问了,她的答案又会有不同吗?
沈周垂眸良久,道:“她年纪还小,心思单纯,满眼都是和庐山……我怕惊扰了她。”
“可你不问,她何时会知?”左叙枝笑道,“情之一字,旁人难断。她如今未觉,不代表日后无意。况且,世人多顾得世俗之名,不敢任心,你也要随他们一样?”
沈周默了许久,忽然起身,对着左叙枝一揖到底:“师父,我有一事相求。”
左叙枝眉毛一挑:“但说无妨。”
“我欲将《焚息诀》的第一卷抄录一份,赠与阿衡。”
这是一门极其危险的秘术,能在生死关头,以自损的方式逼出身体全部潜力,以一搏九死之局。用得好,是逆转之刃;用得不好,都不用对方动手。
左叙枝略一沉吟,目光却温和下来:“你这要求,是怕她日后再遇劫难,能多一线生机。”
沈周点头:“她心性刚烈,行事凭心。虽机敏过人,但尚需时日磨炼。我也是怕她真遇到什么事情,不知回避化解……”
左叙枝一叹,“焚息诀太过霸道凶险,多年不曾外传。我之所以不敢随意教授,并非敝帚自珍,有门户之见。一是怕弟子们不知轻重,妄动此术,轻命以逞威。二是,即便救回性命,要想康复……”左叙枝突然看了沈周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若是阿衡……她虽好打不平,却知轻重。此诀给她,倒也算是长辈的一点护持。”
沈周郑重一揖:“多谢师父成全。”
左叙枝摆摆手,却看着他,“你伤还未好全,若想康复得快些,可去书山后温泉中泡一泡,那温泉,有疗伤生肌之效。只是偏僻了些。这些时日反正无甚大事,你便上书山那里小住几日,也是无妨。”
沈周应声,自第二日便收拾行囊,前往书山。
近日门中弟子都因清溪谷之事发奋修炼,颇为乖觉。故而书山暂时无人抄书。连守着藏书窟的长老,见他来了。索性躲懒,将藏书窟交托给他看护几天,自己出去访友去了。
山中日月缓缓,泉雾蒸腾。书山幽僻少人,正合沈周心境。他白日里整理藏书,夜里便去温泉疗伤,每日往来之间,仿佛真成了一名清修的隐士。
只是每每路过尹玉衡曾经抄书的住所,他总会不自觉驻足。那扇小窗,那张案几,似乎仍存着她的气息,仿佛抬眼就能看见她皱着眉、支着下巴埋头苦写的模样。
这一日,午睡之中,他梦到尹玉衡穿着京都仕女的华服,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他唤她,她不答。他伸手握她,她的手却冷如冰雪。她的眼睛不再明亮,眉目淡漠,连笑容都仿佛从这世间蒸发了。
“你为何不笑?”他问。
她平静地答:“在这地方,还有什么可笑的?”
沈周猛然惊醒,背脊冷汗涔涔。他坐起身,怔怔望着窗外树影轻摆,许久都未动弹。
夜晚,他照旧前往温泉。雾气缭绕,夜色深沉,泉水温热,满目月色如水,他慌乱的思绪才渐渐沉淀下来。
他为何来到和庐山,正是因为京都是天下权利之争最凶残的地方,沈家虽然清贵,也不敢说不惧任何风雨,故而才将他送来和庐山修道避世,图个清静太平。若他真的生了修道之心,沈家必然也是愿意成全他的。
但是,他在外游历的那些时日,走过河畔残村,看过灾年骨瘦的孩童,听过饿殍之地的哭声。众生皆苦,而他心生挂念。这份挂念如芒在背,所以他这一世都不可能安然的做一个世外之人。他是必然会回去京都,回去沈家。成为家族延续的力量,也想尽力,为众生做些什么。
若回京,必涉权谋之流沙,必涉人心之深渊。步步惊雷,处处风刀,那是尹玉衡未曾踏足的路。
她那样的性子,自由洒脱,不计利害,不问是非,只凭心意而行。他喜欢她的明快,敬她的赤诚,更不忍有朝一日,她被这浑浊尘世染了一角衣袖。
她若在此,一切皆好。他如何能忍心让她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更何况,她对他,敬重亲近皆有,却独独没有那一分心动。若强用心计,既是伤她,也是折辱了自己。
他只愿她平安,恣意,不要因他而动荡,也不要因他而蹉跎。
沈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师父鼓励自己开口询问,而他过于心动,竟然将一切顾虑都抛之脑后。
想到此处,沈周越发觉得自己有些不堪,不禁有些懊恼地将自己沉入水中。直到憋不住气,才再次浮出水面。
只是,黑发与中衣全被泉水浸湿。他懊恼地抹了一把长发,然后将湿透的中衣脱了下来。
“小师叔?”池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周下意识一回头,看见池边满脸错愕的尹玉衡,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然后一直往下。
沈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被尹玉衡看了个精光。水面顿时水花飞溅,沈周将自己埋入了温泉之中。
哇,这什么美男出浴图!
尹玉衡伸手捂住半张脸,然后转过身去。不是害羞,她是怕自己压不住的拼命往上翘的嘴角会激怒小师叔。
“对不起,小师叔,我不是故意的,我听说山后这边灵泉对伤有益,就想着来泡一会……”
她话未说完,便听到身后有水声靠近。
她偷偷回转了脑袋,用余光偷瞄,之间沈周已在水中穿好了潮湿的中衣,自泉中缓缓靠近,发髻湿垂,面色清冷,长睫挂水。那雪白的中衣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体上,与方才看到的美景丝毫不差。
尹玉衡咽了口口水,猛地意识到,抛去“年轻的长辈”,沈周着实是个美男子,肌骨清俊健美,身形挺拔,尤其是方才看到的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与劲瘦的腰身形成的让人心惊的对比,还有……
死嘴,别翘。她飞快回头背身,“对不起,我这就走,你继续。”
“不用了。”沈周轻声叫住她,佯作镇定,伸手去取青石上的衣物,“你去那边石头后面等一会,我泡好了,马上就离开。”
尹玉衡乖巧的像个吃米的小鸡,飞快地溜去了青石后面。
沈周这才闭眼,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然后赶紧穿衣。但那衣物的淅淅索索的声音有着实有些暧昧。
沈周轻咳了一声,“你……可曾想过,及笄之后,想做什么?”
尹玉衡怔了怔,然后眨了眨眼,“我吗?……长在山里,出山就是办事、打抱不平、玩乐;不出山就是练功、看书、玩乐。我没什么志向,也不指望名扬天下。只盼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安无事,快快乐乐。”
泉水轻响,夜风如歌。她的声音清透自然,毫无矫饰,含着显而易见的满足、平和与快乐。
沈周穿衣的手停了一下,继而道,“好了,你自便。日后可不能像今晚这般冒失了。今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不然我就罚你抄书,挑上三个月。”
尹玉衡还以为他要狠狠地惩罚自己,没想到居然是轻轻放下。连声道一定一定。
沈周抓起衣服,沉默地独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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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冰泉石下流
两日之后,尹玉衡的及笄礼如期而至。
她自幼长于和庐山,在黎斐城夫妇膝下,虽无亲生父母陪伴,却因性情爽朗、待人真诚而深受同门喜爱。及笄之喜,弟子们纷纷提早登门相助,剑庐前的山月台灯火辉映,香花果酒皆备,竟比往年热闹几分。连平日少见的诸位长老,也悉数现身。
为她梳发的是山长夫人——当年尹玉衡尚在襁褓之中,便由她照看过一段时日。今日亲自执梳,为她祝发加笄,口中念着“发长而智,髻成而德”,眼角尽是慈喜之色。
再加笄时,山长为尹玉衡取字“怀真”。
沈周听到山长为她取的字,料是“心怀真意,不改初心”之意,与他心中所期,竟是不谋而合,不由暗自点头。
待三加笄时,尹玉衡换了衣服重新出来。
她的礼服并不华丽,甚至没有刺绣妆点。沈周幼时见过家中姊妹的及笄礼,她们的衣饰远胜尹玉衡今日的礼服。沈周心下隐约觉得怪怪的。难不成是有人轻慢尹玉衡?但看今日场面之隆重,沈周觉得自己或许多心了。
然而,简素的衣裳却掩不住她今日的光彩。云鬓高绾,玉面如雪,眉目含光,薄妆一抹,竟有震慑众人的清丽。自山下诸峰赶来贺礼的年轻弟子们都看得呆了。
“这还是我们那个大师姐吗?”身后有弟子低声调笑,“平日里不是道袍就是短打,带着我们抓鸟捕鱼,虽然喊她大师姐,其实跟大师兄也没什么区别。但今日稍一打扮,连我都差点认不出。”
“大师姐是不美则已,一美惊人!”另一个打趣,“恐怕从明日开始,剑峰石阶就要被踏断了,全是来求亲的。”
沈周静静地看着她在人前行礼,目光幽深,不语不笑,竟有一种深不可测的肃穆。但实际上,他喉间微涩,直直地看向她,那张素净清明的脸,如初雪映日,恍然初见,竟叫人不忍移目。
身后的笑声尚未落定,台上忽而传来一道庄重声音——是黎斐城。
他立于高台之上,环视众人,语气温和却铿锵:“多谢各位同门,今日前来观礼。阿衡自小在我夫妇膝下长大,我们夫妇将她视若己出,阿衡及笄,我们心中颇为欣慰。此刻也宣告另一件喜事,阿衡与安儿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今日,便为他二人定下婚约,期待他二人互相扶持,往后同修共道,护我和庐山之传承,愿诸君为证。”
众弟子一片哗然。
长老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是笑眯眯的。他们心知肚明——这是黎斐城多年来的心愿。在今日宣布婚讯,也是意料之中。
有弟子在后面小声抱怨,“黎师叔下手忒快,这些年都不让师姐打扮,总跟个男子似的,是不是师叔故意的。就怕我们下手早。”
旁边有人笑,“就算师叔不筹谋,你还能有黎师弟下手早?他可是会走就跟着师姐身后跑了。”
有弟子暗自神伤,有人低头叹息,更多人,是惊讶过后,悄然熄灭了心底的小火苗。
沈周脑中一声轰鸣。
尹玉衡与黎安……定亲?
沈周从来不知黎斐城有此打算。黎斐城的话一出口,他心中陡然一空,只知望着尹玉衡的方向。
而尹玉衡也是面有惊讶之色。她看了看黎斐城,又看了看黎安。
黎安满脸通红,硬着头皮回看尹玉衡。
尹玉衡看着他,低声问,“你知道这事?”
黎安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低声地嗯了一声。
尹玉衡瞪了他一眼,“回头跟你算账。”
师姐居然没反对!黎安顿时傻笑了起来。
沈周垂眸,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左叙枝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沈周的脸色,心中替他担心。
沈周若有所觉,看向师父,报以一个安抚的笑容。
左叙枝只能暗自叹息。
女弟子们也在窃窃私语,只有崔玲一直悄悄地打量着徐佳儿。
徐佳儿的脸色并不好看,但碍于场合,并未作声,脸上挤出的笑容并没什么喜气。
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沈周在场边一动未动,掌心缓缓收紧。他的目光如同落入沉水的灯,平静得近乎空寂,惟有身后衣袖轻微震动,透露出他刻意压抑的情绪。
礼仪结束后,剑峰上一片欢腾。年轻的弟子们雀跃着恭喜二人。
长辈们则被黎斐城请入席中,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沈周也被人请入席中,他端坐着,毫不失态。只有笼在袖中的手,一直紧紧地捏着他亲手抄的《焚息决》。
当日夜里,幽篁里的琴声几乎未曾断绝。左叙枝原想过来安慰他,只听那琴音沉烈如铁、细碎如雨,终觉无言,转身离去。
次日,沈周主动去寻左叙枝,未等左叙枝询问便开口:“师父勿需安慰我。世间缘法,皆由天意,不能强求。弟子今日前来,是想跟师父商量,我想于三月之后返回京都。”
左叙枝眉头微动心道,你这还叫不伤心?
沈周目光沉静,道:“我在和庐山清修数载,身心受益良多,但我出身沈氏,享家族庇护,自幼读史学策,观朝堂沉浮,自知此身终不能终老山林。”
他顿了顿,双眉微蹙:“清溪谷之覆,绝非偶然。貌似宗门内乱,实则是藩王之手借势引刀,分裂门派,以图掌控。朝廷势微,诸侯争权,江湖门派无论有意或无意,然此番风波,已破百年太平。”
“山长曾言:‘道在山水间,不在庙堂之高。’但弟子以为,天下之乱,祸不止山下。今日清溪谷,明日或即和庐山。”
左叙枝眉目沉凝,道:“你的意思是,门中当未雨绸缪?”
沈周点头,“弟子即将离山,难以朝夕看护和庐山。但愿在离开之前,为和庐山未来立一人。”
左叙枝抬首,眸中有光,有好奇、有八卦、更有难以置信,低声问:“你说的,莫是黎安?”
沈周轻轻摇头:“是阿衡。”
左叙枝松口气之余,神色微讶。和庐山虽并不看低女弟子,但是女山长,却是未曾有过。他沉吟许久,方道:“阿衡天资绝佳,但性子太直,阅历未足。若遇波诡云谲之局,怕是难撑。”
沈周拱手肃容:“弟子愿亲授所学,教她识局势、辨人心、通朝章、知礼制。她若执剑守山,需先看清这尘世。”
左叙枝凝视他良久,缓缓道:“你这一法子,于她,于门中,皆是良策。唯独,苦了你自己。”
沈周唇角微扬,却笑意清淡,“守山者,当先行一步踏雪泥,免后人陷。弟子,心甘情愿。”
说罢,再次一揖到地,声音低而笃定:
“请师父成全。”
左叙枝看他良久,终是遗憾痛心。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沈周的肩膀,“我去找山长聊一聊。”
—
次日,山长让人传话黎斐城,以尹玉衡“近来心浮气躁,需再修性”为由,将她打发去书山抄书百日。
“又是书山?!”尹玉衡几乎要跳起来,“师父,天地良心,我最近先是养伤,后是及笄,什么都没做啊!”
黎斐城面色不佳,因为尹玉衡与黎安的婚事,徐佳儿已经跟他冷战两日了,且对尹玉衡也没个好脸色。这样闹下去,只会让阿衡难做。不如趁机分开一段时间,让他来慢慢说服徐佳儿。
因此,即便尹玉衡百般抗议,黎斐城也油盐不进,只让她速速收拾包裹,赶紧去书山。
等她带着一肚子郁气抵达书山,竟发现,值守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周。
“怎么是你?”尹玉衡瞪圆眼睛。
沈周面无表情,只道:“每日五更起,三更息。抄书之外,另有课业十项。”
“小师叔,你疯了吧?”尹玉衡顿时炸毛。
“稍安勿躁。”沈周翻开手中书册,声音如平静,“每日功课完不成,便要挨罚;若能完成,三个月后自有奖赏。”
……
明明是春风和煦的季节,尹玉衡的日子简直是烈日掺夹寒霜。
沈周规定她每日上午需研读经典——从郡县制到朝章礼仪,从商贾之道到用兵布阵,从天下之势到君臣之辨,繁杂细致;下午,还要学习调香理账、贵族礼仪、女子闺训;晚间,由他陪着练功,几近苛刻。
尹玉衡快要疯了,要学的东西又多又繁杂,便是她死记硬背,依然不能全然贯通,每日梦中都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文字叮得她无处可躲。
她数次想找沈周问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向来不觉得自己是块读书的料。你如今教我的这些东西,便是让我去做个宰辅都绰绰有余。我在这和庐山里,每日忙得最多的是上山打鸟,下水摸鱼,我学这些东西做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沈周皆不答,只冷言一句:“莫多问,照做便是。”
数次她不从,沈周便取戒尺打她手心。尹玉衡咬牙切齿,吵又吵不过,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搬出清溪谷的过命交情,沈周全当没听见。
而且,白日里那些劳什子她还能当做不学就是亏的心态勉强接受,但是晚上单方面挨揍她实在是憋屈。她好说也是和庐山长辈们从小夸到大的武学奇才,但小师叔挑她的破绽,就跟下溪里摸螺蛳一样,一拿一个准。而且,小师叔每晚还给她讲解一份不知名的武学内容,刚开始她还挺好奇的。但是越学越觉得不对劲,这玩意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小师叔是想让她自我了断?
不至于吧!
尹玉衡每日累极到麻木,脑子里依然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小师叔突然之间如此丧心病狂。
34 ? 空径苔上幽
又是月圆之夜,尹玉衡躺在余温未散的大青石上,面无表情、满眼放空地等着沈周的到来。
唉,小师叔今晚不知道准备用哪个花样揍她,哦,不,切磋。
她长叹一声,想她在和庐山横行霸道了十五年,如今居然被收拾成这惨样,实在是“叔可忍,婶儿不可忍”。
今夜又是月儿圆!已经是第4个月圆之夜,整整3个月了。她尹玉衡何曾憋屈至此,今晚不动点真格的,小师叔都不知道她为何是“大师姐”!
尹玉衡一时心里发狠,一时又无比郁闷。
真是的,明明在清溪谷的时候,小师叔对自己照顾有加,怎么的就变成了如今这副心狠手辣的模样?
难不成,就因为看到了他洗澡没穿衣服?山中弟子常洗澡不穿衣服,黎安小时候更是只挂个肚兜就跟在她身后,她什么没见过,真是的,他又不是没出阁的大姑娘。
果然是京都来的,这么多规矩!
哎,等会。难不成,小师叔真的介意这个?
她是山里长大的,自小野惯了。师父不管,师娘更是与她十天半月也不说一句话。若是小师叔从小就受那些吃饱撑着的教条约束……嗯,如果两人换个角色。一个男子,前晚刚看完人家大姑娘没穿衣服洗澡,后天就跟另外一个女子订婚。前面被看光了的大姑娘,岂不是要找人拼命?
尹玉衡猛地从青石上坐了起来。
天爷,她怎么才想通这个!
完了,完了。要是小师叔真的介意的就是这个!她怎么办?师父已经给她定了亲事,她又不能学男子,一次嫁两个。
天爷哎,要命了!
尹玉衡跳了起来,围着青石团团转,饶是她平日里诡计多端,愣是没想出什么办法。
这怎么办?一会,小师叔来了,她是解释呢?还是就当不知道呢?
尹玉衡坐立不安,纠结到半夜,沈周依然没有出现。她实在没忍住,困极而眠。
次日醒来,沈周依然不见踪迹。
尹玉衡乖觉地捧着书卷开始学习。有了这件让人头大的隐忧,往日看着就头大的文字,今日看着都显得异常亲近。她要是能多背熟两章,小师叔是不是能既往不咎。
尹玉衡按照往日的功课安排,刻苦用功了一整日,沈周依然不见人影。
小师叔这是被长辈叫走有事了吗?
那在他回来之前,她刻苦用功,是不是能让小师叔消消气,高抬贵手,放过她这个“负心人”?
尹玉衡独守书山,头悬梁、锥刺股,发奋用功,甚至写了好几篇文章。别管写得如何,但从字数上看,那是相当感人的。
只可惜,沈周依然没有回来。
尹玉衡有些坐不住了,走进了沈周在书山的住处。
里面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物品都归于原处。连杯盏都清洗完了,倒扣在茶盘里,用白纱罩好。屋内的木案上用纸镇压着一封信,封面写着阿衡亲启。
“阿衡
别前未言,恐扰汝心,今以书致。
吾少承沈氏庇荫,入和庐山清修,避京都是非。然来岁及冠,理当返家尽责,难久居山中安逸。别前数语,望汝谨记于心。
昔清溪谷之变,至今犹寒。山高难避世风,庙堂之争,余波终及江湖。和庐山虽有避世之志,却少警觉之备。净土不可常守,惟弟子自强,方可延道统于百世。
汝心清澈,根骨卓然,志定行稳,于诸弟子中最可寄望。愿汝由此负重自勉,日精一日,不独为己修行,亦为同门分忧,为山门立骨。
所授《焚息诀》,乃以命搏命之术。威可裂石,然极损其身。授此非为助尔杀敌,乃愿汝临绝境时,尚存转机。
吾心至愿,惟愿汝一生无用此法,安乐自如,百事称意。
山遥道远,此别未敢言归,愿汝珍重平安。
沈周顿首”
胸口想被人生生挖去一块,尹玉衡下意识地急促地喘息,似乎这样就能填满胸口,就能将那疼痛抚平不见。
她自言自语道,“小师叔居然回京了?那我那些文章岂不是白作了!哈哈……”
她干笑两声,却又觉得没意思。突然一滴浑圆的水滴落在了信纸上,压得信纸微颤。
她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脸,居然是拭不干的泪痕。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虽然早知道他要走,但是走得这么突然,毫无预兆,这人怎么能这样?
尹玉衡突然有些暴躁,想找人打上一架才痛快。但是当她准备跑出书山时,又神使鬼差的停下了脚步。
她一步步走回了书山,努力回想着三个月前在此看到沈周时的细节。他穿着月白色的弟子服,背着双手站在藏书阁前,安静又专注地望着她。
他当时盯着她看了那么久,他到底在想什么?
尹玉衡也站到了他当时的位置上,垫着脚尖朝来路看,却始终望不到她想看到的那个人了——
尹玉衡在书山足足待了百日,才回到剑庐。不知是否离开了太久,尹玉衡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她走进后堂,准备向师父师母问安。意外地看见徐佳儿在笑。
她极少看到徐佳儿的笑脸。如春日暖阳,比她平日里板着一张的样子好看多了。但在看见尹玉衡走进来的时候,徐佳儿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样漠视的态度,才是尹玉衡熟悉的。
但徐佳儿一转脸,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崔玲时,笑容再次浮起,眼角眉梢皆带着慈爱,轻声唤着“好孩子”,然后继续跟她低声说话,全当尹玉衡不在屋中。
尹玉衡见了,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自小她便知师母不喜她,不过碍于师父与山长在,才一直没有撕破脸。
往日不觉得难熬,但今日有崔玲对比,她才明白徐佳儿对她的厌恶有多大。
她行完礼后,也不多留,径自去拜见师父。
黎斐城在自己的书房,见她回来,眼底一喜,立刻让她坐下,又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与气色,“在书山还好么?”
尹玉衡点头:“劳烦师父挂念,弟子无恙。”
话音未落,便有小童奔入剑庐,禀报道:“山长派人传话,请师父与大师姐同往议事。”
二人不知发生了何时,连忙前往主峰,进入议事堂时,山长早已在座。
山长目光温和,却也不失审慎,先问起尹玉衡三月学业与心得,又细致地询问了她的诸般应对之法与见识反应。
她答得稳重,条理清晰,颇得山长赞赏。
“不错。”山长捋须而笑,“尹玉衡今年不过及笄,行事沉稳,胸有丘壑。若细加调教,必成大器。”
他目光转向黎斐城:“我意将阿衡纳入主峰,亲自教导,日后可为维护和庐山道统出力。”
黎斐城略有迟疑,拱手推辞:“阿衡虽聪慧,但年岁尚轻,恐难肩此重任。”
山长缓声道:“年岁可长,天资难得。她跟着你十五载,除了练剑,就是被你定下来当儿媳。按你的教法,当个侠客是可以的。想超越你,你可想过还能教她什么?”
黎斐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山长叹了一声,“沈周只教了她三个月,她成长惊人。若得和庐山长老们的倾力传授,她必能脱胎换骨。当年兰晞下山,并非只因情字,她自有胸中丘壑,志在山外。你若以寻常女弟子视阿衡,恐怕终有一天,阿衡也会步入兰晞后尘。此事,还望你三思。”
黎斐城沉默片刻,想到了徐佳儿的态度,终于一叹:“既山长所愿,弟子遵命。”
尹玉衡愕然地望着山长和师父,她想起了沈周信中所写的“为同门分忧,为山门立骨”,隐约明白了这事的来龙去脉。她又不是他的儿女,他为她想这么长远做什么!
烦人。
次日,尹玉衡正式迁往主峰,入住静竹轩,由山长亲授。
与她成为山长亲传的还有几位杰出的弟子,唯她每日功课最多,时辰最长。清晨讲兵法谋略,午后将天文地理,夜晚操剑练心。
散漫惯了的少年们苦不堪言,她却渐渐懒得开口了。
在那三个月里,他们所有的抱怨,她都曾说过。
但是,只有比较,只有旁观,才能发现一些以前忽视的东西。
有一日,是左叙枝过来给他们上课。下课的时候,尹玉衡送左叙枝到路口,“小师叔还会回来吗?”
左叙枝看着她,满心满眼地遗憾造化弄人。他叹了口气,“应该不会回来了。当年沈家送他来山上,是想在他无力自保的时候寻一处庇护。如今,他学成,是到了他回哺沈家和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沈家即便再来人,恐怕也是另一个少年,不会是沈周了。”
尹玉衡沉默地送走了左叙枝。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将自己在沈周走后写的文章烧了,她盯着火盆里的泛着红光的灰烬,最后还是将沈周的那封信取了出来,小心地放了进去。
火星落在信笺上,灼出了一个又一个洞。终成一片灰烬。
35 ? 层云漫遮山
过了月余,黎安前去主峰探望尹玉衡。
他刚到静竹轩外,就见她正与几位同门言谈。她梳着双环髻,脖颈修长,神情沉静,身姿挺拔。手中捏着一支两尺长的青竹,随手比划着,似乎正在讨论剑术。她过于入神,并没有察觉黎安的到来。反而是面朝着黎安方向的一位师弟笑着提醒了她,她才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你来啦?”
昔日的顽皮与熟稔仿佛从未存在过。黎安一怔,突然觉得面前之人陌生得令人心悸——她的眼里少了熟悉的光,反倒多了一分他读不透的沉静。
他俩订亲的事早已是门中皆知,那几位师兄弟热情地招呼黎安,便知趣地走开,让他俩独处。
尹玉衡朝着他招招手,“你来啦。”
黎安咧嘴一笑,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仿佛这样的热情便能驱走方才的局促不安,“师姐!”
可靠得近了,那种陌生感反倒更真切了。她确实长高了,眼神里也没有往昔的张扬与少年气,多了几分深沉与自持。他忍不住玩笑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瞎说什么呢?” 她失笑,轻轻一敲他的肩,“你不是也窜个子了,我长得可没你快。”
气氛像是轻松了几分,可他忽然语塞,不知再说什么才好。昔日他们无话不谈,如今却像两个刚认识的人,拘谨着强找话题寒暄。
倒是尹玉衡,详详细细地问了剑庐的近况,最近师父师娘可好?师弟师妹们是否又淘气了?他最近又没有惹师父不高兴?练功有没有偷懒?
黎安有些不自在地摸头。往日里,师姐问他这些,他从未多想,开口便回答了。但今日,总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位长辈,说着的是一些客套的寒暄。她与他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东西,不比从前。
回到剑庐,他独自一人坐在后堂,闷闷不乐。
崔玲陪着徐佳儿经过,见他神色郁郁,忙轻声询问,“师兄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黎安闻声抬头,“没事。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徐佳儿冷笑一声,“难为你还记得问候我一声。若不是玲儿惦记我,我怕这剑庐连个念我的人都没了。”
崔玲笑了起来,扶着徐佳儿坐下,“师母就爱说笑。您坐着,我给你们煮茶。”
徐佳儿虽然因为黎安跟尹玉衡定亲的事情心里不痛快,但是毕竟是亲儿,如何不关切。顺势坐在了黎安的对面,等着崔玲煮茶。
崔玲手里忙着添炭煮水,双目留意着火候,一边开口询问,“师兄,你今日不是去看大师姐了吗?我都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很是挂念。她在主峰还好吗?”
黎安嗯了一声,“师姐挺好的。只是课业繁忙,没有功夫回来。”
徐佳儿冷笑一声,“和庐山这是吹哪门子妖风,这是要开个学堂给朝廷送状元吗?一个女儿家,不习女红,却跑去学那些八辈子用不上的东西。几个月了,连个面都不露,更不知道回来问个安。养了这么多年,也没养成一家人。”
崔玲轻笑,娇嗔道,“师兄,你看师母,明明就是记挂师姐,偏偏说成这般让人误解。”她一边烫洗茶具,一边细声劝解,“师母,师姐是真的忙。我听说,跟师姐一起去主峰的其他几位师兄都累得喘不过气来,回去抱着自己的师父哭天抢地的。说课业太多了。”
徐佳儿本就是十分敏感的人,听到这里,顿时起了疑心。“去主峰的,不止阿衡一个?还有其他人?”
“是啊!还有好几位师兄呢!听说,都是各峰最出色的弟子呢。可即便是这样,他们回去休息的时候也跟师兄弟们抱怨,说简直日日都要被扒一层皮,从入山之日算,都从未这么辛苦过。大师姐真不容易。师兄,亏是大师姐替你去了,不然,你肯定得哭着回来。”
黎安笑了起来,“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哭!我看师姐在那边挺好的,除了忙一些,如今个子也长高了,气派也跟以前不同了。嗯……”他想了想,“如今看上去,倒有些像沈周小师叔的气势。”
徐佳儿脸色微变。她又不是没见过沈周。沈周那通身气派,他要是愿意成为下一任山长,和庐山上下估计就没有不答应的。可以,沈周已经离山了,据说以后也不回来了。
但山长为何要将尹玉衡培养成第二个沈周。难不成,真的想让尹玉衡成为继任之人?
徐佳儿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她猛地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喝茶,我有事去找你师父。”说完,匆匆而去。
黎安一脸懵然,转头问崔玲,“我娘这是怎么了?”
崔玲低头煮茶,语气柔和,“师娘方才就说要去找师父,或许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情,着急要跟师父说吧。我们在旁边,师娘和师父也不好说话。你再等一会儿,我这儿水马上就滚了。”
黎安哦了一声。盘腿坐着看崔玲煎茶。
其实师姐以前也煎过茶,可他们总嫌水烧得太慢,屁股下面总是跟有钉子似的,坐不了一会儿,就跑出去寻乐子了。哪有那个耐心,等着水开,等着茶香,再等着茶凉。后来,都是直接煮开了水,放一边凉着,渴了就猛灌一通。
不过,他看见静竹轩的小厅里如今也摆的是茶盏。
黎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无力地吐出,“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就当个孩子,不是挺好的吗?”
崔玲抬头,冲着他嫣然一笑,“都是没办法的事啊。”——
徐佳儿离开了后堂,直接冲进了黎斐城的书房,一掌拍在黎斐城的书桌上,“我问你,阿衡去主峰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斐城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回事?”
徐佳儿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我问你,如今被山长招到主峰的,是不是都是各峰最出色的弟子?”
“不错!”
“也是各峰最有可能下一任主事之人,对吗?”
黎斐城点了点头,“你这么说,也不能说错。”
“那你为何让阿衡顶了安儿的位置?”徐佳儿气得脑子嗡嗡作响。
“什么?”黎斐城瞠目结舌,“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徐佳儿伸手直指黎斐城的鼻尖,“此番主峰挑人,谁都看得出来,就是为了培养各峰下一任的峰主。安儿是你的亲儿,你居然让阿衡占了安儿的位子!黎斐城,你再没良心、再偏心,也不能如此欺负我们母子!”
黎斐城气得想笑,“徐佳儿,黎安是我的骨血,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他。你说我让阿衡占了安儿的位子,哪个位子?要不然我现在就给他,你看他能不能挑起这个位子的责任!”
“你休要拿这些大道理诳我。安儿是你的儿子,下一任峰主之位理所当然应该是他的。你现在让阿衡去主峰受教,不就是想让阿衡压安儿一头吗?要不然,她一个女儿家,哪来的那么多东西可以学?而该学的东西,针线女红,侍奉姑婆,她一样都没学过。黎斐城,这么多年了,庄兰晞始终是你的心头第一位,阿衡不过是跟她有些像,你就如此殚心竭虑,生怕有人压了她一头。”
黎斐城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他想解释这件事的起因,但徐佳儿未必能信,而且还牵扯到沈周等人,若让她知道内情,还不知道她会编排出什么来。
他闭了闭眼睛,全力压下自己的情绪。
“徐佳儿,当年我之所以娶你,并非我俩之间有男女情爱。后来为什么结成夫妻,你心里明白。自成亲之后,夫妻之间,该有的尊重和体面,我自认都给你了。我敢说一句,从未亏待过你。但是,这些年,你但凡心有不满,必将庄师姐搬出来刺我。徐佳儿,少年慕艾,我曾倾心于她,那时,我跟你半点干系都没有,凭什么在你这里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我跟师姐之间没有缘分,终究错过,已经十多年都没有她的音讯。这是我的伤,我忍着,我受着。但你凭什么日复一日、反复将它撕开,时时刻刻地提醒我。”
“就凭你娶了我,你的妻子是我。你心里没有我!”徐佳儿吼了出来。
“我如你所愿娶了你,让你成为我的发妻,与你相敬如宾,与你生儿育女。你的父母师长,我是不是恭敬有加,诚心相待。安儿我是不是精心教导,处处关爱?即便你时时刻刻将我当年的心事挂在嘴边,我有没有在人前伤过你颜面?可你呢?你对我,从来只有怨愤不满,对阿衡更是让人心寒。阿衡还在襁褓之中,便被抱入山门。你疑心她是庄师姐的女儿,甚至你自己也知道根本不可能是庄师姐的女儿。但是你就因为那点疑心,十多年了,对一个孩子冷言冷语,从未有过一个好脸色,没未给阿衡做过一件衣服,没未教过她女儿家的任何东西,她直到十岁,还是梳着门中弟子都梳的道髻,穿得的他人的旧袍,没有一件女儿家的新衣。”
黎斐城越说越生气,“她一个孩子,只比安儿大三岁,但凡安儿跌了碰了,你都觉得是阿衡的不是,对着她冷嘲热讽。门中但凡吃力不讨好的事,你都让阿衡去做。历练时,你好几次故意安排她落单。要不是安儿死活非要跟着她,好几次都差点出大事。她只是个孩子,却比任何人都知道察言观色、自处自保。我身为她的师父,难道不该心疼,难道不该护着她?上次赵横的事情,你明明在场,作为师母,把一个未及笄的孩子架在长老面前,一句维护都没有。你真以为你有脸,你真以为你这些年的心事别人都看不出来?”
徐佳儿被他说得心虚,“我可没害过她,我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我就是跟她没缘分,这一辈子成不了一家人。”
黎斐城声如寒霜,“我知道你跟她没缘分,所以我没有强求你喜欢阿衡。我其实跟你也没什么缘分,即便成了夫妻,终究意难平。我原本想着,夫妻之间,便是没有情义,也有恩义,只要互相扶持,终能将这一生走完。但是,我给的,你不想要;你要的,我给不了。既然如此,这个夫妻,也不是非得要勉强做下去。”
徐佳儿骇然,“你要做什么?”
黎斐城严肃地看着她,“我认为你本性不坏,只是过于看重情爱,容易偏执。但我已近不惑之年,没有心力跟你纠缠儿女情长。你年纪还轻,完全可以寻个合意的人再嫁,我会跟你和离。”
“你休想!”徐佳儿断然喝道,“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不过就是憎恶我、厌倦我,想要抛弃我。”
黎斐城叹息,觉得无话可说,“从今日起,我便搬来此处居住。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告诉我便是。若是不想和离,该有的体面和原来一样。但你不要再生事端,要是你起了歪心,做了不该做的,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徐佳儿满面苍白,恨极而泣,掩面便走。
36 ? 涧水起微澜
山中无岁月,不过是青山忽而白头。三年多的光景一晃而过,又是一年春末。
主峰之上,山风清明,松涛阵阵,各峰弟子聚于此,进行今年的门内比武。
尹玉衡担任着这场比武的监裁,她一身月白色的弟子服,双手环抱在胸前。她气质沉静,容貌清美,落在众人眼中,恍若月华凝光,难移视线。
场中两名弟子已交手三十余招,刀光剑影间难分高下。
尹玉衡在场边的金锣上轻轻一敲,二人即刻收势,同时收招抱拳退下。
尹玉衡对他们二人点头道:"都比去年长进不少,可喜可贺。谭师弟刀法刚猛,但‘长河入海’那一式转得太急,若遇高手容易被趁虚而入。"她随手比划了个收力的动作,"此处试留三分余力,看会不会更稳妥。"
又转向另一人:"陈师弟的剑招灵巧,但方才那式暗香疏影明明可以再进半寸,为何要退?"
陈师弟眼睛一亮:"大师姐说得是!我总怕收不住力道"
话没说完,场边的一位同门已经笑着插话:"大师姐,陈师兄的这招老是用不好,改日有空,你来我们这儿,亲自指点……"
那陈师兄顿时满脸通红,扑过去就要捂住那人的嘴。周遭的人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尹玉衡微微一笑:"你们今日算平手。来,下两位。"
山风掠过,她月白的衣角轻轻扬起,转身时,发间的一直小银簪在阳光下微微一闪。
有新入门的弟子看得双眼发直,忍不住向旁人打听,“那位师姐是谁?”
“大师姐啊!她你都不认识,你是和庐山弟子吗?”
“那她什么时候上场比试,我们记好时间,一定来看。”新弟子热切地问。
结果旁人一脸匪夷所思地看他,“谁敢跟她比!那是找打。不过她心情好的时候,你请她指点一下,她若有空,多半不会拒绝。”
“啊,这么好?”这种天之骄子,不是应该倨傲凌人,懒得搭理他们这些阿猫阿狗的才是?
“那是,她可是我们的大师姐。”
人群之外,黎安沉默地走过。他刚输了一场比试,监裁并非尹玉衡。他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没有心思去看其他同门的比试,径直去了尹玉衡在主峰的住所。
山长为尹玉衡在主峰另辟一院,疏朗清雅,远离喧嚣。黎安没有进屋,只坐在廊下石阶上等尹玉衡。直到日暮西沉,尹玉衡才提剑归来。
推门之际,她看见黎安。十六岁的少年已不复旧年那意气风发的小尾巴,瘦削高挑,神情落寞,眉间的几分阴郁之气挥之不去。
她心中叹息,但面上却是眉眼一展,笑着迎上去:“你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比得怎么样?比完了怎么不找我?我俩还能说会儿话。”
黎安哼了一声,不答,只坐在廊下石阶上,盯着地面上的蚂蚁。
尹玉衡知道他这几年别扭。
她那个师母,情绪反复、疑心病重,整日里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其他的,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听说为了她上主峰的事,闹了好一阵子。师父有一段时间见她闹得离谱,影响到了黎安,还想将黎安送到主峰来。谁知道她后来竟然以死相逼,最后只能作罢。这些年,黎安几乎被困在剑庐,几乎寸步难行。
剑庐的人眼见着黎安一日消沉过一日,但也没什么办法。徐佳儿是黎安的亲娘,便是师父,也顾虑黎安,不好轻易对她如何。
尹玉衡有些薄凉的想,看来她没娘,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她递过一壶酒,“尝尝主峰的梅花酿。”
“我不喝。”黎安低头,语气冷硬,“我也尝不出什么味……也说不出夸赞的词儿。别浪费了。”他听见过那些师兄对她的梅花酿一通盛赞,他心里很不舒服。
尹玉衡沉默了一瞬,“梅花酿就是梅花酿。就是那个味。别人夸它,也不会让它更醇厚;别人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让它更寡淡。你若喜欢,它就是佳酿。你若不喜欢,它就是梅花泡酒。我特地留给你的,尝一尝。”
黎安终于接了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第二口。
看来,还是喜欢的。
尹玉衡笑了笑,“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黎安看了看天色,“原以为你午时就能忙完,没想到等到了这个时候。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娘又得多想了。
这一句,黎安没说出口。他喜欢师姐,可是他娘不喜欢。现在还可以避开,可日后成亲了,这日子要怎么过。
“你倒是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从这里回到剑庐好长一段路了。别饿坏了。”尹玉衡连忙去屋里翻找点心。
黎安见她为自己忙碌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接过点心,又接过一小坛梅花酿,那是尹玉衡让他带给师父的。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给徐佳儿带东西。他们都知道,无论尹玉衡给徐佳儿送什么,徐佳儿都只会将东西摔得远远的。
黎安在天色全黑之前赶回了剑庐。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个人,挑着一盏灯笼在等他。那人正是崔玲。
崔玲看见了他的身影,忙迎上前去,“饿了吧,先去师娘那里用饭吧。”
黎安道好,在入门后,却将手里的梅花酿掩藏在了门后。
崔玲瞄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只当做没看见。
两人到了徐佳儿处,桌上的几个小菜都已经冷了。徐佳儿板着脸,“你不是上午比试吗?怎么拖到这么晚才回来。”
黎安含糊地说,“师兄们打得精彩,我多看了一会儿。”
“那你今日的比试如何?胜了几场?”徐佳儿追问。
黎安含糊地说,“没赢。”
“什么?”徐佳儿瞪眼挑眉,“全输了?”
黎安嗯了一声。
徐佳儿气得头疼,拍桌子便开始骂。从黎斐城偏心、黎安不争气,再骂道尹玉衡占了黎安受训的机遇。
黎安知道反驳只会让她更加激动,索性沉默着低头吃菜,味如嚼蜡,强逼着自己吃了一碗饭,便告辞离去。
站在院子里,他不由十分茫然。他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并没过多久,屋内的骂声渐渐小了。崔玲提着灯笼追了出来,“师兄,我送你。”
黎安诚心诚意地道谢,“幸亏有你,每每能安抚母亲。”
“师兄,别说这样的话。师母也只是太过看重你,生怕你被师姐比下去,才日夜焦虑。你也别怪她。”
黎安苦笑一声,那是自己的亲娘,他怎么怪?而且自己确实也是不争气。师姐如今已经强大到同辈之中无敌手,而自己的武功,这几年几乎没有进步,心境更是一塌糊涂。
崔玲见他不开口,自找话题,“师姐还好吗?今天可有下场比试?”
黎安摇头,“没有,她今日是监裁。”
“啊。”崔玲惊呼,“这么厉害!再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师姐就要收徒了吧!师兄,恭喜,恭喜啊。说不定,你一成亲,就要被人叫师丈了呢!”
黎安心中更加憋屈,“连你也觉得我跟师姐的差距大,我配不上师姐?”
崔玲似乎愣了一下,她停下脚步,提高了灯笼,让黎安将她诚恳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师兄,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里,你是最厉害的。别人欺负我的时候,只有你站出来保护我,甚至不惜得罪长辈,也要将我带来剑庐。你关爱同门,孝顺父母,敬爱师姐,对每个人都很好。每次下山的时候,但凡路见不平,你都出手相助。师兄,不要因为心乱就贬低自己一无是处。不是的。你是最好的。”
黎安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红的脸颊,不由一笑,“谢谢你。”
崔玲也笑了,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她沉默地提着灯笼给黎安引路,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师兄,你不要怪师娘。每个人都说师娘不识大体、心胸狭窄。其实不是的,我也是女儿身,我能理解师娘的苦楚。她对师父用情太深,却得不到师父对等的回报。她爱师父越深,发脾气就越厉害。但是她是个好人,你看,我这几年在她身边,无论她多生气,她都没有碰过我一下。她嘴硬心软,但从没有真正地伤害任何一个人。你要体谅她的苦楚,别生她的气。”
黎安闷闷的,这些话,崔玲不止一次跟他说过。
他很想体谅,也努力地安抚。可是越来越厉害的窒息感,让他太痛苦了。他甚至想逃离剑庐,逃离每一个认识的人。可是,他们每个人都对自己很好。
父亲对自己很好,母亲对自己很好,师姐对自己很好,崔玲对自己也很好。可是为什么,这么多人对他好,他却痛苦的想死。
崔玲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但我能看出来,师兄你被夹在中间很难受,很痛苦。师兄,不然我劝说师母,让你下山游历吧。天地开阔,身为男儿,要走出去看一看,闯一闯。虽说和庐山弟子看淡权势,但是向来鼓励弟子惩强扶弱,行侠仗义。你出去走一走,扬名立万,让大家看看你的能耐,到时,谁还能说你不如大师姐。这样师母也不会老拿你去跟师姐比较,她肯定很高兴。”
黎安很心动,“但这两年,山长严禁弟子在山外私下行事,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打着和庐山的名头引人注目。”
崔玲嘟嘴,“可师姐哪次下山不是打着和庐山的旗号。”
“那不一样,她出去办的都是跟和庐山相关的事情,代表和庐山出现,自然要打和庐山的旗号。”黎安立刻反驳。
崔玲抿嘴一笑,“看你,但凡别人说师姐一句,你立刻都要反驳好几句。”
“我也不是反驳……”黎安有点窘迫。
“好了,知道你心里师姐最重要。不过,就算你不打着和庐山的旗号,你就自己另起一个名号,扬名立万。到时待这个名号响彻天下的时候,你回来悄悄告诉师母,吓师母一跳。你看师母高不高兴。到时,就算师母宣扬出去,反正也是山门里面了。外人谁会知道。”
黎安很心动,“我爹未必会同意。”
崔玲笑了,“又不是明天就走。你想要扬名立万,也得先把剑术练好再说。不然,一下山就被人揍趴下,那会儿可是千千万万别说你是和庐山的人。”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37 ? 风雨朝夕至 -上
一日午后,主峰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客人年约五旬,眉目清正,身着藏青道袍,气度沉凝。他名曰嵇存,是江湖上有名的中立大派观澜阁之主。
山长见他,颇为意外,却也欣然迎入,“嵇兄可是云游至此?见嵇兄风采更胜往昔,我心甚慰。”
嵇存却正色一礼,“此行冒昧,实非云游闲访。还请山长屏退左右,另觅静室一叙。”
山长微怔,随即点头:“请随我来。”
二人密谈许久,直至日影西斜,嵇存才起身告辞,神色比来时更添几分沉重。
山长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便召集各峰主与长老议事。
“昨日观澜阁阁主嵇存远道而来,带来一些消息。藩王这几年为了招揽武林势力为之所用,手段软硬皆施,如清溪谷那样遭遇的门派为数不少。如今他们找上了观澜阁。观澜阁无法与之抗衡,只能虚与委蛇。嵇阁主前来便是替藩王传信,藩王想让和庐山臣服,为他所用。”
有几个脾气不好的长老立刻便问候起藩王的祖宗来了。
山长摆摆手,“诸位可愿下山投效?若有人志在功名富贵,我不拦你们。”
众人屏息等了片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山长颇为欣慰,也暗中松了口气。
王长老脾气本来就耿直,这会儿更是嘲讽道,“我们是修道之人,在这山里待了这些年,便是没有灵性也沾了三分香火气。这皇权更替,多少脑袋朝夕难保,图那个刀口上的富贵,我在这山里吃野菜摘野果难道不踏实些。”
众人不禁失笑。
山长也笑,他叹道,“嵇阁主告诉我,藩王势大,江湖各派皆已被渗透。如今藩王使者四出,劝降之语皆言之凿凿,连观澜阁都没办法,为他四处跑腿。我们若无意归顺,需早做打算。否则,无论下一个是谁来,和庐山便是避无可避地要与藩王直面为敌。清溪谷的教训,犹在眼前。”
他想起嵇存临别对他说的话:“三年之内,江湖必将一片腥风血雨。观澜阁立于红尘之内,避无可避。然和庐山远离尘嚣,需早做打算。”
“我想,自半月之后起,和庐山封山三年。断绝与外界一切往来。”
众人先是一惊,但再仔细一想,其实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和庐山本就是隐世宗门,少于外界来往。与江湖人士的交情,其实也是各自下山历练的个人因缘。并不影响宗门大事。
而封山也容易,只需将几处天险的交通之道拆除。藩王的大军就算攻进来,光是修路也得修个几年。
左叙枝也点头,“此举虽然会有些小麻烦,但比宗门被人鲸吞,已是上策。”
长老们一直点头。
议事之后,山长立刻发布消息,和庐山从即刻起,关闭山门,半月之后开始封山三年。各峰立刻下山采集必需之物,这半月之内,所有出山之人,必须有出山令牌。
—
尹玉衡今日特地回了剑庐一趟,想跟黎斐城商量些事情。
一路上,剑庐的弟子热情地招呼她,很多人都好奇地询问,“大师姐,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封山?”
尹玉衡笑着安抚众人,“外头起了风浪,山长不愿理会闲人闲事,干脆闭门三年清修。你们好好练功便是。”
有些心思细腻的弟子已经想到了清溪谷覆灭之事,特地私下跑来问尹玉衡。尹玉衡有些欣慰他们的机敏,也提醒他们,若察觉山中有异,记得立刻来报。同门们纷纷拍胸脯承诺,一定帮大师姐分担。
站在人群中的崔玲心中方寸大乱。
她花了四年的时间,才从一个杂役女仆谋划到如今的局面。
徐佳儿认为她是贴心人,黎斐城和黎安认为她周到妥帖、善解人意,对她信任有加。眼见着她再用些手段,便可里应外合,一步步将和庐山鲸吞蚕食。
但如果和庐山山门紧闭,与世隔绝三年。那她跟待在活死人墓有什么区别。没有外面的助力,她一个人根本掀不起风浪。就算她挑唆徐佳儿、拿捏黎安,那都是和庐山内部的事。而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等到三年之后,天下早定。她这七年的时间全都白费了。
她能做点什么?不,她必需做点什么,且必需赶在和庐山封山之前。
尹玉衡安抚了同门之后,并没有多看崔玲一眼。她知道这个少女颇得徐佳儿的眼缘,且跟黎安走得很近,有几个同门特地跟她透过消息,提醒她小心崔玲。但是她没这么小心眼。若是黎安真的跟崔玲有情,这个婚约完全可以取消。她看着黎安长大,若黎安对自己无意,何妨成全一对有情人。
尹玉衡直接去了黎斐城的书房。
黎斐城正在书房中列清单,让弟子赶在封山之前尽力采购。其实,和庐山资源丰富,自产的粮食、药草用不完还会拿出去交换或售卖。黎斐城主要让弟子去才买些工具器皿,这样若是需要什么,自己做起来也容易。
“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山长让你来传话?”黎斐城见她进来,立刻放下了毛笔。
尹玉衡一笑,“不是。这半个月,长老们的授课都暂停了,各自回去安排封山和采买的事情。所以,我才得空回来。山长方才还在说笑,不过三年时光,大不了一人发几粒安息丸,睡个几觉就过了。不用紧张。”
“好啊,你让他把百日醉分我几坛。喝一回,醉百日,我替他把安息丸都省了。”
师徒二人说笑了一会儿。黎斐城又问,“你为了何事回来的?”
尹玉衡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师父,我想让黎安跟我去主峰。”
黎斐城有些惊讶。
尹玉衡自那日在比武之后见到黎安的状态不对,就开始思量如何解决这个困局。
她直视着黎斐城,“各位长老所授的课业虽然艰深繁重,但是其中有一些,可以增长见闻,令人眼光长远。便是入门的弟子去听也是能够受益的。我跟山长商量,反正封山三年,各位长老也不可能出山访友,索性给长老们都安排上讲课,让门内弟子都来听一听。一来,陡然封山,大家聚在一起,也能心安一些;二来,给大家都找点事情做,让长老们多布置点功课,大家有事可做,也不至于真的睡三年的懒觉。精进武艺,沉淀修为。既然人人可听,自然黎安也应该来。”
黎斐城顿时明白。上次让黎安去主峰的事,已经被徐佳儿搅黄了一次。这次,尹玉衡索性广开课堂,让所有同门都去听。徐佳儿便没有理由将黎安单独困在身边。这样,黎安也能少受一些徐佳儿的影响。
黎斐城想起儿子四年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得意劲儿,再想想他如今日渐消沉的模样,不由痛心。也感动于尹玉衡的良苦用心。
“行。既然是共课,你师母也挑不出错。你师弟这几年气性沉郁,是该去走走。”
尹玉衡突然偏了偏头,“何人站在外面?”
“是我,师姐。” 崔玲忙端着茶轻步走入,“见师姐回来,我去后堂煎了茶,走到这儿又听见师父和师姐在说话,一时犹豫着是送进来,还是先退下。”
黎斐城笑道:“阿衡,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崔玲。这几年你不在,这孩子,在剑庐里处处照应着,连你师母对她也颇为信重。她虽然于剑道并不擅长,但是轻功倒是一绝。如今,也算是剑庐的弟子。”
尹玉衡略一颔首,面带微笑,“师父信任之人,我也记在心里。”
崔玲低眉顺眼行了一礼,笑意得体,低头送上茶盏。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寒光。一旦黎安被留在尹玉衡身边,自己就会失去对黎安的控制。光有个徐佳儿对自己百依百顺,但其实根本翻不起大浪来。
她决不能让尹玉衡带走黎安。
38 ? 风雨朝夕至 - 中
当夜,和庐山难得的热闹喧嚣。各峰的弟子们嘻嘻哈哈地将自己的采买单子往管事的手里塞。管事的忙得一头汗,看着手里的单子哭笑不得,“小祖宗,你长了几个脑袋,一下子买一百瓶桂花头油?你用得完吗?再说这山里的花儿这么多,你拔点插脑袋上不是一样香喷喷的?”
他口上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将少女们的清单妥帖地收了下来。
女弟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后面的弟子们又立刻像潮水一样将管事围了起来。
剑庐之上亦是如此。
管事的忙得晕头转向,甚至都分不清是谁递过来的单子。
崔玲趁着前厅乱糟糟的,朝着一个杂役招了招,那个貌似老实的杂役立刻走到她面前,“请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崔玲递给他一封信,笑着说,“管事现在忙得很,这是我要替师娘要采购的东西,你一会记着给管事。”
她明晃晃地递了一份信给杂役。那杂役讨好地应承着,接了过来。然后趁着众人没有注意,将信封下面压着的另一封信藏进了怀中。
三日之后,采购的物资分批被送了回来。崔玲期待的东西也跟徐佳儿所要的东西一起送到了崔玲的手中。
崔玲将东西送到了徐佳儿的住处,“师娘,您看看,这些东西置办的对不对。要是不对,赶紧让管事们再想想办法。”
徐佳儿也是无事。将东西一件一件过目,忽见一个雕工雅致的笔架,神色微疑,“哎,这个笔架是哪儿来的,我订了笔架吗?”
崔玲一抬头,面露恍然,“是师父订的。师父书房的那个笔架开裂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换。”
徐佳儿脸色微变。自从上次跟黎斐城大闹一场,拒绝黎安去主峰受训之后,夫妻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师母,还是去看看师父吧。这封山要三年呢,师父的衣帽鞋袜,您总不能让别人去置办吧。”崔玲和声劝道。
徐佳儿冷脸道,“谁要去看他那张冷脸。”
崔玲偷笑,“您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今天师父不在书房里,我们趁机进去看看师父的衣柜。哪些需要添置的,您悄悄给他做好。我就不信师父看见您亲手做的衣服不心软。”
徐佳儿被她说动,带着那个笔架与崔玲一同去了黎斐城的书房。
到了书房之后,崔玲道自己去安置那个笔架,便由徐佳儿一人进了寝室。徐佳儿见屋中陈设简单,不由心中一阵酸楚。自己少年时便对黎斐城一见倾心,虽然经过些波折成了夫妻,但怎么如今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她打开了黎斐城的衣柜,取出了所有衣物,一件一件地抖开查看。
突然,一封信从衣服里掉了出来。
徐佳儿低头一看,那是一封有年头的信了。信封平整,看得出被收藏地很仔细,但纸上已经有了陈年的斑点。
徐佳儿弯腰捡了起来,翻至正面,信封上赫然写着“黎斐城亲启”。
她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斐城:
别后数载,音信俱断,今忽留书,实因一桩不情之请,望君见谅。
吾有一女,唤作玉衡,尚在襁褓。近日世事多艰,吾有苦衷,不得不远行,凶吉未卜,归期难定。
思及旧日情谊,知君心性仁厚,故冒昧相托。愿君怜之、护之,平安长大。
若天可怜见,他年尚有相见之日,吾必亲往报答,生死无辞。
愿君安宁,玉衡无虞。
兰晞书”
“他……她……居然是庄兰晞的孩子……”徐佳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伸手扶住了衣柜才没有跌倒,泪珠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就说,黎斐城为何会对一个孤儿如此爱护,为何连安儿在他心中都得退避三舍,为何所有的好事都得先紧着尹玉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封信仿佛铁证,将她多年委屈与恨意一并撕开。
她死死地攥着那封信,捂住自己的嘴巴,哭到几乎气绝。
崔玲听着屋内的动静,露出了微微满意的表情,然后扬声道,“师母,你先忙着,我将这换下来的笔架送去管事那里,看能不能修一下接着用。”
徐佳儿掩饰地嗯了一声。
崔玲拿着旧笔架出了书房,躲在了拐角处,待看见了黎斐城回来,便立刻转身去找黎安。
黎斐城归来,推门入内,正要开口,便见徐佳儿坐在床边,神情呆滞,眼圈通红,屋里四散着他的衣物。“你怎么来了?”
黎斐城见徐佳儿没有回答,他便接着说道,“还有十多天就封山了,你还有需要的东西吗?让崔玲跟管事说一声就好。”
徐佳儿依旧没有开口,只慢慢抬头看向黎斐城。
黎斐城看着那些散乱的衣服,他一时没明白徐佳儿来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走过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衣物。他忽然想起尹玉衡特地回来跟他商量的事情,觉得需要提前跟徐佳儿先说一声。
“这次封山,山长决定在主峰设置学堂,由各峰长老轮流授课。弟子们都可以去旁听。我们也会过去听一听,聚一聚。到时让安儿也跟我一起去主峰吧!”
徐佳儿恍若未闻,只哑声问:“黎斐城,尹玉衡……到底是谁的孩子?”
黎斐城被她几乎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
崔玲带着黎安赶回来时,徐佳儿已经在内室发了狂。她嘶吼着、哭闹着,全然不顾体面。
黎斐城被气得胸膛起伏,“你能不能不要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原来她真是庄兰晞的女儿!你藏得可真好!你待她比亲闺女还亲,待安儿处处打压!我做梦都没想到——你竟把她藏在我们家这么多年!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们娘儿俩,你心里只有庄兰晞和她女儿,这一对贱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她们。”
黎斐城压低声音劝她,“你不要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就是空穴来风。你也给安儿留点面子。你闹成这样,就没想过对安儿会如何。你这样不顾体面,胡乱攀咬,你让安儿在外面如何抬得起头。”
“你还知道安儿抬不起头。安儿如今文不能武不能,宗门比武连个普通弟子都打不过,不正如了你的意!让那贱人的女儿压了我儿子的一头。你不就是恨我霸占了位置,所以要打压我的儿子,让那贱人的女儿占上风!我呸,你做梦!”
内室的争吵还在继续。但是黎安在听到“她是庄兰晞之女”的指控、和自己的母亲说自己“文不能武不能”时,脸色便已经煞白。他呆愣了一下,掉头就跑。
崔玲故意尖叫了一声,“师兄!”然后追了过去。
室内的争吵陡然停了下来。黎斐城快步走了出来。但哪里还有二人的影子。
黎安疯了一样,往剑庐的后山跑去,直到跑到一处悬崖边上,再无路可向前。他才停了下来,茫然四顾。
师姐竟然是父亲情人的女儿!而母亲竟然如此嫌弃他!他想起师姐往日的亲密无间,根本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师姐。
此刻,他只觉得万念俱灰。
突然,崔玲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师兄,你别做傻事!这不怪你!也不关你的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就是一场误会啊!”
黎安看着她关切担心的眼神。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全然信任他,支持他,关心他。
“你曾惩恶扬善,是我见过最英勇的人! ……你不是废物,你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黎安伸手抱住了崔玲,失声痛哭了起来。
39 ? 风雨朝夕至 - 下
徐佳儿被崔玲的那一声尖叫惊回了些许理智,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自己的寝室。她瘫坐在床榻上,脑子里浑浑噩噩,恨意和焦虑掺杂在一起,几乎将她碾得粉碎。
一直到傍晚时分,崔玲才来找她。
徐佳儿一把拉住崔玲的手,不住地朝外张望,“安儿呢,安儿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崔玲轻拍她的后背,“我追上了他,他大哭了一场。现在我已经劝他回去休息了。已经没事了。”
徐佳儿双腿一软,无力再站着。崔玲连忙扶她坐下,“师母,您也是的,怎么能那么说师兄,难怪他那么难过。”
徐佳儿泪流满面,“我当然也不想那么说,去伤他的心。可,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如今和庐山人人都知道尹玉衡,可谁人知道剑庐还有个黎安?他……”
“师兄不差的。”崔玲皱了皱眉头,“您怎么不想一想,师兄跟尹师姐差了三岁呢。三年前尹师姐在做什么?不也在抱着书苦读,被那些长老天天骂得狗血淋头。你给师兄三年时间,怎知他不出色。”
徐佳儿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出色不出色,那都是比出来的。被纳入主峰的弟子已经历练出来了,安儿想要比他们出色,谈何容易。这山里什么机遇不是先紧着那几个人来。哪里能轮到安儿。”
崔玲咬了咬唇,“师母,我说句心里话,您别生气。”
徐佳儿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如今这和庐山里,也就只有你与我亲近。我拿你当亲生的看待。什么话也只与你说。你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崔玲深吸一口气,“您是不是后悔没让师兄跟着去主峰。”
徐佳儿抹了把眼泪,她当然后悔了。
崔玲叹了口气,“其实说这个已经晚了。现在,即便是让师兄跟着尹师姐去了主峰,就像您说的,那几位比师兄早上主峰好几年,有什么风头也是他们出,轮不到师兄的。我还记得,当年我刚上山的时候,师兄在山下惩治了赵横,何等风光。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师兄下山去闯荡一番。师兄的武功,虽说在山上不是最好的。但是到了山下,那就是江湖一流的高手。何愁不成一方英豪。”
徐佳儿听得呆住了,“这,他父亲不会同意的。”
“但师兄再这样夹在您和师父之间是不行的。另外,今年师兄已经十六了,尹师姐十九了。封山三年,他们难道不成亲?您真的愿意让师兄娶了尹师姐?”
“他们做梦!这一辈子他们都别想!”徐佳儿想到这个就想吐血。
“但只要师兄在山里,这个亲事是必成的。尹师姐如今出类拔萃,深受山长和诸位长老的喜爱。他们怎么会因为您心里的委屈,就取消这个婚事。倒不如让师兄下山,一来,师兄可在山下历练,扬名立万,到时风光无两,便是主峰上的弟子们和尹师姐也得望尘莫及;二来,封山三年,师姐总不能等到二十二都不嫁人。师父他们便是再生气,这亲事他们也会想着办法取消的。”
徐佳儿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你说的对……正是如此……可如今已经开始封山,没有令牌出不去啊。”
崔玲想了想,“这事儿不能让师父知道,不然师父肯定不会放师兄下山的……不如,我们想办法取了师父的信物,拿着信物下山即可。”
徐佳儿想了想,突然再次拉住了崔玲的手,“玲儿,你行事妥帖,思虑周全。别人我都信不过,唯有你。待拿到信物之后,你跟安儿一起下山去。”
崔玲故作惊讶,“我?我武功不行啊。”
徐佳儿脑中已经有了主张,“尹玉衡那个儿媳我是定然不会要的。我喜欢你,你若心里有安儿,待三年之后,你们回来,我便是拼了一死,也要让你们二人结为夫妻。这三年,我便将安儿托付给你。”
崔玲满面通红,“师母,你,你说什么呢?”
徐佳儿心里终于畅快了些,“我就知道你心里是喜欢安儿的。要不然,也不会对他事事上心。”
“师母!”崔玲羞涩转过身去。
徐佳儿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就这样定了。你去找来安儿。我来亲自跟他说。”
崔玲却摇头,“他这会儿心情不好。我就怕您当面跟他说,他反而犯了执拗不肯答应。不如我一会儿去劝劝他。他要是答应了,我便问他要不要过来见您。若是他尚未转过弯来,您就写一封信给我,他看了也能知道这个是您的意思。”
徐佳儿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给黎安,劝他下山,在山下好好历练,扬名立万。同时,嘱咐他事事听崔玲的劝诫。好好对待崔玲。
“可师父那边怎么办?这个节骨眼上,师父不会轻易把信物给我的。”崔玲收好了信,发愁地看着徐佳儿。
徐佳儿想了想,“我这几年总是睡不好,这边有不少安眠的药粉。我给你一瓶静神散,无色无味,对人也无害。一会儿你炖点药膳,将静神散加入其中,我亲自给他送去。然后明天一早,你俩就拿着信物下山去。”
崔玲低头想了一会儿,面露忐忑地看着徐佳儿,“师母,能行吗?”
“行的,一定行的。”徐佳儿握着崔玲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
两日后,主峰。
正在忙碌的尹玉衡忽闻有人急事寻她,待她来到静竹轩外,就看见剑庐小童满脸焦急,正在团团转。一见到她,立刻冲了过来,“师父昏迷已两日,师母不许我们传信给你。”
尹玉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黎安呢?”
“黎安师兄两日前就跟崔玲师姐下山采买,尚未回来。”
徐佳儿平日里都不肯放黎安离开剑庐,如今这个山雨欲来的时候,却肯让黎安跟崔玲两人下山。而且师傅还陷入昏迷,她还压着消息不让人告诉自己。这事不对。
尹玉衡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回头抓住方才传话的弟子,“去跟山长说一声,恐怕剑庐要出大事,请他带人速速赶来。”
说完,她顾不上小童,飞奔回剑庐。
刚冲到剑庐外,就听见里面徐佳儿在里面叫嚷,“你们居然连我这个师母的话都不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尊长?”
尹玉衡抹了一把两鬓的汗水,深吸两口气,缓和一下激烈的心跳,快步走了进去。
“大师姐!”剑庐的弟子们惊喜地叫了起来。
尹玉衡没有想到这么弟子都集中于此,心中更加惊疑,“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师姐。”二师弟怀珟闻声从书房里冲了出来,“师父昏迷了两日,师母先是不让我们进去,后来我们看到师父昏迷不醒,强冲了进去。发现师父中了毒。我们给师父喂了解毒丹,师父醒了以后,吐了血,听闻黎安师弟和崔玲不见了,已经强撑着下山了!”
“什么?”尹玉衡万万没有想到,和庐山第一个被击破的地方竟然是剑庐。她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鸣钟、示警,从即刻起封山。”
徐佳儿听见了她的声音,也从室内走了出来。她冷笑着抬起下巴,“尹玉衡,这剑庐,这和庐山,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我是你们的师母,这个剑庐,既然你师父不在,就是我做主!”
尹玉衡看着她,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危机,恨不能将她镇进山腰的寒潭让她清醒清醒。她冷静地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这是山长令牌,受山长之命,替山长处置一切紧急事物。”
她将令牌高高举起,直对着徐佳儿的脸,“徐佳儿,你里通外敌,给我师父下毒,还放走奸细。立刻清出一间屋子,将她关进去。着四个弟子在室内,不错眼地盯着她。若有一点闪失,我一个一个追究。”
“你居然敢关我?”徐佳儿又惊又气,“尹玉衡,你血口喷人。我便是死了,做了鬼都不会放过你。”
尹玉衡见剑庐弟子对徐佳儿尚有顾忌,直接自己上手。
徐佳儿也不客气,她也是和庐山弟子,虽然嫁人之后疏于习武,但是她不信尹玉衡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能厉害到哪里去。
但谁知,不到两招,她便被尹玉衡扣住了穴位,并被用绳子绑了起来。
尹玉衡将她推入了旁边的耳房,并叮嘱师妹们,“将屋中不必要的东西全都收走,你们死盯着她,不要出任何闪失。实在不行,点她穴道。眼下她犯了大错,尚不知错,若不关起来,还不知道要惹下什么大祸。但你们万万不可跟着一起糊涂,否则整个和庐山将大祸临头。”
四个师妹立刻严肃地点头,并立刻按尹玉衡的话去做。
尹玉衡出了耳房,面对一群傻了眼的剑庐弟子。心中突然想起沈周那封信上所写的:
“虽有避世之志,却少警觉之备”。
她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她伸手一个一个点了过去,“你们几个守住剑庐出口,不允许人私自走动。待会儿山长到了,立刻来报我。你们几个,带上小弟子们,将平日里崔玲常去的地方仔细搜查翻找,有任何不寻常的物件,都立刻报过来。你们几个,跟我前去崔玲屋中搜索。你们几个,立刻清点行装,去药堂将解毒丹药、伤药等都备好。待山长来了之后,立刻跟我下山去寻找师父。怀珟,你带两个人跟我去崔玲的屋子里搜。”
师父不会无缘无故中毒,徐佳儿虽然行事糊涂,闹得厉害,但是她即便给自己下毒,也不会给师父下毒。这里面的关键,必然在那个笑起来温婉可爱的崔玲身上。
40 ? 锦衾内外寒 - 上
尹玉衡让怀珟带着她赶去了崔玲的院子。
崔玲在剑庐的院子可比当年她在剑庐的院子好上太多了。坐落清幽,陈设雅致,颇有几分主事弟子之风。
尹玉衡径直推门而入。
屋中整洁素净,案上书卷笔墨有序,白瓷茶盏、素木笔架、淡香氤氲,一切看似平常,却摆放得分毫不差、恰到好处。
几位弟子都没有来过崔玲的住所,第一个感觉都是陈设素净,温和雅致。
唯独尹玉衡神色凝重。她缓步巡视,目光一寸寸掠过屋中陈设,终在书案前驻足。
她指尖轻触香盒,嗅了嗅残香,再看香灰朝向,低声道:“左香右书,香灰避主,依的是正礼格局。你们现在还学这个?是我们山上哪位师长教的?”
怀珟等人齐齐摇头,怎么这东西放哪里还有讲究。
尹玉衡望向那榻前小几,水盏靠左、香炉居中,书册压于右角,不多不少,恰好“三二分置”,这是贵族女子常见的摆放之法。便是她也只是见过沈周展示过。
她随手翻开一本手抄本,里面的字迹横直分明、行距严整,虽非翰林名帖,却已有大家之风。起笔藏锋,收笔如刃,字型中宫收紧,显然不是一个杂役女仆能写出来的。
尹玉衡心中一沉,随手将那手抄本递给了怀珟。
怀珟翻了几页,“她的字居然这么好?不对啊,我们剑庐文课寥寥,崔玲入门前不过是杂役出身,谁能教她?”
“这种字体,工整规矩,藏锋敛势,落笔不露锋芒,是为敛锋体,多用于内廷或皇家。”
尹玉衡环顾屋内格局,目光由近及远,扫过每一处器物,最后落在床头那一帘淡青帐纱上。
“陈列遵循礼制、书法擅长宫体。”尹玉衡只觉得阵阵寒意上涌,“这个崔玲恐怕从来不是什么寒门孤女。”
甚至有可能,她就是奉藩王之命渗透进和庐山的人。
“师姐,这是什么?”一个师妹从衣柜里找到一个暗格,摸出了两个小瓷瓶。
还未来得及查看,外面有弟子喊道,“大师姐,山长和诸位长老来了。”
尹玉衡立刻转身出去。
不光是山长来了,还有听到鸣钟的长老们也赶了过来,“阿衡,何事鸣钟?”
尹玉衡刚要启口,却听耳房传来一声凄厉怒吼,随即“砰”一声巨响。徐佳儿撞开看守的弟子,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哭喊着:“山长,你要为我做主!尹玉衡这小畜生欺师灭祖,竟将我绑起来!”
山长难以置信地看着徐佳儿。
徐佳儿悲从中来,“就是她冲着我动手,将我绑起来的。您看。”
山长见她被绑的严严实实,不似有假。不由看向尹玉衡,“阿衡,到底怎么回事。”
尹玉衡沉住气,“今早有弟子来报。我师父从两日前便陷入昏迷。徐佳儿不仅试图隐瞒,还阻止弟子入内查看。而崔玲带着黎安已经在两日前,拿着师父的信物,借采买的名义下了山。”
“那又怎样?”徐佳儿嘴硬道,“那么多弟子都下山采买,偏生你借机羞辱我。你眼里何曾有我这个师母。”
“你闭嘴。”尹玉衡终于忍不住,“你到底给师父下的什么毒?”
徐佳儿气得发抖,“你血口喷人。”
尹玉衡朝那位师妹一伸手,那师妹立刻将两个瓷瓶递了过来,“这两瓶药藏于崔玲内室密格。不知哪位长老可识得?”
一位擅药的长老立刻站了出来,闻香细察后道,“这瓶是静神散,若是多用,会让人昏睡数日,倒是没有性命之忧。”
徐佳儿听闻,朝着尹玉衡冷笑,正要开口。
但那位长老闻了第二瓶后,顿时色变,“这瓶是消骨散,服下后,内力会缓慢流逝,中毒者起初只是易倦乏力,三日后五脏俱损,可致经脉尽毁、修为尽散,无法逆转。因毒发迹象不明显,往往会让人忽视,错过了救治时间。是非常阴毒霸道的毒药。”
徐佳儿的冷笑僵在了脸上,“你说什么?”
尹玉衡只觉得自己的心狂跳不已,忙追问怀珟,“你今天喂师父吃的解毒丸是哪种?”
“青草丹。”怀珟的脸色一片惨白,“当时不知毒性,所以先用常规解毒之法,便以青草丹化水……”
青草丹是和庐山最常用的解毒丸,对付瘴气、迷魂药之类的,颇为见效。
尹玉衡满怀期待地盯着那位长老,“青草丹对于消骨散可有用?”
“无用。销骨散阴损霸道,极难解。”那位长老表情凝重,问怀珟,“你确定你师父中了消骨散?”
怀珟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们给师父喂了青草丹后,师父倒是醒了,但是醒了之后就吐了很多血。”
“血还在吗?”
怀珟点点头,“就在书房。”
那长老立刻跟着怀珟过去查看,不一会儿就出来,“黎师兄确实中了消骨散,而且计量很重,所以两日就吐血。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徐佳儿呆呆地盯着那位长老,“你在说什么?他怎么会中毒?”
尹玉衡死命掐着自己的掌心,不去理会这个糊涂虫。“长老,请问什么药能化解消骨散,我立刻带药下山寻找师父。师父已经受伤,恐怕不会走远。我现在追过去,或许还来的及。”
“凝真丹或可缓解。我这就给你取药,我在山门等你。”
尹玉衡行了一个大礼,“长老大恩,阿衡铭记于心,日后必报。”
“必报?”徐佳儿被这一个又一个的消息弄得几近癫狂,她完全不能理解,只能对着尹玉衡咆哮:“他是我的夫婿,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你来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报了?你跟你娘一样,都是害人精!是你们坏了我这辈子,是你娘勾引我夫婿、是你逼着我儿子离开和庐山——你亏欠的人是我,是你对不起我!”
“师姐,大师姐。”又有弟子跑了过来,“又发现两封信。这封是在崔玲房中发现的,就在枕头下面压着。另一封是在师母房中发现的。”
尹玉衡先看了崔玲房中发现的信,那是徐佳儿亲笔写给黎安,嘱咐黎安下山之后要多听崔玲的话,在山下扬名立万,为她这个母亲争气。
尹玉衡闭了闭眼,转手递给了山长。但是当她打开第二封信时,尹玉衡也呆住了。这么多年,这是头一次听到自己身世的消息。
徐佳儿看到尹玉衡手中的那封信,疯狂地笑了起来,“明白他为什么对你好了吗?为何一直偏心你,连安儿都得靠边吗?因为你是他情人的女儿。”
“胡说什么?”山长陡然接话,他皱眉怒斥徐佳儿,“到了现在,你还在纠结这点东西。拿来我看看,到底是封什么信。”
他从尹玉衡手中直接取过信来,只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便在信尾停住了,然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一封伪造的信,你就真的信了?”
徐佳儿悲愤欲绝,“你当然为她们母女说话。这整个山上,就没有一个人是为我说话的。”
山长叹了一口气,将信调转,展示在她的面前。“兰晞上山后的第一位师父是谁,你还记得吗?”
徐佳儿一时被问住了,倒是左叙枝对这段过往记得清楚,“我记得,兰晞的第一位师父是虞英。可惜她英年早逝。”
“是的。”山长叹息一声,“虞英只教过兰晞几个月的时间,可惜虞英意外去世。她们师徒二人感情极佳,兰晞悲痛不已。自那时起,兰晞只要写到虞字,必然在口字处多加一笔,以作避讳。但若不是和庐山旧人,多半只知道兰晞的第二位师父谭长老。徐佳儿,你瞧仔细,这封信上的虞字是什么写法?”
什么?徐佳儿死死地盯着那信的末尾,那个虞字仿佛像一个裂开嘴巴大笑的魔物,疯狂地嘲笑她的愚蠢。
尹玉衡看着陡然安静下来的徐佳儿,终究转开了视线。“山长,我发现崔玲这个人有些蹊跷,她的生活习惯、屋内摆设根本不像一个乡野孤女,而且她擅长宫体,我担心,她是藩王的人。”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徐佳儿惶然四顾,这一切都不对。难不成崔玲一直在骗她?那是一个极周到、极贴心的孩子啊!
“不可能,你骗我,你瞧着崔玲跟安儿走的近,所以你故意陷害崔玲,她是个好孩子。”
尹玉衡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如若可以,我愿意祈祷你的话是对的,我希望崔玲真的如你所想是一个好孩子。师父的毒不是她下的,师弟不是她刻意诱拐下山的,而她,不是藩王派入和庐山的细作。但是,如果崔玲就是藩王的细作,她给师父下毒,师父如今是什么状况;她诱拐师弟,师弟如今是什么处境;而她费尽心思做这一切,难不成是为了针对你、针对师父、针对我?她是冲着和庐山来的。如今不光是师父危险,师弟危险,和庐山即将面对什么样的危机,你想过吗?”
无法压抑的惊恐将徐佳儿彻底淹没,她摇头、哭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山长。
尹玉衡不再理她,“山长,崔玲如此费尽心思诱拐师弟,必然是想用师弟拿捏和庐山,而师父中了消骨散,又急着寻找师弟的下落,状况必然更加危机。还请允许我下山寻找师父,若能在山门关闭之前寻得,我必定即刻返回。但若寻不得,请山长按时封山,无需顾虑我。”
她回头对剑庐的弟子道,“如今情势有变。下山之后,恐有藩王的人提前设伏;而山上恐怕也不会太平,藩王的人既然已经动手,便不会只是如此小动作。但山下必定更危险。但你们无论留在和庐山或跟我下山,都是为和庐山出力。”
怀珟第一个站出来,“大师姐,我跟你下山。”
剑庐的弟子们没有一个迟疑,都站了出来,“大师姐,守护山门,尚有其他同门,我等愿意同你一起下山寻找师父师弟。”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且慢。”
众人一看,竟然是王长老,曾与尹玉衡因赵横一事起过争执的那位。
尹玉衡心中一突,难道这个关口,王长老竟然要阻拦。
王长老对山长道,“下山之后,数条道路,去南北皆有。她们就这几个人,就这么下去,毫无章法,怎么寻人。我也带上几位戒律堂的弟子,到时也可循着一条路找下去。”
尹玉衡眼中一阵热意上涌。她对着王长老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长老高义,玉衡终生难忘。”
王长老笑了笑,语重心长,“你们这些孩子,只记得他是你师父。却忘了,他与我亦是同门。”
左叙枝也站了出来,“山长,我也陪他们下山,若有分道,我也可以领着几个人去寻找。如今到山门关闭只有十一日。若是能寻到,互相告知。无论哪队人马,若是五日之后尚未寻到人,便立刻转回。我担心藩王的人会对和庐山动手,届时山门亦需弟子守护。”
山长点头,“你们且去,山中有我。不会出事。但藩王既然已经动手,山下恐怕危机重重,你们千万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