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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归尘无色》 41 ? 锦衾内外寒 - 下
两日前,黎安与崔玲手持黎斐城的信物顺利地出了山门。
同行的还有几位弟子,皆为山下采买。众人不疑有他,一路谈笑风生,无人察觉暮春的风带着丝丝腥湿,卷动着路边的野草山花,飘摇或折腰,一如将倾的命运。
——
众人走至山下市集,黎安与崔玲借口“要去更大的城镇购置”,在山下的集市与同门们告别,顺着官道往南前行。
黎安这几年被徐佳儿约束得太过,如今乍然自由,既欣喜又茫然。好在身侧是温言细语、体贴入微、寸步不离的崔玲。每每回头,崔玲都温柔浅笑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载着无尽信任。他被压抑了好几年的少年心性陡然复苏,自由所带来的新鲜感与兴奋正占据他的大半思绪。
崔玲不催不赶,任他随意游玩,反倒时时称赞,令黎安心头熨帖。徐佳儿暗中塞给他们的钱足够二人无忧度日。
所以,两日的时间,他俩并未走出多远。
黎安发泄了一通,终于有点担心,“我爹怕是已经醒了,我们是不是该赶路了,要不然被我爹抓回去。”
“放心吧。”崔玲一笑,“我当时在集市时,跟好几位师兄说了东边的州府,师父下山也会朝那个方向去追,不会猜到我们往南走。”
“啊,你什么时候说的,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我怎么没听见?”黎安下意识反问。
“自然是……小声说的呀。”崔玲俏皮一笑,她确实说了,且跟每个人说的都是不同方向。所以,黎斐城能不能追上来,全看天意了。
黎安松了口气,只觉崔玲事事周全,胸中一阵说不出的轻快,“亏你想得周全。”
崔玲挽住他的手,“当然。”
她这副自信的样子隐隐有几分师姐的神韵。黎安看着她的笑脸有点走神:他就这么走了,师姐不知道会怎样?也会追来吗?
“师兄,”崔玲突然摇了摇他的手臂,“你听,好像有人在哭。”
前方河堤边,传来女子悲痛欲绝的哭声。
二人快步赶去,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跪坐在河边抱头痛哭,母亲甚至还往女儿的衣衫里塞石头,似欲投水轻生。
黎安大惊,冲上前将二人拦下,“你们做什么!”
那妇人面色憔悴,头发凌乱,看见黎安阻拦,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少侠,您不用管我们。我们母女命苦,让我们死了便是了解。”
崔玲也赶了过来,“你们别想不开啊!遇到什么事情,不妨说与我们听,我师兄侠肝义胆,最是急公好义。说不定能帮到你们。”
那妇人停止了哭泣,但看向黎安的表情却甚是怀疑,她迟疑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罢了,反正我们母女也不想活了。便是说给你们听也是不怕的。……我们本是平河县人,夫君原是县衙的廪吏,县令要将存粮偷偷拿出去高价贩卖,待秋收时再低价补回。我夫君不肯与县令串谋,竟然被冤以通贼之名,活活打死!家中田地房产都被充作罚金,我与女儿日日受辱,如今实在活不下去了……”
黎安震惊,“这县令怎能如此歹毒?”
那妇人催泪,“我们这里本来就没什么营收,县令便是想搜刮,家家都无余粮,他又能从哪里搜刮得来。只有这粮食,谁家都不能断了。他便想出了这招。我夫君心有不忍,便遭遇如此毒手。如今,我们孤儿寡母,两个弱女子,日日受人欺凌。还不如死了痛快。”
“欺人太甚!”黎安愤然起身。
“你要去做什么?”崔玲似乎有些犹疑。
“自然是去讨个公道!”他抬头望向远方县城的方向,目光如炬,“这世上若无侠义,那学这功夫还有何用?”
崔玲将黎安拉到一边,“师兄,我们也不可偏听偏信,不妨前去平河县打听清楚再做打算。”
黎安想起当年赵横的事情,连连点头,“还是你思虑周全。”
崔玲笑着点头。
二人将这对母子安置在破庙,便夜走县城。
黎安边走边打听,所遇之人皆说那县令贪赃枉法、勾结豪绅,搞得平河民不聊生。他更觉怒火中烧。
翌日午后,那县令出门巡视市肆。
黎安披着蓑衣,藏身巷中。待那县令路过时,一道冷光划过。
那县令还未察觉,便已首颈分离,当街毙命。
官兵骚动,百姓惊叫。黎安提剑而走。
——
黎斐城便是在黎安落剑之时,进入了平河县城。
他带着三名剑庐弟子,已追寻了三日。自下山之后,他便已经察觉自己不是简单的中毒,但是为了黎安,他只能用随身带着的解毒丸苦苦支撑。跟随他下山的弟子数次劝他回山医治,黎斐城都没有答应。
徐佳儿借着认错和解给他送汤,并在汤中下毒。以他对徐佳儿的了解,她或许会下迷药,但绝不会给自己下毒。所以,带着黎安下山的崔玲才是这其中的关键。
联想到最近的局面,崔玲是什么人并不难猜。而安儿落在她的手中,必然是凶多吉少。
一想到黎安即将面临的危险,莫说是中毒,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不能后退一步。
黎斐城一手捂住腰腹,一手扶着弟子,强撑着前行,并吩咐旁边的弟子,去向摊贩走卒打听,可见过黎安与崔玲。
不多时,街道上喧嚣哭喊乱成一片,有人高喊“杀人了,县令大人被杀了!快捉拿反贼啊!”
黎斐城心中一紧,五脏如焚,鲜血压抑不住,急呕了出来。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晕倒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过来时,传入耳中的是激烈的打斗的声音,和弟子们的对话。
“你不用管我们两个,快带师父先走。我们拖住他们。”
黎斐城吃力地睁开眼睛,只见到一名弟子正背着他在一条小巷中狂奔。“怎么了?”他吃力地开口。
“师父,你醒了!”背着他跑的弟子差点哭出来。
黎斐城努力抬头往后看,只见数名蒙面之人追杀着他们。那两名弟子混身是血,要不是两人的联手剑,恐怕早就倒下了。
黎斐城伸手从腰间掏出一个示警飞焰,打开机关朝天一指。一朵金红的烟花直冲云霄。
后面那些蒙面人顿时停下了脚步。似乎在商议是不是要继续追杀。
这时,从后面又赶来一个人,“她说了,黎斐城来都来了,就不用回去了。”
黎斐城一向平静的眼神浮现出了恨意,他大概知道那个“她”是谁了。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找一个穷巷。”
……
剑庐飞焰腾空而起之时,尹玉衡离平河县城只有数里地。幸亏跟随黎斐城的弟子沿途留下标识,她才能来得如此快。
当她看见夜空中的示警焰火,当即纵身而起,全力朝城中赶去。
众人急掠入城,穿街过巷,直扑焰火处。
那处穷巷,已经被一群黑衣人重重围住。里面可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
尹玉衡高喊一声“师父!”
穷巷尽头的弟子惊喜地回应了一声,“大师姐。”
尹玉衡这几日累积的焦虑、狂躁和杀意终于爆发了出来。
她一掌击在一个黑衣男子的喉间,劈手夺过那人的砍刀,不管那人瞪目吐血、双手捂住喉咙倒了下去。紧接着反手一刀削断了另一人的喉咙,抢过他手中的钢刀。手执双刀,整个人腰身一拧,两抹银光上下翻飞,犹如银龙一般绞杀出一条血路。
这是和庐山弟子第一次见她全力出手。只见她犹如修罗一般,势不可阻挡,只有裹挟在身外的刀光还能分辨一些她的所在。刀光所及,血肉横飞,许多站在外侧有些疏忽懈怠的黑衣人还来不及还手便倒下了。
其他的和庐山弟子见状,拔出了武器跟着尹玉衡冲了进去。
巷中形势立刻调转,巷中的黑衣人被两头堵截,很快便伤亡惨重,被和庐山弟子制服了。
可是待尹玉衡杀到巷尾,只见到黎斐城满身血污,倒了下去。
“师父!”尹玉衡飞扑过去接住了他。
黎斐城为了护住那三名随行的弟子,已经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如今看到尹玉衡的到来,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松了。
“师父,师父,来,把药吃了。可以抑制你的毒性。”尹玉衡方才斩杀了那么多人,手都未曾抖一下,可如今,去掏凝真丹的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瓶。
太多的伤口已经让黎斐城麻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随着大量的出血在消失,浓重的腥甜在喉间堆积,让他无法开口,他努力地咳了一声,比他的话语先出口的,是一大口鲜血。
左叙枝正巧随着尹玉衡而来的,他想为黎斐城点穴止血,却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几乎无处可下手了。
“师父——!”尹玉衡心如刀割,无能为力几乎让她窒息。
黎斐城努力睁开眼,艰难地喘息,血从唇边不住流下。他挣扎着抬手,将她的动作轻轻按下。
看着徒儿流泪的脸,“阿衡……”他断断续续地道,“众人皆在……我有遗言交代。”
“不,师父……”尹玉衡绝望而祈求地看向左叙枝,希望他能做些什么挽救黎斐城的性命。
黎斐城向左叙枝伸出手,左叙枝立刻紧紧地握住了他手掌。
“一……阿衡……与安儿的……亲事就此作罢。”
尹玉衡痛得心如刀绞,这个时候,黎斐城心中最重要的事,居然是不要误了她的终生。可是,无论什么,只要能让师父平安,她都愿意啊。
“二,即刻带……大家……回山……护住山门。不能让……和庐山……步清溪谷之后尘……”
“一定!”左叙枝郑重地承诺。
“三,安儿……”
“师父,不要说了,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一定找回来。你留着点力气,我……”
黎斐城的目光已经失焦,隐约中,尹玉衡的脸与当年那个少女重叠,他欣慰地笑了,“……不要怪……你师母……她……也……是个……痴人……”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师父!师父!师父!”尹玉衡惊恐地连声呼喊他。
可黎斐城再无声息。
“啊~”尹玉衡终于忍不住,发除了撕心裂肺的哀嚎,紧紧抱住他,痛哭失声。
闻者无不落泪。
……
而就在飞焰冲天而起的同一时刻。
城中的主街上,崔玲正陪着黎安在吃饭。
黎安看到那焰火,心中没有来由的一慌。崔玲却颇为沉静,“定是你今日所为引来了注意,有人追过来了。”
黎安心中忐忑,“我们怎么办?”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开始,我们必然要闯出一个名号再回山。他们既然来了,那我们走就是。”
“现在就走!?”
“急什么?”崔玲目有深意地望着飞焰升起的地方,“他们未必能猜到我们在这里。我们安安稳稳地吃完这段饭,再走不迟。”
黎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却终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崔玲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晚饭,回房中收拾好了行囊,挽着黎安的胳膊,沿着一条偏僻的街巷,朝着东城门而去。
而在城西的那条巷子里,尹玉衡缓缓背起了黎斐城慢慢变冷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城西而去。
她所经过的地面,有泪和血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地面,混入尘埃。
渐渐地,地面上潮湿的印迹越来越多。
雨滴渐成雨丝,雨丝渐成雨幕,将渐行渐远的两方人就此隔开。
雨卷残红,浮光乱影,命运终成无法回头的波澜。
42 ? 恍惚旧梦里
夜雨微寒,野路泥泞不堪。
恍惚中,她好似又回到幼年的某个雨夜。
那晚,她在剑庐受罚,徐佳儿背着人,对她冷嘲热讽,她终于受不住委屈,含泪跑出剑庐,奔入后山深处,独自钻入一座石洞。那洞窟潮湿幽冷,雨声滴答如泣,小小的她蜷缩在角落里,冷得发抖,心酸欲裂。
就在她以为这世间再无一人记挂她之时,忽然,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穿破风雨而来,带着焦急和忧心:
“阿衡……阿衡……”
雨帘之中,那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柄油布伞,一步步踏入泥泞,脚步急切,却始终呼唤着她的名字,生怕惊着她。
尹玉衡嚎啕大哭了起来。
黎斐城弯下腰,将她抱进怀中,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她趴在他肩头,久久不能平复。
“阿衡不怕,不怕啊。”
黎斐城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如炉火融雪,将她满腹委屈一点点化开。
走到剑庐门口时,他轻轻将她放下,蹲下身来,拍了拍她的头发:“阿衡,到家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她泪眼朦胧,正欲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见他忽而一笑,后退两步,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她大惊,扑过去呼喊:“师父——!”
这一声,撕裂梦境。
她从旧梦中惊醒,满身冷汗,两颊早已湿透,眼神怔怔,不知身在何处。
幸好,幸好只是梦……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去,手掌却触到一片坚硬冰冷。她心头一震,神智缓缓归位,回首望去,身后赫然是一口黑漆素棺,静静地躺在她身后,残酷地提醒着她。
不是梦。
她怔怔地看着那口棺椁,苍白的面庞如石雕般凝固,过了许久,她缓缓低下头去,额头一点点叩在棺壁上,每一下都像落在心上,沉闷、钝痛,如幼兽哀鸣。
“师父……”
声音从喉咙深处渗出,细若游丝,却满是撕裂的哀恸。
外头雨滴敲打车篷,连绵不断,如泣如诉。左叙枝骑马并行在窗外,听到那令人心碎的动静,侧身道:“阿衡,若是醒了,我有话需跟你说。”
尹玉衡拂去泪痕,撑开窗帘,眼神空茫,声音低哑:“左师公,请讲。”
她眼底仍浮着梦中未散的泪意,整个人如风中残灯,摇曳欲熄。
左叙枝心中疼惜,却也无可奈何,开口道:“你晕倒后,我们收拾了残局,医治同门,将你师父收殓入棺。仓促之间,难免简陋,但至少让他不失体面。如今局势不明,我们不能耽搁,所以我连夜带大家回山。”
他顿了顿:“你要做好准备。县令之死被官府定为谋逆,黎安的名字已在缉捕榜上。他们行事如此之快,必然是事前早已安排好。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回山早做打算。”
她靠在棺材上,沉默了良久,“师公,如果藩王的人攻上和庐山,会怎样?”
……
三日后,马车穿林而至,停在和庐山山门脚下。前方皆是山道,马车已经无法前行,只能步行登山。
近百和庐山弟子,包括王长老等人,甚至下山采买的弟子们,都被左叙枝以飞焰召回,汇集到一起,共同返回和庐山。
但和庐山山脚下并非只有和庐山弟子。
许多官兵模样的人,甚至还有铁甲重骑,就守在山门脚下,他们身后的林子里影影绰绰,隐约可见不少江湖人士。
而这批人马的最前头,站着一位身穿紫色圆领袍的短须男子——周敬言,燕王府长史。他头戴进贤冠,腰佩金鱼带,双手背在身后,笑意得意且残忍。
见到和庐山众人抵达,官兵立刻堵住了去路。
可是和庐山众人没人搭理他们。众人沉默着,将黎斐城的棺木从马车上抬了下来,由八人抬着,并未落地,准备一路抬回山中。
尹玉衡披麻戴孝,行在最前头领路。官兵挡道,她连脚步都未缓。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盯着周敬言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吾师为奸人所害。今日,我扶灵归山。若有人胆敢拦路,便是奸人同伙,十步之内,生死立见。今日,我只杀人,不讲理。奉劝各位,开口之前,想好后事。”
她浑身缟素,面色惨白,唯有双眼猩红,毫不压抑的杀意如有实形般直逼众人面前。
拦道的官兵受不住迫人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周敬言有点不信邪,双手抱拳,正准备开口。就听见钢刀缓缓出鞘的声音,那被刻意拉长的摩擦声让人寒毛直立。
周敬言偷眼仔细分辨尹玉衡的神情,那张素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而她的身后,有专人捧牌、抗幡、提灯,唯独而她的手中,只有兵器。
而紧随棺木之后,有近百和庐山弟子,一只只手全都搭在兵器之上,人人表情悲愤,气氛剑拔弩张,似乎恨不得他能开口说话,给众人一个拔刀的理由。
可见,尹玉衡的话绝不是恫吓。
有些事,是必须要办的。有些话,倒也不必此刻就说。周敬言心想。
他一笑,抱拳弯腰,竟然忍下了这一口气,行了一个礼,给众人让出道来,让棺木上山。
山门所在,是一座小山的峰顶,山门之后,便是悬崖绝壁,仅有一座吊桥,连接着第二峰的山腰。悬崖之下,云烟缭绕,水声激荡如雷,终日不绝。其下湍急的河流,有无数漩涡暗礁,乃是一道天险。
这是和庐山的第一道防守。而和庐山这样的天险有数个之多。
山脚至山门并不远,不到两炷香的时候。尹玉衡便已经抵达山门之下。
山长等人已经都等在了那里,遥见尹玉衡一身缟素自山下来,留守的众剑庐弟子已经红了眼眶,失声痛哭。
尹玉衡走到了山长面前,径直跪了下来,“和庐山第三十四代弟子黎斐城归山。”
众剑庐弟子跪倒在山门两侧,放声恸哭,“弟子迎师父归山。”
山门之处,悲声四起。
抬棺之人步履不停,经过吊桥,一路往山里去了。而左叙枝看了自己安排在人群中的弟子们,弟子们立刻心领神会,一些人领着归山的弟子跟随其后,经过吊桥入山,而另一些人则借着人群的遮掩,开始按照计划行事。
等周敬言和随行之人挤到山门之前,归山的弟子们几乎大半都已经踏过吊桥。
周敬言一看此情景,顿时面色一沉,“且慢。”
左叙枝瞥了他一眼,“这位道友,今日死者为大,便是有什么事情,且等明日再说吧。”
周敬言阴森森地笑,“诸位,这件事情可等不了。庐山弟子黎安,刺杀朝廷官员。如今证据确凿。还请和庐山将凶手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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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一念入朝晖 - 上
◎弟子尹玉衡,自今日起,请脱门墙◎
此言一出,剑庐弟子们怒火中烧,纷纷拔剑。而随着弟子们进入山门,山下的那些官兵和江湖人士也纷纷涌了上来。
山长知道他们必定是有备而来,但是听到黎安刺杀官员,依然心中一沉。他看下跪着的尹玉衡,想要发问。就看见左叙枝冲他使了个眼色,同时悄悄地打出一个快撤的暗号。
山长虽不知前因,但只要所有弟子退进山门之内,再毁掉吊桥。莫说眼前这些人,便是再来这么多,也不能拿和庐山怎样。只是,要毁掉吊桥必须有人在山门这边配合,而且要阻挡这些人过桥,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诸位师长在上,请听我一言。”跪在地面的尹玉衡突然开口。
场中顿时一静。
尹玉衡郑重地三拜九叩,沉默地行了大礼。
山长初时未明白,待她礼毕,才陡然明白了过来,他不由色变,“阿衡,你……”
尹玉衡高声道,“弟子尹玉衡,自襁褓之年入得山门,蒙诸位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本当粉身碎骨、以报师门。和庐山历来奉道避世,远绝尘嚣,不涉争斗。然今我师父黎斐城为奸人所害,血仇未报,弟子难安。自今日起,弟子尹玉衡恳请脱离门墙。往后所行所为,皆由我一人承担,与和庐山再无瓜葛。”
周敬言呆了一下,稍后便回过味来,不由冷笑了出声。今天这个事,是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就能挑得起来的吗?她以为她一个人跟和庐山断绝关系,能有什么用?
尹玉衡站起身,对着诸位长老行了一礼,“诸位教诲之恩,若是今世不能报答,来世必结草还衔以报。”
方才连山长都未反应得过来,就莫说诸位长老了。尤其是其中多人,都亲自教导过尹玉衡,不敢说完全了解她,但对她的品性还是相当信任的。
如今,藩王的人逼上山门,黎斐城身陨,黎安下落不明。她此刻自请退出山门,不是为了避祸,只怕是要将这腥风血雨一肩挑起。
长老们如何能让她一个人这么做。
戒律堂的王长老第一个阻止,“你不用……”
“长老。”尹玉衡行了一个大礼,“昔年赵横之事,我行事轻率鲁莽,诸多疏漏;未有失误,实乃侥幸。当日得长老教诲,未解深意。如今方知长老之用心良苦。请受我一礼。亦愿长老仁心不改,普惠弟子。今日一别,请长老诸多保重。”
周敬言眼看着尹玉衡说话这段时间,又有许多返山弟子通过吊桥。他终于失去了耐心,打断了尹玉衡,“这位姑娘,你退出山门,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黎安刺杀朝廷官员的罪行却是铁证如山。今天和庐山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尹玉衡稳稳地握住刀柄,回身直面他,“众目睽睽之下,我师父和师弟皆被奸人所害。我扶灵回山。这才是铁证如山。你空手白牙,凭什么说我师弟刺杀朝廷官员。”
周敬言脸色微变,“我有人证!”
尹玉衡轻轻晃动着脖子,冷淡到极致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人证?什么人证?证实什么?证实有男子当街杀人?还是那行凶者杀人之后大喊出了自己的姓名?我师弟鲜少下山,这证人是如何断定行凶之人就是我师弟的?这种鬼话,也敢拿出来栽桩嫁祸?”
她背在身后的手,对着左叙枝挥了挥,口中继续道,“这位使君,你栽赃也得做得周全些。”
周敬言简直要被气笑了,往日里栽赃作假,他鲜少出错。可这次黎安是实打实的罪行,加之崔玲突然传信,他调动人手、安排布置、时间匆忙,倒是有些疏忽了。更未想到,面对谋逆的罪名,居然有人敢根本不当回事。
“我尚有物证。”他亮出了一个腰牌,“这个是在凶案现场发现的。这个可是你和庐山剑峰的信物吧。既然在案发现场发现,凶手必然跟你和庐山脱不了……”
“干系”二字还未出口,一道银光在周敬言的眼前一闪而过。周敬言觉得手臂一阵剧痛,顿时惨叫出声。旁人只见鲜血、手臂和腰牌一起飞了出去。
尹玉衡飞身而起,一把将那腰牌抓在手中。她低头看了一眼,正是师父的腰牌。她心如刀绞,用力摩挲了两下,反手丢给了左叙枝。
她将手里钢刀顺势甩了一下,刀锋的残血落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条鲜红的印迹,“我方才就说过了,我今日,只杀人,不讲理。使君莫不是以为我在说笑!”
你方才扯掰半天,难道不是在讲理?周敬言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强撑着大喊,“你这是要造反,你们和庐山要造反!”
尹玉衡抬起那把钢刀,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发出铿锵之声,淡然道,“我,尹玉衡,方才已经自请逐出和庐山。使君与诸位皆是见证!我方才、现在以及往后,所行所为,皆与山门无涉。”
山长面色沉重,长老齐声劝阻,王长老已经忍不住道:“莫要冲动,你一人如何挡他数百人?”
尹玉衡没有回头,“敬告诸位先生,我已非山门中人,请诸位切莫插手。这位使君与奸人合计,杀我师父,陷害我未婚夫婿,甚至伪造证据,欺辱山门。今日这账,是我与他们的恩怨。不是他要不要算,而是我要找他清算的。请诸位退出此间。不要插手此事。”
周敬言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他只觉得这个少女简直疯了。而且,他就不信,一会儿将尹玉衡拿下,当着和庐山众人的面百般折辱,和庐山的人能干看不动手,“给我将她拿下。”
尹玉衡挥动手中钢刀,形成一道风雨难透的屏障,挡在了吊桥之前。
左叙枝拉着山长往吊桥上退,一边招呼同门,“快走快走,不要误事。”
众人仍不知他和尹玉衡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但见左叙枝连拉带拽的,众人只得上桥。
尹玉衡用手中的钢刀使得那些官差无人能近吊桥一丈之内。众人顺利撤进第二峰。并站在山腰回望,等着尹玉衡进行下一步。
尹玉衡一记凌厉的刀风逼退官差后,退到吊桥边。然后一刀插进桥锁处,全力一拧。吊桥发出吱吱的怪声。
“她要毁桥!快,拉住吊桥。”周敬言疯狂大喊。
尹玉衡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趁着官兵们去拉桥索的空隙劈手夺过两把武器,直接朝着山下杀了过去。
王长老在桥的那端眼看着尹玉衡的身影消失在那些官差之中,急得跳脚,他抓住左叙枝的手臂,“你们谋划了什么,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那里。我们得过去帮她。”
可是山门处的桥基已经松动翘起,即便官差们用身体压了上去,死命拖拽都不可挽回。几个呼吸的功夫,桥基已从那处山崖塌陷,整个吊桥犹如一条巨蟒,轰然坠入峡谷的之中,激腾起浓雾。
这下,通途变天堑,两处皆不能行。
周敬言气疯了,嘶吼着,“杀了她!”
和庐山众弟子遥望此间,瞠目欲裂,却又无能为力。许多弟子已经大哭。
但不多时,烟尘之中,又见尹玉衡的身影,只是那一身缟素已经染上了许多鲜红。
和庐山众人看得不甚清楚。但是周敬言却知道,这些许的时间,尹玉衡仗着熟悉地势,从山门至山脚,已经杀了个来回。山道狭窄,他临时找过来的帮手,不知地形,不知配合,完全施展不开。她这一个人杀了一个来回,居然折损了他近半数的人手。
奇耻大辱,简直奇耻大辱。
周敬言哆嗦着发白的嘴唇,“今日,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尹玉衡大约是听见了,冷冷一笑,再次退回桥基之处,“狗贼,回去给崔玲传句话。叫她千万别轻易的死了。”
她扶刀而立,最后望一眼彼岸众人,高喊了一句,“诸位,山高水长,请多珍重。但逢佳节,请勿惜好香美酒,邀我师父共享。”
言罢,她终身跃入山谷之中。
云雾翻卷,白衣转瞬没于其中。
44 ? 一念入朝晖 - 下
◎万算一时空◎
第二峰的山腰顿时哭声一片。更有人指着周敬言大骂,“狗贼,待我们出山,必报今日之仇。”
周敬言捂着断臂,面如金纸,浑身哆嗦。
这么多的江湖门派,名声赫赫者如清溪谷,也在他手中覆灭成一地断壁残垣。而这和庐山,他数年筹谋,本以为是天赐良机可兵不血刃拿下和庐山,再立大功一件,却未想到万算一时空,更是损兵折将,铩羽而归,连自己也成了残缺之人。
左叙枝在对面朝他一拱手,“今日之仇,我等铭记于心。待得他日,和庐山上下必盛情回报。使君务必多加保重,不然日后,您只有一个脑袋、一只手,恐怕是不够分的。”
和庐山上下,竟然都是如此匹夫!
周敬言羞恼攻心,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跟随的医师见如此情状,心道反正计谋失败又不干他的事,他只管保住周敬言的性命回去留着让王爷问责便是,“快将周大人抬下山去,医治用药。”
山门那处的江湖人士也无人指挥,乱哄哄地闹了一阵,便退走了。甚至留下诸多尸首无人收拾。
山长站在第二峰的悬崖边,一言不发,望着尹玉衡跳下去的地方。
他并不担心尹玉衡会有生命之危。尹玉衡自小在和庐山长大,小时因无人看管,甚至还跟着猴群玩耍,在这山里来去自由。后来,因为老给黎斐城偷猴儿酒,才被猴群驱逐。如今她的功夫已经大成,这悬崖绝壁于她来说,如履平地。只是她孤身一人离山,到底想要做什么?
左叙枝让返山弟子各自回去。仅留下几位主事的长老和山长,他这才开口相告,“在扶灵回山的路上……”——
风雨交加之夜,马车缓缓行于山道林间。
木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重的“咯吱”声,每一下都压得人心头发紧。但有些话不能不说,左叙枝硬着头皮将打听来的噩耗告知尹玉衡。
尹玉衡得知黎安所作之事,一时之间,竟然无言。
左叙枝也不好做声,只策马与车并行,不时望向那辆载着旧人与新仇的灵车。
尹玉衡未再哭泣,整个人却静得像一尊石刻的雕像,棺木在她身后,犹如一体,压得她直不起背,却也逼得她一点一点清醒。
她终是开口,语气十分冷静:
“左师公……他们是冲着和庐山而来,诱拐师弟,杀我师父,只是开局。”
左叙枝“嗯”了一声,也是认可她的推测。
尹玉衡缓缓转头,望向棺木,种种的思绪在她的眼中酝酿成滔天风雪:“他们用黎安之手,给和庐山安了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名头;同时,必然会让人在山门围堵,趁此逼和庐山就范。”
“如此曲折手段,可见他们的目标不是杀尽我们。”她想起了清溪谷那惨烈的一夜,“而是想让和庐山俯首称臣。”
和庐山历来避世清修,主张道法自然,弟子多是天真率直,挑着自己喜欢的学。若说于武道有所大成的,其实并不多。这藩王若是为了招揽打手而盯上和庐山,着实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但正因为和庐山少有热衷于权势之人,其心不为外物所惑,潜心研学,于养身、观星、堪舆、命理等奇技颇有建树。若是被藩王所用,一人可敌千军万马。藩王自然不肯放过。
左叙枝叹息:“清溪谷被灭,是用刀剑。这次,换成了诏令和谋局。”
“所以我们必须比他们先行一步。”尹玉衡轻声,“他们想讲理,我就不讲理;他想以谋逆之罪压人,我便以孝道之名堵他;他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我们便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来……”
“……死者为大,哀兵必胜……”
“……我扶灵归山,是为人伦情理;若他们拦路,便是逼孝子出手。这个理,他们压不住我。”
左叙枝闻言,转头看她。少年时的尹玉衡多是天正、伶俐、甚至有些冒失,却不曾想她如今洞察人心、谋断如刀,已非昔日顽皮稚子。“那我便端起架子,跟他们好好理论一番!”
尹玉衡静静回望他:“不,师公,这个人必须是我,没有得选。”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师父为贼人所害,我身为弟子,为师父报仇,他不能拦我;我师弟被人诱拐,我身为未婚妻室,要追查贼人;道理上我们辩不过他们,便不能跟他们讲道理。而女人不讲理,真的就只需要不讲理就行。”
左叙枝露出一个沉重的笑容。夜风吹动他的衣衫,卷起数缕灰发。他早年也曾孤身迎敌,逆势而上,只是到了如今,看到一个女弟子一肩挑起重担,心中只觉沉痛。
“左师公,我再问你一事。”尹玉衡忽然转向他,声音低哑,“若是山下诸弟子皆被留难,如何处置?”
左叙枝眼神瞬间冰冷,“山门必然已布阵,山道易守难攻,只要能将诸弟子送进山门……吊桥一断,天险自守……但人若未尽归,我们断不得桥。”
所以,除了“刺杀朝廷官员”的罪名,这山下采购的近百弟子也是第二个命门。
尹玉衡点头:“我来拖延时间。”
左叙枝道,“山长已在山门布置,若真的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能占上风。”
尹玉衡的手指在冰冷的棺木上一点一点地摩挲,“我们要让他们有这个顾忌,但是,绝对不能跟他们动手。只有和庐山的弟子完全没有动手,才能摆脱造反的罪名,否则,迟早都是隐患。”
马车继续前行,左叙枝一声叹息,“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尹玉衡轻声道,“我们想办法试试。实在不行,再动手也不迟。”
左叙枝笑了,这个时候这孩子居然倒过来安慰他。
“师公,有三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你说。”
“一,到了山门之后,你要做的,是将弟子尽力都送回去。”
“二,弄断吊桥后,我会离开,你们不要管我。”
“三,封山三年不能改。不为躲避,而是重整道统——必须再培养出一个,或者几个我这样的人。”
“只有这样,将来他们才能不再是我。还望师公成全。”
左叙枝心中一酸,老泪差点夺眶而出,在几年前,有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守山者,当先行一步踏雪泥,免后人陷”。
他长叹一声,“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靠着棺木,轻轻一笑,悲意无声。无论是谁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她都要他生不如死,悔不当初。
这一夜,山风愈烈。马车破开林中烟雨,载着尸骨、忠义与未竟的誓言,一步步逼近风暴的中心——
“可是,她跳崖又是为什么?”王长老忍不住问。
左叙枝叹了口气,“黎安还在崔玲手里呢!她怎能放心待在山里?”
“那你就让她一个人去?”王长老都恨不能将左叙枝也踹下去。
“那怎么办?她一个人走,那叫自请退出山门。若要是一堆人走,你说都是退出山门的。谁会信?”左叙枝叹气。
“你……我……”王长老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刚想说他要安排人重修吊桥,但是一想到藩王必然还虎视眈眈地在那一侧盯着,竟然是两难。
山长沉思片刻,“既然她去,便让她去吧。封山三年,依然不改。但是这三年,选几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待三年之后,今日的债,无论是谁欠下的,都下山给我讨回来。你们都回去吧。赶紧安排,为斐城好好操办后事。”
众人一时无计可施,只能回去。
左叙枝没走,与山长并肩站在崖边。
山长叹了一声,“你还是跟她说了。”
左叙枝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呼出,“那怎么办?真让她一个在山下孤立无援?”
山长仰头望天,苦笑一声,“真实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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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明月临山川 - 上
庄玉衡抵达京都之时,觉得自己居然比在齐行简的庄子上略好了几分。
也是,便是一只野鸟,这一路上琼浆玉液、珍馐美食地投喂,到了京都,羽翼也要更华彩一些。
“快看,前面便要到我的府中了。”华玥兴奋地拍她。
庄玉衡本在假寐,被她弄得不得安生,只能睁开眼,“你尚未出嫁,怎得就有公主府?”
华玥笑得得意洋洋,“我又没说是父皇赐给我的公主府。这个府邸是我自己置办的,我常来小住罢了。”
庄玉衡呵呵,一个常常在皇宫外“小住”的公主,还有满府的俊美男子,她不被人编排才是怪事呢。“哎,太子殿下不是也赐了我府邸和田庄吗?不然我去住那里?”
“你敢!”华玥横她一眼,“那是个什么破宅子,也敢跟我的府邸比。莫说是没收拾,便是收拾了,你也不许过去住。必须跟我住一起。”
“你现在尚未成亲嫁人,难不成以后成亲了,还要把我带过去同住?”庄玉衡觉得好笑。
“我这大名在外,谁敢娶我。”华玥对成亲一事嗤之以鼻。
她是公主,又不仰仗夫家过日子。如今这逍遥自在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嫁个男人!她缺男人吗?嫁过去,不但要照顾一大家子,一堆烂事,尽是累赘。
“那些稍微端正些的,谁家都宝贝得跟个龙蛋似的,哪里肯尚公主?愿意拿来尚公主的,都是些歪瓜瘪枣,你还记得郝家的那个吗?什么东西,也敢往我面前送。我的春夏秋冬便是排在最末的也比他们强上百倍。”
庄玉衡觉得凡事总有个例外,“送到你面前的你看不上,那你若是看上谁了,遣人去问问,说不定对方正好喜欢你呢?”
华玥呵呵,“这京都里有几个能入眼的?哦,你躲着的那个便是第一。”
庄玉衡立刻闭嘴。
华玥一路上,这好奇心就跟猫爪挠心似的,庄玉衡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她都快憋死了。“哎,你跟沈周到底有什么牵扯?我跟你说,他在京中那是炙手可热,多少女郎对他那是趋之如骛,各家夫人看见他,那口水都快流成河……但是看见他连夜逃走的,你是第一个。”
庄玉衡准备闭眼装死。
“你把他睡啦?”华玥语不惊人死不休。
连一直像个雕塑的春漪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庄玉衡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胡说什么呢?他在京都,我离京都十万八千里。怎么个睡法?离魂记吗?”
“我又不是说这两天睡的。”华玥振振有词,“沈周在京都里,那叫一个目中无人,目下无尘。给我们授课的时候,骂人不吐脏字,刁钻刻薄到让你告状都说不出个一二三。就是我那几个眼睛长头顶上的姐妹,想着法子献殷勤……”
华玥啧啧两声,颇为嫌弃自己那些姐妹倒贴男人的谄媚,“但是,就没一个能靠近他三步之内的。但那天晚上,你都脏得跟个泥猴一样,他都能跟捧个宝贝似的,把你抱回去,还搂在怀里舍不得放。你说你俩之间没奸情,谁能信?”
庄玉衡装死不吭声。
华玥黏过去,“说嘛,说嘛。我什么事都跟你说,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
庄玉衡瞪她,“别乱说啊,他算是我长辈。”
什么?!华玥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答案,“你是沈家人?”
“不是!我跟沈家没关系。他曾给我讲过课,那段时间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他也给你讲过课?!”华玥有点难以置信,“他给你讲什么课?”
说到这个,庄玉衡顿时想起那白天夜晚都像噩梦的一个月,“礼仪、经济、筹算……哈……”
华玥看着庄玉衡难得有些狰狞的表情,顿时同病相怜。
“姊妹,你受苦了。”华玥一把握住庄玉衡的手, “我们不提他了。”
庄玉衡连连点头,“不过,还要麻烦你,派人去接管一下太子赐给我的宅子、庄子。不管大小、位置,那都是太子赐的。我要是不当一回事,那就是不敬太子,回头肯定有人得嘀嘀咕咕的。另外跟你三哥说一声,太子派去接我的人是不是该放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带我去拜见太子。”
华玥搂住她,“这等小事,你且放心,我替你都安顿好。”
庄玉衡歪着脑袋看着她,突然一笑,“好。”
这一声里的宠溺,连春漪都能感受得出来。他抬头看着笑闹在一起的二人,突然发现这两人虽然面容不相似,在某些时刻总有些微妙的神似。或许是日日相处,便有些气韵互通了。
马车进了华玥的府邸,华玥亲自送她进了院子,“我特地让人快马回来传信,给你准备的院子。快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庄玉衡打量了一番,这院落宽敞、精致、舒适、华美,比齐行简的庄园多了许多女儿家喜欢的精美布置。一看就是处处用了心思的。
“喜欢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你先梳洗休息,待到晚上,我们一起用膳。”
华玥高兴地带着人离去。毕竟她离京有些时间了,还有些事情要料理。
待到晚间时,华玥亲自来请。
庄玉衡有些奇怪,“这院子这么大,在这里吃就是,怎么,还要出去见客?”
华玥给她披上鹤氅,塞好手炉,“自然是有好东西给你看。”
庄玉衡乖乖地任她打扮,然后被她拉着手出了院子,一路行至正院游廊,徐徐往花厅里去。刚踏上台阶,庄玉衡便听见花厅里似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她微微一侧头,正好从侧开的窗口看见了花厅的中间。
只见里面有一个男子正由侍者伺候着褪去披风。花厅里半垂的防风云锦遮到了男子的肩部,庄玉衡只能见到他的高健挺拔的身形。
他从容地褪下披风,然后略略整理了自己衣服,修长匀称的双手还随意在腰带上叉了一下。长腿一迈,正要举步,而被长腿带起的袍摆显得被腰带束缚的瘦腰更加精干有力。
啧啧,这腰、这腿。
春漪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不约而同挑起的眉毛,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地仰头望天。
“怎么样,不错吧?”华玥窃笑,对着庄玉衡挤眉弄眼的,“我下午可是精挑细选了半天,瞧你嘴角翘成这样,看来是满意了,不过,你瞧中的是哪个?……嗯!沈周?”
厅中人闻声撩起了云锦,朝她们看来,正好跟庄玉衡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华玥看清了来人,一点风流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华玥也有些尴尬,她看了一眼庄玉衡,只见原本被春风吹起的嘴角,像是一瞬间被寒风给冻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华玥心道,庄玉衡不愧是跟她心有灵犀的密友,审美一致,但同样知道什么男人不能招惹。
华玥轻轻拐了一下庄玉衡,低声问,“他怎么来了?”
庄玉衡冲着她挑眉:这到底是谁的府上。
华玥立懂,忙小声解释,“姊妹,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我要你来看的,是我给你挑的侍卫。个个长相俊美,身材绝佳,谈吐有物,温柔小意。带出门,绝对有有面子。”
祖宗,你快闭嘴吧。庄玉衡恨不得把手炉塞进华玥的嘴里。
沈周的耳朵有多灵,没人比她清楚。要是让沈周知道她垂涎男色,学着华玥养侍卫……天爷哎,留点脸面给她做人吧。
庄玉衡难得的脸上挂不住笑,赶紧低头往前走了几步,错过了窗口,也避开了沈周深沉的视线。
偏生华玥还挤了过来,凑到她耳边哄她,“这位,瞧着芝兰玉树,修竹苍柏一样的人物,那性子又冷又刁。京都里,第一眼瞧上他,第二眼恨死他的姑娘不知多少。咱不撞这南墙啊,我给你挑的侍卫,有的是……唔……”
庄玉衡瞬间囧出一头细汗,忙一手死死捂住华玥的嘴,一手往花厅里指了指,又往自己的耳朵指了指。
隔窗有耳,华玥瞬间明白,连连点头。
庄玉衡这才松开手。她在原地站住,一时不知道是该进去见沈周,还是掉头就走。
华玥见她脸色变来变去,很知趣地站在一旁不吭声。
庄玉衡纠结了好一会儿,想着终究躲不过,但自己的双脚仿佛有万斤之重,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直到寒风从下摆吹进了衣服,激得她咳嗽了起来。屋中的帘子唰的一下被撩开,沈周一低头从里面走了出来,几步就走到她面前。
沈周低头看着她。庄玉衡也低下了头,用袖子掩住口鼻,借着咳嗽,避开沈周的目光。
沈周的目光从她头顶的发丝,一点一点移到她光洁的脸颊,而鸦青如扇的睫羽遮住了她的眼,连一丝一毫的目光都吝啬于给他。
沈周心口苦涩,“怎么,宁愿站在外面吹冷风,也不敢进来见我?”
说完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了花厅。
华玥在旁边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这叫“算个长辈”?她要是信了她就是个朽木!哎,不对,她今天是真的信了。阿衡这个骗子。
华玥顾不上生气,实在心痒难耐,连忙跟进了花厅。
但下一瞬,她就想立刻退出来。
因为花厅里,左侧是沈周站在庄玉衡的身边;右侧,是一排她为庄玉衡挑选的俊俏青年。
原本华玥还挺得意的,花一个下午,就能挑出这么多俊俏郎君。但沈周往这花厅一站,都不用别人说,她自己就想把他们都丢出去。
而且,沈周对阿衡这态度,明显就是不一样。这要是知道这些人是她给阿衡安排的,华玥顿时冒冷汗,对着那些人挥挥手,“都下去,没看到有贵客吗?”
沈周扫了那些男子一眼,面上不见喜怒,只问华玥,“公主这是招纳新人?还是给她准备的?”
华玥:“……”
46 ? 明月临山川 - 下
华玥虽然好奇二人之间的渊源,但沈周的脸色分明在写着:若她不识时务,这新账旧账便要一并算来。
她素来最善于察言观色,连忙乖觉地将厅内的青年全都带走,只留庄玉衡和沈周在花厅之内。
暮色沉沉,不知何处檐下风铃轻响。花厅中灯火温柔,隔开了冬夜的寒气。
庄玉衡垂首而立,忽然生出莫名的心虚,不敢抬眼直视沈周。
沈周望着她,心中又是气又是笑。可看她俏生生站在眼前,许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担忧、焦灼与思念,终似一块沉石落地,令他终于能好好喘口气。
“坐下,我替你把脉。”
庄玉衡乖觉地与沈周对坐,卷起袖子,将手腕搭在几案之上。
雪白纤细的手腕就那么衬在木色上,与沈周记忆中那小麦色的气血丰盈的小臂完全不同。
她到底遭遇了什么,竟然孱弱至此?沈周心头一滞,几乎难以呼吸,他连忙侧目回避了几息,强自稳住心绪,才伸手将手指搭在她手腕上,为她诊脉。
那一片肌肤温凉而柔腻,孱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从他的指腹经过。他闭上眼睛,遮住自己对这温柔的贪恋。
许久,久到庄玉衡怀疑是不是自己今晚就要不行了。沈周才开口,“气息浮散,脉象虚弱,内力难聚。”
庄玉衡轻轻点头,正欲收手,却被他在腕上轻敲了一下:“没诊完,老实点。”
还没诊完?庄玉衡忍不住抬头看他,满脸怀疑。
沈周语气淡然:,“舍得抬头看我了?”
庄玉衡深吸一口气,“这不是怕……你……骂我嘛!”
“我何时……骂过你?”沈周觉得自己快冤死了。
“怎么没骂?你那……会儿骂的少吗?你不光骂我,你还罚我!”庄玉衡顿时后背都直挺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罚你了?”
“我熬夜背《百战策》,你第二日一早便罚我在竹林里站桩还要背心法。”
“你那天上早课打瞌睡,还梦话喊‘再来一壶’——我若不罚你,怕是你能梦到酒肆开张。”
“那你辩论辩不过我,也罚我!”
“那是因为辩论‘不开张的店铺和不开坛的道观’谁先败,你说‘道观可借鬼神之名拖债’!我不罚你,难不成夸你!”
廊外偷听的华玥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花厅内顿时落针可闻。
“哎,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磨磨蹭蹭,快走快走。”华玥佯装镇定地扬声,踩着夸张的步伐远去。
沈周暗暗懊恼,方才见到她,一时心神不定,竟然没有察觉华玥躲在外面偷听。不过看着庄玉衡难得飞红的脸,他反倒笑了起来。原来那些午夜梦回、辗转反侧的过往,不只他一个人记得,“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怎么还这么记仇。”
小师叔居然没骂她,而且还有些宠溺的意思!庄玉衡感觉自己胆气渐壮。
沈周离山之前的那一个月,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回忆。虽然知道他用心良苦,但最后的那封信,总让她有种自己是个负心汉、薄情郎的心虚。
不过,都这些年了,有些事恐怕早过去了。小师叔应该早就原谅她了吧。
她这才鼓起勇气,抬眼端详沈周。
沈周的五官依旧清俊冷峻,但眉宇间已有雍容的气度。此刻他眼角微挑,目光含笑时,竟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柔情。
庄玉衡伸手揉了揉眼睛,一定是她眼花了。
果然再睁眼去看的时候,小师叔已经皱眉在瞪她了。
庄玉衡干笑两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府中吧。”沈周可不想再被人旁听。
庄玉衡脱口而出,“我不去。”
“为何?”
庄玉衡想收回手,却被沈周一把按住。他紧紧盯着她,继续追问,“为何?”
庄玉衡扯了两下,没扯动。不由叹气,她当年就打不过沈周,如今内力全无,更是难以翻身。
“男女有别。华玥是女郎。我当然住在这里方便。”庄玉衡解释。
沈周没好气地反问,“你觉得她这府中,是男女有别的地方?”
这个……庄玉衡一时语塞。
“那也不能去你府中。我这一身的是非,要是住到沈家,岂不是将沈家也拖下了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沈家之于沈周,可比和庐山之于她。她怎能害他。
沈周这才缓缓松开手,声音沉了几分:“我自会安排。”
“不行。”庄玉衡斩钉截铁地说。
沈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为何。”
庄玉衡垂下眼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周沉吟片刻,“你住在何处?”
“东北侧院落,其中有一琵琶湖。”
“我今夜子时来找你。”
庄玉衡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小师叔,我没……那个意思!”
沈周淡淡地来了一句,“哪个意思?”
庄玉衡立刻闭嘴。这京都的水果然浑,小师叔那般冰清玉洁的人,回来才几年,居然也沾染了夜入香闺的爱好。
沈周干脆地站起身,喊来了人,将齐行简送来的医师药物交付,便走了。
华玥飞快地赶了过来,“怎么没说几句就走了?”
“你三哥仗义,将医师和药物托他带来。回头,替我谢谢你三哥。”
“啊?”华玥有些狐疑。这还是沈周第一次登门呢。他向来看不上她这些小手段,所以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但是三哥的那些医师又不是不知道她府邸在哪儿,还需要沈周亲自送一趟?肯定还是奔着阿衡来的。
“他真是你长辈啊?!”华玥有些难以置信。
“他的师父辈分高,所以拐弯抹角地算,他确实是我长辈。但,现在,我也不是很想认这个长辈。”庄玉衡并不打算说更多。
华玥点点头,论辈分这种事情确实挺麻烦的。有的时候两个人明明不认识,可是二伯三婶七师公的,转头就能扯上关系。但听方才他们二人的争辩,好像当时沈周也是给阿衡授课。而沈周那德性,能叫阿衡记恨到如今,当初肯定没干好事。
“好了,我们不说他了。看看我给你挑的侍卫?”华玥笑嘻嘻的说。
庄玉衡挑眉,“我也不要多好的,你就比照着沈大人给我挑一个。”
华玥拉下脸,“看不上就直说嘛,何必为难人。”
庄玉衡哈哈笑了出来。
春漪在一旁听着两个胆大包天的姑娘胡闹,他也觉得好笑。没想到,庄姑娘跟沈大人之间居然还有这样一层牵绊。只是,沈大人对庄姑娘的态度,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那样的眼神……男人只要一眼便能明白的隐忍和克制……
春漪低头一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庄玉衡同华玥用了一顿颇为热闹的晚膳。那些华玥选来的青年在晚膳时奏乐舞剑,很是赏心悦目。庄玉衡看着他们,既欣赏,又惋惜。
原来还以为跟着华玥入京,还能过一阵子骄奢淫逸、风花雪月的生活。可如今小师叔找上门来,少不得得收敛一些。
华玥喝得有点醉了。而庄玉衡的酒壶里温着的是汤药,自是越喝越清醒。她看着几位眉目含情,对着她秋波暗送的青年,有些兴趣寥寥。示意秋沂他们将华玥送回去休息。
春漪见她有了去意,忙上前扶她站了起来,又为她披上鹤氅。
“我送女郎回去。”
“不用。”她拢了拢披风,和声道,“你把他们都安顿好,然后也歇着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且一个人走走消食。”
春漪知趣地由她一人离去。
47 ? 清风入罗帷 - 上
乍见故人,心绪难平。
庄玉衡独自一人,挑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笼。于曲折回廊间缓行。华府深深,金碧雕梁,炭火温养的冬花竞自怒放,香雾氤氲,几疑梦中。
亦真亦幻,亦如她的心,飘忽得无处着落。
她却似游魂一缕,飘飘无依。目光所及,廊转檐折,处处了然于心。恍如记得,又仿佛未曾来过。
途中还遇到了冬翌带着侍卫巡视。
庄玉衡有点促狭地想,要是沈周半夜来的时候,被冬翌抓个现成,不知明日京都会有什么传闻。
待到她回到自己暂住的院落,白杏和侍女们早已将寝房一切打理妥帖,就等着她回来休憩。
梳洗之后,白杏为她烘发,悄声问,“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嗯?”庄玉衡陡然回神,“怎么了?”
“觉得姑娘有什么心事似的。”白杏小声说道。
庄玉衡看了一眼她稚气未脱的脸蛋。当年沈周看自己的时候,大概也是差不多如此吧,能有多深情?自己真的是自作多情。
“一路颠簸,有些累了而已。你也累了,今夜你不用守着我了。为我点上安神香,别让人来打扰我,我好好歇一歇。”
白杏忙低声道谢。
待侍女走后,她无声地坐起,撩起罗帐,走了出去,用指尖沾了些茶水,点在了香头。一点点猩红化成一缕青烟。
而这室内仅有一盏匣灯,昏黄的火光从灯匣的镂空处透出,落在罗帐上,成了一片温暖的影子。
庄玉衡静坐良久,竟似坐在旧梦之中。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在那片光影里微动,任由那片昏黄萦绕在指尖,给她一些聊胜于无的慰藉。
忽有风过,寒意袭人,灯火一晃,帐内忽明忽灭。
庄玉衡收回了手指,抬头静静地看向来人。
沈周居然还是晚间那一身装扮。庄玉衡抿嘴轻笑,“你倒不怕被这公主府的侍卫擒了去。”
沈周解开披风,云淡风轻,“那也得他们抓得住我。”
庄玉衡挑眉,“小师叔如此自信,想必夜探香闺……从未……咳咳……失手啊。”
沈周一把拉起她,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 “进去说。你现在身体什么样子,自己难道不知?还不知道爱惜?”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庄玉衡微怔,竟然就这样被他带回了罗帐之内。
好在沈周让她上床坐好,又用被子给她裹实,然后只在床边老老实实地坐着。庄玉衡这才松了口气。
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
记忆中的彼此,都不同于眼前的模样。
熟悉,又陌生;疏离,却依旧牵引。
他记得的她,是那个眼底有火、步履轻灵、总是一肚子主意的少女。而如今,她安静地坐在帷帐下,眉眼低垂,唇角淡淡,像一枝初霜中的梅花,美得沉默,落得清冷。
而她所记得的他,是那个清冷疏离、总是板着脸训人的小师叔。可此刻的他,眉目温柔,神情沉静,身上的清贵与冷峻被光影柔和得近乎温热,叫人一眼望去,竟不忍移开。
这几年,他们各自走过风雪、踏过险路,以为再相见时,可以云淡风轻、谈笑如常。
可谁知,重逢的第一眼,沈周的心弦竟然无法自控,乱作一团。
他目光不动,只静静望着她。他的眼中有迟疑、有心疼、有克制,也有深藏未宣的情意。那种目光,不似少年炽热,反倒像火山深处潜藏多年的热流,沉默,却炽烈得能跟摧毁一切。
庄玉衡不由避开他的视线,但她不想让他读懂自己的软弱,却又贪恋这份难得的安宁,终是鼓足勇气再看回来。心中千头万绪,如潮水翻涌,只能暗自紧攥着衣角,才不让指尖颤抖暴露情绪。
空气中缠绕着未说出口的问与答。
窗外风寒,帐内灯温。
一如那年离别前的夜晚。
如今重逢,却早已换了人间模样。
沈周还是先开了口,他凝视着她,轻声道:“去年太子在屏山遇刺,我奉命暗中查探,却发现有些线索隐约涉及山中。等我赶去山下,却发现山门早已封闭,消息断绝,守山的……不是本门之人。”
“应是藩王手下的江湖人。”庄玉衡猜测。
沈周点头,“我进不了山门,只能在江湖中四处查访。直到藩王近日再有动作,我怕你们在和庐山有危险,所以又去了一趟和庐山。苦于分身乏术,所以才托齐行简务必保护好人证。”他微顿,眸光深深看她,“但谁知,传说中的庄女,竟然是你。”
庄玉衡怔怔听着他说,那些时日的腥风血雨突然在脑海中重现,扑面而来,她唇色渐白,轻声道:“……崔玲诱黎安下山,许他功名、任侠、自由……我们赶到时,他已经犯下大错……师父被下毒,不顾自己安危,下山寻找黎安,落入圈套,最终……血战而亡……”
她的双手死死地捏住锦被,强忍着心头痛楚。
沈周陡然听到黎斐城的噩耗,也是一惊,“后来呢?”
“……我们返回山门之时,遇到藩王的人以谋逆之罪为难和庐山。当时实属无奈,我便扬言自请与和庐山断绝,弄断了吊桥,杀下了山去。”
“那你为何会改姓庄,又为何会去救太子?”
“你师父告诉了我一些往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尹本是我的母姓,我生父姓庄。而我之所以会去救太子……”她突然压低声音,“是因为黎安被崔玲玩弄于鼓掌之中,行刺太子的人里就有他。”
沈周心口一震,骤然明白过来,“所以……你……”
因为黎安一错再错,被人拿捏,他犯下的所有错,最后都成为藩王拿捏和庐山的把柄。所以她才拼死独守一线天,“但你怎敢一个人行事,他们只要透点风声出来,说你与黎安有婚约……”
“师父在临终前,解除了我与黎安的婚约……”
沈周指节一紧,良久才道:“他为你……解除了婚约?”
她颤声点头,“师父的临终交代,第一件事,便是解除了我的婚约。都已经是那个时候了,他的第一件事情,居然……”
庄玉衡嘴唇颤抖着,想笑,想装作洒脱,想让自己表现地从容。可是心头那压抑了许久、无人可诉的悲痛,排山倒海而来,泪水夺眶而出,难以自控。
沈周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刻,他只觉得这四年来积压于心、日夜难宣的情感,如决堤洪流一般,汹涌而至。
无人知晓他对阿衡的情意,初见她时,她在山野夜色中给予他善意,少年时的仰慕欣赏,再到每一次交谈、每一场对峙之后,那一点一滴、不动声色地沉淀为喜爱与眷恋。他的感情,在漫长的时光里悄然累积,终在心底汇入深渊,甘愿沉沦,无法自拔。
可偏偏,就迟了一步,那一道婚约,将他所有的情感都钉死在“不可逾矩”的道德边界。哪怕情深义重,只要说出口,便成背礼之举,污她清誉。他可以忍受爱而不得的苦楚,却无法容忍自己对她的情意,成为旁人非议她的由头,成为她一生难以洗净的污点。
她的婚约,一直是他心中最沉重、最难挣脱的枷锁。
而如今,在这一刻,在她颤声落泪、告诉他那道桎梏已由黎斐城亲手解开之时,他竟心生一种几近荒谬的感激。他感激黎斐城,感激他临终仍念及阿衡的安稳与尊严,将那道阻他靠近的藩篱,亲手拆除。
“我在,我在。”他低声呢喃,唇轻贴在她鬓边,声音近乎颤抖。
庄玉衡伏在他怀里,心绪翻涌如潮——她想起黎斐城临死前将她的幸福放在首位,想起那一日血染吊桥、生死断裂的诀别,想起独守一线天时的冰冷与绝望,与黎安刀剑相对时的悲愤,想起武功尽废后躺在县衙中的无助与羞愤,想起决定只身入京时那一念的孤注一掷……每一段过往皆刀刀入骨,却无人可诉。
她瞧着时时镇定,实际上,刻刻彷徨。
而如今,她终于落进这怀抱,悲痛如决堤洪水,刹那间再难遏止,哭声止不住地拔高,似要将心中沉埋许久的委屈与崩溃一并倾泻而出。忽听门外一声轻响,有侍女低声唤道,“女郎,怎么了?”。
庄玉衡一惊,连忙将沈周往被中一推,含糊地回应道:“是我做噩梦了,没事,你们退下吧。”
侍女不敢退下,语带惶急,不安地低声问道:“姑娘可是身子不适?是否请医师过来诊治?”
“无事。”庄玉衡强压住喉中哽咽,低声打断,尽量使语调平稳:“我只是做了噩梦,已无大碍。你们退下吧。”
外头静了片刻,才传来脚步渐远的细响,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沈周缓缓倒回枕侧,倾听着她略带鼻音的呼吸,感受到她脸颊的泪痕已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那一点一点的湿意,似轻柔,却烙骨——像她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披风带雨、寸寸血尘。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与她的重逢,她应该从容清灵,衣袂翩然、如山鬼般灵动,如少年时的光芒万丈。但从和庐山到此间罗帐,她走的竟是一条风刀雪剑、血雨腥风的路。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如今,她终于停在了他面前,像一只被风雨打湿的小兽,藏不住遍体鳞伤,却伪装坚强,默默隐忍。
他的心,从未有如此柔软过,也从未这般疼痛过。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她鬓边停顿了一瞬,像是犹疑,又似决然,然后将她轻轻拉过——
是她先扑入了他的梦里,如今也该让她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
庄玉衡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他揽入怀中。她倏然一惊,慌忙伸手抵在他胸口,抬起脖子,想要与他拉开距离,“小师叔,我不是孩子了。方才只是一时失态,你……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微的羞赧与挣扎,仿佛下一句就要说出“你我有别”,将两人再度置于那咫尺天涯的距离。
沈周却静静地望住她的眼睛,目光沉稳而专注,仿佛要将这些年隐忍的所有情意都投进她的瞳仁中。他的喉结轻动,声音低沉微哑,含着百转千回的忍耐与爱恋:“我从未,把你当晚辈看。”
一句话,恍若霹雳轰然劈入她的心湖,震得她怔在当场。
庄玉衡怔住了,愕然之中却又有种“果然如此”的了悟——这一切的守护与沉默,从未只是单纯的同门之情。
可这句情话来得太突然,她一时竟不知所措,还未从惊愕中回神,沈周已缓缓伸手绕到她后颈,掌心微紧,将她扣近。
她尚未来得及挣脱,沈周已抬起头,带着隐忍至极的温柔,迎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没有少年情爱的轻狂,也无市井情话的轻浮,有的只是岁月长河中沉潜的深情,如泉眼初破,如旧雪初融。
庄玉衡心中骤然空白,竟连反抗都忘了,只任他搂着,翻身将她轻覆进锦被之中。
罗帐深垂,烛影温驯。天地无声,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
唯有沈周压抑多年的情潮,在寂静中悄然炸裂、汹涌翻涌,破禁而出,激荡难平。
【📢作者有话说】
亲爱滴们,请个假。趁着6月假期,正带着老二和老三在祖国的大好河山流浪,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要月底回去可能才复更。
我很想给娃们一些纯中式风格的震撼。
当然我受到的震撼也很多!我输入车牌付停车费的时候,我家老二给我报车牌 :“qie***”,我当时就,懵了,哪个省的车牌是qie开头的,结果一看“苏”!
我震惊地问他,“这是哪个qie?”
“茄子的qie!”
啊~我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这两个字有一天能被认错!
48 ? 清风入罗帷 - 中
庄玉衡难得起得比平日早了许多。白杏与侍女听见屋内响动,忙轻手轻脚地进到内室,却见庄玉衡已穿着整齐,端坐于镜前,左顾右盼,神情中带着几分罕见的细心。
公主府的侍女并未察觉异样,唯有白杏心中隐隐觉得古怪:姑娘素来对妆容不上心,这般凝神揽镜自照,实是少见。
侍女殷勤地问:“女郎昨夜可安好?要不要请太医来诊视?”
庄玉衡微笑颔首,神态客气从容:“昨夜做了噩梦,惊醒之后便安然了。”
侍女闻言松了口气,忙笑着道:“那今夜还是得点上安神香才好。”
几句寒暄后,侍女便退下忙碌去了。
白杏跪坐在她身后替她梳发。往日里,庄玉衡起床时多半仍是寝衣随意,神态自若间自带一分慵懒的风情;今日却是早早换上立领小衫,将修长雪白的颈项遮得严严实实。
白杏心中越发狐疑,看着铜镜中映出的倩影,忍不住低声道:“姑娘虽说被魇住了,可今晨气色倒比往日都要好上许多。”
庄玉衡闻言看向镜中。只见镜中人双颊泛红,眸光含水,不似平日的冷淡,反而透着几分柔软与……缠绵。她伸手遮住了容光焕发的眉目,心中暗啐:登徒子,趁着她没回过神,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对她动了口,而且还得寸进尺。要不是她听到院外巡逻的动静清醒过来。搞不好真的得被冬翌抓个正着。
看华玥不踩在他那碎了一地的正人君子招牌上得意忘形!
害得她今早早早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昨夜留下的痕迹掩去,唯恐被旁人看破……
庄玉衡接过婢子递过来的热帕子,她覆在脸上,借着热气掩饰不知何时又爬上脸颊的红意。
洗漱过后,婢女刚奉上早膳,华玥便打着呵欠进了屋中。
“听说你昨晚睡得不好……嗯?气色不是挺好嘛?”华玥眯着眼细细打量,“你怎么穿成这样?要出门?”
“不过是一时睡魇着了,后来倒睡得挺香。”庄玉衡的视线落在了华玥耳下的一处红痕,视线陡然一停,下意识地心中一紧。但想起自己今早已经检查数遍了,这才微微放下心来。“你……昨夜……看来睡得不错啊!”
华玥身形微僵,干笑着回望庄玉衡,“别误会……我……那个……被虫子叮了一口……”唉,昨天她为阿衡挑人,结果秋沂打翻了醋坛子,抱着她啃了几口。
庄玉衡忍俊不禁,挥退左右,拉过她低声揶揄,“是哪只虫子?春夏秋冬哪一只?”
华玥难得红了脸,支吾道,“秋后的蚂蚱。昨天看我挑新人,趁着我喝多了……如今还被我罚跪呢。”
庄玉衡啧啧两声,摇头笑道,“你这几个侍卫还真是冤枉得很,面首的名声传遍了京都,竟没人真正名副其实。”
华玥笑了两声,又渐渐地笑不出来了,“我母妃走的时候,我还小,不怎么记事呢。但是,她留给了我一些书信,里面讲了很多的道理。她说,皇家的公主,自有皇家公主的活法,千万别被世间女子的教条约束了手脚,最后活成一个痴儿,任由人摆布。无论名声多难听,这些侍卫,千万要握在自己的手里。”
庄玉衡点头,华玥的母亲倒不是个寻常女子,有这般见识,远超世间诸多自负才学的男子。只是华玥还未成熟,为能完全领悟她的深意。
华玥见她点头,不由松了口气,小声问,“那你觉得,我跟秋沂……”
庄玉衡看向她,脑海中浮现那个舞姿似火的男子,沉默良久。
华玥见她迟迟不开口,不由沮丧。
两人面面相觑,皆别有心思。
良久,庄玉衡忽然俯身到她耳边,声音极轻:“若今日秋沂死了,你会如何?”
华玥有些愕然,“他陪了我这么久,我应该会伤心的。”
“然后呢?”
华玥认真地想了想,“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估计伤心一阵子,也就算了。以后偶尔想起他,会有些感怀吧。”
华玥比她想的更坦诚。庄玉衡笑了笑,世间哪来的那么多“非卿不可”,多数不过是无人可替时的执念。
“男女之事,于寻常女子而言,是一生命运的托付,自然是头等大事,拼上生死也要争一争;可是于你,不过风月雨露,隔日便有新的。我不好跟你说,此事该如何。但你若一时不能决定,何不等一等,等想明白了,再决定。总好过糊涂间落子,事后后悔。”
华玥眼底渐渐明亮,“你说的对,反正也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待我想明白了再说。”
“不过,”华玥双眼滴溜溜一转,“若是沈周喜欢你,你是待他如头等大事,还是风月雨露?”她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必然有点什么。即便阿衡对沈周无心,沈周未必对阿衡无意。
庄玉衡本想左右言他,但想想华玥对自己的坦诚,便道,“我不会因为一个人喜欢我,便待他如头等大事。他若想当我的头等大事,自当努力。也不会因为我喜欢一个人,便以他为头等大事。这世上那么多重要的事,怎么可能空虚无聊到只剩下情爱。”
华玥有些愕然,“可那是沈周啊!”
“是啊。”庄玉衡笑了,“即便他是沈周,他也不能当饭吃啊。”而且,她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便是情爱,也不能使她驻足不前。
华玥就喜欢她这平平淡淡的目中无人的调调。
但是,虽然自己不敢去啃沈周这个香饽饽,错过了实在可惜,便凑近怂恿道,“可我觉得,若有机会,千万别放过啊。秋沂吃不着,我还有其他人。可是沈周放在眼前,你若不来一口,以后万一吃不到这么好的。岂不是遗憾。”
庄玉衡呵呵,斜睨着华玥,“我刚才那些开解,可真是白操心了。”
华玥哈哈大笑起来,“来来来,一起用早膳。你今日穿戴整齐,想要去哪里?”
“我既已入京,虽然在你府中住着,可是太子的赏赐岂能不闻不问,少不得会落人口舌。我今日想去看一看。”
“我陪你一起去。”华玥道,“虽说我已经提前派人去了,但那些个管事宫人惯会偷奸耍滑、仗势欺人。你若一个人去,少不得生些闲气。若有我在,保你顺顺当当的。”
庄玉衡宠溺地看着她,“你刚回京,怎么也不先进宫?”
华玥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这你可不晓得。再过几日宫中便要封笔落印了,诸事繁杂,人心浮动。此时进宫,不过徒添打扰。待阿耶空闲下来,我再去叨扰他,他方能得几分心思应付我。”
果然,能在满朝人精之中独得宠爱的人,必有过人之处。
两人用完早膳之后,便前呼后拥地朝太子赏赐给庄玉衡的宅院去了。
两人用过早膳后,便率领随从,前呼后拥地朝太子赏赐庄玉衡的新宅而去。
那处宅院虽不在京中最鼎盛繁华之地,却也位列上佳地段。原本院中管事奴仆还存些小心思,然而华玥的人一到,仅几句冷声敲打,便让他们顿时打消妄念——毕竟,这位连太子宠妾都能当场打杀的公主,在她的面前,他们算什么东西?
华玥到了之后,倒也挑不出大错。拉着庄玉衡将这不大不小的院子转了一圈,便起了兴致,要为庄玉衡安置新宅。将院中那些家私全都丢到了后院,又列出了一长串的单子,命人从公主府搬东西过来。
各种精美家什流水般运进小院,惹来许多人围观。不多时,左邻右舍便知道了是庄玉衡住在了此处。
夜色渐深,华玥在庄玉衡的新宅中痛快热闹了一场。
可沈周却不知所以,顶着寒风,摸进了庄玉衡的闺房,却扑了个空。
【📢作者有话说】
偶回来了!成都太好玩了,不想离开啊。但孩子要开学啊。
49 ? 清风入罗帷 - 下
沈周一头雾水,怏怏而归。方踏入府中必经的小径,就见阁楼上灯火未灭,微光洒落雪地,一道人影静立窗前,正是他的大哥沈晏。
虽已过子时,沈晏依旧衣冠整齐,站在大开的窗前,手执画笔,神态闲雅从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年关将近,许多官员早早告假回乡,而你倒是日夜奔波。”沈晏微微扬声,仿佛随口一叹,然而那居高临下的淡定气势,却让沈周脸上一热,他的行踪,果然瞒不过这位大哥。
他登上阁楼,恭敬行礼:“大哥怎还未歇息?”
沈晏嗯了一声,“你两天跑了三次公主府,我着实睡不着啊。”
沈周站到沈晏身旁,一看那案上,好大一张风雪夜归人,而那画中的府邸,隐约可辨,正是华玥的门庭。心中顿时了然,自己急着见阿衡,在府中难免无心遮掩,必然露了行藏。
沈周微窘,“不至如此。”
“难得今夜你回来的早,说说吧,你什么想法?可要家中准备聘礼冰人,去向那位庄女郎提亲。”沈晏在那画中人的身上添了几笔,那身穿披风的骑士便成了簪花而行的新郎官。
“不用惊讶,我便是喝多了,也不会误会你看上了华玥。你若真对华玥有一丝一毫的意思,圣人只怕片刻都不会等,连夜也要将华玥塞过来。而这几天,华玥府中除了多了一位庄女郎,并无他人。所以,不难猜。”
沈周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尚且不用这么着急。”
这下轮到沈晏惊讶了,他提着笔,挑眉回首,细细打量着自家弟弟,眼神难以置信,“那位庄女郎,居然还未应允你?”
沈周再次咳了一声,假作观画,避开了他大哥的眼神。
他这个大哥,身为中书侍郎,圣人身边的左膀右臂,素来最善观人察色、见微知著,心思缜密如海。人心幽微,他洞若观火,要想在他面前隐瞒,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周只好道,“她一向有自己的主张。”
“她究竟是何人?能让你如此上心。?”沈晏在太子遇刺之后,看过奏疏。其中对于她的身份只是一笔带过。但能让沈周如此上心,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东宫武士之女。
沈周微微沉默,随即抬眼直视兄长,将庄玉衡的来历、往事、以及和庐山之变,原原本本道来。
沈晏听得频频暗自点头。一个女子,有如此胆识、手段、胸襟、道义,足以让人赞叹。虽然她隐姓埋名地进了京都必有所图,但是,她对太子有恩,与藩王有仇,光是这个朝政上的立场,就不会是沈家的敌人。只要不是不可改变的死敌,那便什么都有可能。更重要的是,沈周将她藏在心中多年。即便是知道与她没有可能,依然不愿垂青他人。
沈晏心中一松,也有了调侃弟弟的兴致。
“难怪这些年,家中几次给你张罗亲事,你一概不应。原来心中一直惦记着她。”
这世间,好事多磨,要不是这些波折,只怕自己这个死心眼的弟弟也等不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但此事不宜再拖。你我都明白,如今局势微妙,若再迟疑,难免生变。趁热打铁,我来替你张罗此事。”
沈周连忙拱手:“大哥且慢。她此番入京,肯定有事要做。我若冒然提亲,她恐怕会翻脸不认人。”
沈晏的剑眉挑成了夸张的模样,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周心中也无奈至极。他比任何人都急切——当察觉两人之间终于出现转机时,几乎不假思索便出手,绝不给任何人机会。可庄玉衡也算是他教出来的,她的为人、秉性、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她视情爱如锦上添花,绝不会为了情爱而放下自己想要做的事。若自己贸然搅乱她入京的布局,只怕她当场便会翻脸不认人。那夜他原是想将一切说清,可多年积压的心愿骤然得偿,情动难抑,理智早已被抛在脑后。今夜再去想好好与她细谈,结果连她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沈晏好笑,“她的气性这么大!”
沈周不假思索地反驳,“她坦率真挚……”看到兄长调侃的眼神,沈周硬着头皮往下说,“只是心志坚毅,但凡认准的事,便不会轻易回头。”
“倒似个男儿的性子。”沈晏心底暗自一笑,回过头去。
“罢了。若是需要我帮忙,说一声便是。” 那几位藩王贪得无厌,如吸血的臭虫,吸食王朝的精血仍不满足。如此肆意作乱,不过自掘坟墓。
沈周默然垂首,恭谨告退。脚步渐行渐远,轻微的落雪声随风飘进阁楼内,带来几分深夜的寒意。
阁楼上,沈晏凝望着弟弟背影消失的方向。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微光摇曳,他唇角浮起一道笑意:“这小子,小小年纪,装得心如止水。不知是个什么有能耐的姑娘,能让他神魂失守。”
他低头看向案上那幅未干的画卷——新郎策马前行,即便风雪迎面,也不能缓他的脚步。
沈晏轻笑一声,执起画笔,凝神片刻,将画中那人策马的动作改得再急切几分,终于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随后,将画纸卷了起来,置于火盆之中,烧得不留痕迹。
沈周从阁楼下来,回到自己房中时,夜已深沉,落雪无声。房里炉火正旺,橘红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将眉目衬得愈发俊美。
他梳洗之后,换了寝衣,躺在床榻上。此刻夜深人静,可他心潮澎湃,辗转难眠。那夜她未曾拒绝,反而在他怀里泪流满面——这是他数年来从未敢奢想过的光景。
即便睡不着,也得休息。那个小没良心的,向来喜爱别人的颜色。若是被她嫌弃憔悴,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嘴脸。
沈周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缓。睡意渐渐袭来,带着疲惫与不能平复的心思,他很快沉入梦中。
依然是那个常常梦到的场景:书山温泉的夜色熟悉得几乎令人心碎。
雾气缭绕,林木幽深,水声潺潺。他立于温泉中,而魂牵梦绕的那道身影就站在岸边,薄雾萦绕着她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只是今夜,她不再像无数次梦中那样冷漠地转身离去,而是带着真切的笑意,一步步向他走来。
她眼波盈盈,含着未言的情意,纤手微凉,却坚定地抚摸上他的脸颊。不知是温泉的热气亦惑是她的体温,让他眩晕,无法动弹,任由她将自己推坐在池边……
当极致的愉悦如潮水淹没他所有思绪,他几乎无法呼吸。哪怕他清楚这是梦,他也死死抓住那份柔软与温度,不愿醒来。
只要能将梦境成真,他愿倾己所有。
沈周闭着眼睛,任由剧烈的心跳将离体的理智召回。他睁开眼,房中炉火微弱跳动,映出残夜最后的影子。他怔怔看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奈地自嘲一笑,右手捂住了自己的眉眼,徒劳地掩盖着自己最隐秘的心思。
而他的左手,在床榻一侧探摸,指腹在一处机关上熟稔地轻轻一按,“咔哒”一声,暗格应声弹开。
一支兰花小银簪,银面因岁月略显黯淡,却无法掩去昔日的精巧与被人摩挲的痕迹。这是他在清溪谷外送给庄玉衡的发饰,被他偷偷珍藏多年。每当夜深人静、思念无处安放,他便会将它取出,有这一点念想陪着,他总不至于太寂寞。
而如今,她终于来了;不再是梦,不再是遥不可及。
他指腹轻抚银钗上微凉的花纹,眼底浮现深沉的笑意。随后,合上暗格,将银钗置于枕下。终于安心地睡去。
五更天色尚未破晓,京都城依旧笼罩在夜与寒意中。宫城钟鼓声远远传来,划破寂静的夜色。沈周已然从温暖的寝榻上起身,洗漱完毕后,换上绯色官服,束好发冠,衣袖落雪般整齐。炉火的光映在他锋锐的眉眼上,神情中透着久违的轻快与从容。
他步出宅门时,夜色初退,宫门方向已有微光泛起,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路遇他的宫人、车夫、随从,皆悄悄对视几眼:小沈大人常年冷面如霜,今日却容光焕发、步伐轻快,连平日里锐利逼人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众人不由暗暗揣测:小沈大人怕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封笔之前,公务比平日更加繁重,沈周在东宫中神色自若,决策果决,落笔利落,心中只暗暗期待天色快点黑下来。待到月色高悬,他急匆匆离开东宫,返回府中更换衣物。好不容易等到半夜,再次潜入公主府中。
只是,那院落里只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夜风凛冽,黑漆漆的窗子衬着雪色,如同一方冷寂的墨玉。沈周在窗外停住——窗内静得出奇,没有她轻微的咳嗽声,没有侍女走动的脚步声,连她气息的温度都仿佛早已散尽。
他沉默地站在窗前良久,寒风从长街尽头席卷而来,将他的发丝和袍角吹得微微作响。沈周终于微微勾唇,自嘲一笑,目光幽深,“果然是故意躲我。”
他忍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脑中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冤家”。他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只是他的眼神中,却没有半分要退缩的意思,反而透出势在必得的光。
50 ? 暗香自迷离 - 上
庄玉衡新得的宅院中,接连数日都是人来人往,灯火彻夜不歇。
白日里,华玥亲自陪着庄玉衡四处张罗,先是换掉太子赐宅里那些陈旧的摆设,买不着合意的就从公主府库房搬,新的屏风、帷帐、铜炉、花架,连内院小亭也重新粉饰了一遍。每一处细节都显露出华玥公主的阔绰与手段。
那些在宅中待了数年的宫奴冷不丁一抬眼,都觉得此处富丽堂皇,陌生到让人晃神。原先萧条冷清之地不过两日便富丽堂皇,恍若置身幻境。
第三日清晨,太子所赐田庄的庄头便风风火火赶到宅中,乖觉地奉上名册、账册,恭恭敬敬地跪在廊外候命,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庄玉衡淡淡扫了一眼,尚未开口,华玥就挽着袖子抢先发话,神色倨傲:“田亩上的进项一笔笔都要算清,若有人敢在我面前耍花样,休怪我心狠手辣。”
其实华玥平日连自己府中的账簿都懒得翻,发了几句狠话便交由夏屹过目。夏屹问得有条有理、庄头答得战战兢兢。她忽觉此事大有意思,便越发投入,甚至拉着庄玉衡亲赴庄园巡查。
命人盘点财物、丈量田亩,来回巡看。虽然冬日严寒,华玥却忙得一身细汗,心生得意。甚至觉得自己这身本事不去户部领个差事着实有些可惜了。她一回头,正想向庄玉衡邀功。却看见庄玉衡裹着毛茸茸的狐裘,斜靠着美人榻,遥看窗外出神。
此处原本是皇庄,自然有些园林造景。但如今已是盛冬,庄头便是有心抱大腿,也赶不上凑趣了。所以园中草木枯败,并没什么别出心裁的精致。反而雪覆红墙、石桥亭榭,有几分幽绝之趣。
到底寡淡。
华玥看了一番之后,心中便有了草图,她指着一座废弃小楼,:“开春后,可将这小楼修葺一新,春来遍植桃花,届时你定要带我来此小酌。”
庄玉衡淡淡一笑,看着远处白雪覆盖的林木,神思飘远。
华玥这才察觉出她有些不对劲,“是哪里做的不对吗?我怎么觉得你兴致不高?”
庄玉衡笑了起来,“并非我兴致不高,而是你有事忙的时候,兴致便特别好。你没察觉吗?”
是吗?华玥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
庄玉衡本是宠溺地看着她,可看着看着,目光却似乎有了其他意思。
华玥被她看得发毛,“我可是有哪里不对劲?”
庄玉衡笑了笑,“准备什么时候进宫?”
华玥算了算日子,“我们已经便让人递帖子去东宫。今日傍晚回去,估摸我们明日便能去。”
庄玉衡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又转头去看窗外。
华玥见不得她这么安静的模样,目光闪了闪,挤到了美人榻上,非贴着庄玉衡的耳朵说话,“你知道我们不在府中这几日,谁去了我府中。”
庄玉衡心中一紧,“谁?”
“沈周。”华玥掩唇偷笑,眼底光芒闪烁。
庄玉衡平静的表情顿时破裂,“沈周!”真被逮住了?她都躲着他了,他一个人也能被逮住?
“我们离开的第二日,他便上门去找我。说是有事相商。”华玥挑眉笑道,“我认识他的这些年,除了被训,何曾听过几句好话?他找我能有什么事情商量!……还不是来找你的。”
庄玉衡这才松了口气。
“要不我让人先去告诉他,约他今晚到我府中见面。”华玥试探地问道。
“可别。”庄玉衡连连摇头,“老实说,我也不是那么想见他。”
华玥搂着她哈哈大笑,“我就知道,若这世上还有人不被沈周的色相迷惑,你必然是一个!”
哎,这个吗……庄玉衡实在是有点心虚。她不想见是真的,但却不是这个原因。“不过,他只是上门拜访,你又何必如此得意?”
华玥搂着庄玉衡大笑,“你可知道我五姐华芷?她乃是一位才人所出。不过是小时候认字早些,又写过几句歪诗,便传出了才女之名。她自小便迷恋沈周。阿耶给她安排了几次亲事,男方都被她贬得一无是处,弄得阿耶都觉得扫兴,后来也不管她了。她素来自视甚高,自诩芳草美人,觉得自己不食人间烟火、高洁出尘,因此处处瞧不起我,总想踩着我的风流浪荡之名展现她的冰清玉洁。”
华玥越想越火大,“你说,这男女之间,讲的就是个你情我愿。沈周看不上她,干我什么事?她喜欢沈周,奔着沈周使劲啊,盯着我踩是什么意思?又想男人,又放不下身段,又没有手腕。整日写诗作画,无病呻吟,糟蹋的纸张能糊出个未央宫了,也没见沈周抬一下眉毛。”
庄玉衡挑了挑眉毛,“所以?”
“所以。”华玥笑得贼兮兮的,“要是知道沈周连着往我府上跑了好几天,你说我这个五姐还能不能端稳她那冰清玉洁的面具过这个新年!哈哈哈~我一想到她气得把宫里摆件砸到光秃秃的,我就高兴得睡不着。”
这寒冬腊月,正是算账的好时候,此时不算,还留到明年吗!
“所以,我这就让人传信沈周,让他今晚再到我府中跑一趟!我再让人把这消息透给她,她今夜得气得薅秃自己的头发!哈哈。”
庄玉衡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还是拍了拍华玥,“等等吧。等明日拜见过太子,你再见他也不迟。”
她能为和庐山舍弃一切,却不愿沈周、沈家因此被牵连。若她与沈周的情意为外人所知,旁人必借此发难,到时沈家和和庐山都会陷入漩涡。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与其以这残躯在风花雪月中打滚,不如在她活着的时候,抓紧时间,做点正经事情。
若是与沈周错过……那便也只能是错过了。
想起了那也的活色生香,庄玉衡心绪难免低落。但她旋即打起精神来,哄着华玥道,“我听他们说庄子上圈养了些野味。我借花献佛,好好犒劳你一番。”
华玥连忙呸呸呸,“你也不怕佛祖怪罪!”
庄玉衡笑了,“我什么时候信过那个。”
当晚华玥回到公主府时,东宫已经派人来过,让华玥明日便带着庄玉衡进东宫拜见。
次日午后,阳光映在白雪上,折出碎银般的光点。华玥带着庄玉衡进了东宫。
东宫偏殿,龙涎香缭绕不散,琉璃窗棂、彩绘天花辉映着金碧交错的光影。
太子他一袭绛紫圆领袍,佩玉垂带,神态温润中自带几分摄人威仪,看见随侍而入的华玥后,他习惯地笑了一下。然而当庄玉衡款步随华玥出现时,太子目光中闪过一抹诧异。
虽已数月未见,但太子对于庄玉衡的印象非常深刻:屏山夜色中,她手起刀落,一人独守一线天。那几日的血色与晨光映得她不似凡人。太子当时惶惶如惊弓之鸟,但是每每看到庄玉衡的背影,他都移不开目光。
那几日,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几日,而庄玉衡的背影是唯一让他心安的来源。
而今,因重伤带来的病弱让她的锋芒褪尽,清隽柔弱,难以置信地呈现出几分楚楚之态,令她往日里被人忽视的容色越发夺目。
太子心底泛起怜惜,面上越发和颜悦色:“庄女郎好久不见,你能安然归来,乃是大喜,孤心甚慰。”
庄玉衡俯身行礼答谢,声音温和,神情平和。
太子亲自扶起了庄玉衡,又名内侍摆下茶席,与庄玉衡聊起了屏山时的旧事来。
庄玉衡哪里会说当时太子的狼狈,只说太子当时如何镇定、指挥有方,又知人善任。将太子哄得眉飞色舞。再加上华玥烘托气氛,场面十分愉快。
不觉天色将晚,太子意犹未尽,要留她二人于东宫共进晚膳。
庄玉衡适时咳嗽了起来,华玥忙道,“阿衡如今尚未康复,汤药万万不能停。还请太子哥哥见谅。”
太子一惊,“竟然还未好?高珣,让太医院派御医去给女郎诊治。”
高珣是太子身边最信任的内侍,在屏山时,也曾被庄玉衡护在身后,因此对庄玉衡比他人更热切些,忙道,“奴这就去。”
可转个身的功夫,高珣又进来了,“殿下,小沈大人求见。”
太子有些惊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快请。”
很快,沈周高大颀长的身影已快步步入殿中。
他的目光在华玥和庄玉衡的面上扫过。
想看到的人,衣袖掩面,客气疏离地回避了他的眼神;不想看到的那个人,挤眉弄眼,幸灾乐祸。
沈周只作不知,行礼之后,将袖中的札子递给了高珣。
高珣连忙转呈给太子。
太子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华玥乖觉地起身,“太子哥哥有正事,我们便不打扰了。”
太子被札子里的消息坏了心情,倒也不再挽留,只是叮嘱高珣,一定要让太医过去给庄玉衡诊治。
庄玉衡浅笑谢过,头也不抬地退走了。只是经过沈周身边时,沈周那一眼,扫得她面上火燎燎的。
庄玉衡转了转眼珠,大不了今晚跟着华玥彻夜饮酒作乐,看他能如何。
华玥带着庄玉衡告退,东宫殿内重归寂静。太子面色若有所思,指节轻轻地敲击案几,开口问沈周,“他们来了多少人?”
“现已查明的,便有百余人。而且,他们还在联系京中的官员、宗室。只怕是想在正月里闹出些动静。”
太子自屏山事后,成熟了许多。情绪亦不似以前那般轻易流露。闻言倒也不慌张,只是冷笑一声,“痴心妄想。只是,正逢元正,别让他们扫了圣人的兴致。”
沈周道,“臣会更加留意。”说完便告退了。在他尚未离开偏殿时,便听到高珣低声说道:“未想到庄女郎的伤竟然严重至此!瞧着身形,消瘦了许多。可要小的再送些药材补品之类的过去?而且那宅院的人手也没经过调教,也不知道做事用不用心,要不要将女郎接来东宫……”
沈周垂在袖中的手掌收紧,掌心隐隐沁出冷汗——阿衡,起的竟然是这样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