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
作品:《归尘无色》 51 ? 暗香自迷离 - 中
沈周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窗棂上,驻足不前。
但偏殿内,太子并未回答高珣的话,只低声嘱咐,“务必着太医用心。”
沈周垂眸整了整腰间银鱼袋,唇线微抿如新研墨痕,神色平静地朝外走去。但到了殿外,他并未径直离宫,而是立于九曲回廊处,等着高珣。见高珣出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高珣趋步而来,叉手行礼,“小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周看了看左右。高珣立刻心领神会,让跟着自己的小内侍们退下,清空左右。
沈周这才开口,“方才听到公公建议将庄女郎接入东宫照顾。”
高珣有点发毛,小沈大人向来端正清高,如今将他揣摩殿下心意的话听去了。还不知要怎么训斥他。好在身边跟着的人都退下了,不然今日可就丢人丢大了。
“公公不必作恼,某并非谏官。”沈周淡淡地道,“殿下心忧庄女郎,乃是仁德所显。但若过于急切,容易惹人误解殿下善意。如今京中人多眼杂,藩王暗探不知几何,稍有不慎,便会被有心之人散播谣言。如今新正将至,在这个时节上弄出些风月闲话,传到圣人耳中,岂不是毁了太子这一年的辛苦功绩?”
高珣顿时会意过来。沈周并非训斥,而是刻意提点他。他的性命荣华全系于太子一身,沈周维护太子,便是维护了他,连忙行礼,“多谢小沈大人提点,都是奴愚钝,思虑不周。本是一片好心,却未想到那些。”
沈周虚扶了一下 ,“公公谦虚了。公公对殿下的一片衷心,何人不知。更何况,你也不过是因为庄女郎有功,想替太子多加照顾而已。只不过,若要施恩,务必要办得漂漂亮亮。别让人有机可乘。此番请太医出诊,不妨请太医院中最负盛名的太医出面,更能表现太子仁爱之心。”
高珣连连点头,觉得沈周说到自己心坎里了,“正是,正是。您看,黄太医如何?黄太医技艺精湛,所诊之人无不信服。便是圣人、娘娘们也是赞许有加。由他为庄女郎治疗调养,再稳妥不过。”
沈周微微一笑,黄太医名气虽大,但是擅长的却是妇科,跟庄玉衡的伤情却不对路,但是,这正是他想要的,“甚好。不然,我也陪着黄太医一同前去,以表太子对于庄女郎的重视。”
高珣本来事多缠身,分身乏术,闻言笑道,“那当然是更好了。有劳小沈大人跑一趟。”
沈周随即告退,在宫门外等着黄太医。
黄太医被东宫的人催着出来,又见沈周亲自在门口等着,不由暗惊,这庄女郎到底是个什么来历,竟然能惹来这么多贵人的关照。
沈周与他同乘一车,不着痕迹的闲话,“……庄女郎于屏山立功,可惜伤势太过严重,至今未能痊愈……殿下仁德,但也怕有心之人传出些风月闲话,所以想让庄女郎于公主府多将养些时日……不过,我瞧着庄女郎的伤势确实严重,数位医师经手,都未能治愈,要是黄太医能将她医治好,必然更富盛名……”
黄太医能在太医院混得如鱼得水,靠的不光是医术,更是领悟的功夫。
沈周这话必然是在提点他,一来,这位庄女郎不能这么快进东宫;二来,庄女郎的伤情确实严重,这于他来说,却是立功的好机会;三来,前面已有同行出手,但效果不佳,自己若立刻彰显出手段来,未免得罪同行。
黄太医到了公主府后,谨慎诊脉,望闻听切,使出了看家的本领。但庄玉衡确实气血两亏,内伤太重,经脉破损,元气大漏,便是珍贵的药品日夜进补,依然难有起色。
庄玉衡神情安静,任他把脉,却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黄太医不由苦笑,难怪前面那么多的同行都无功而返,这个功劳,真的不好拿啊。
待黄太医回宫复命,便索性将庄玉衡的伤势又夸大三分,这样,若是医不好,也不能怪到他头上,若是医好,那自然是她的功劳,“殿下,庄女郎伤势极重,脏腑积损,能活到今日已是神迹。恐怕此后纵得调养,也难保不遗后患。”
太子神色凝重:“那她……可还能成婚生子?”
黄太医垂首斟酌,将沈周的话又细细琢磨了一遍,良久方道:“庄女郎如今,犹如一只遍布裂痕的玉瓶,看似完好,实则稍有颠簸便可能碎裂。若此时怀孕生子,必有性命之虞。一切,须得她身体有了起色,再议不迟。”
太子闻言十分惋惜,再三嘱咐,“爱卿需好好用心。”
黄太医连连叩首应是,退下时心神仍有余悸,心中记了沈周人情,难怪沈周事先提点,原来是太子对这位恩人动了心思。但是庄女郎的身体破败成这样,一个头疼脑热的,都有可能香消玉殒。万一进了东宫,没活几个月,死了。这外面得怎么说太子。
想到这里,黄太医脑子一转,决定卖高珣一个人情,他让小内侍将高珣请出来,说了两句悄悄话,“太子有命,下官对于庄女郎必定用心医治。但是,庄女郎此刻的身体,已经十分糟糕。能保成这样,已经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了。莫说成亲生子,便是打雷下雨,都可能会出人命的。”
高珣立刻明白过来。
太子若想纳庄女郎进东宫,必然要打着恩义的名号。但是,庄女郎如今身体差成这样,一不能承欢;二,动不动还可能一命呜呼。
这还纳进来做什么?怕太子没小辫子被人抓吗?
如今这样,养在公主府里,隔三差五,派太医精心照料,给点赏赐,才是彰显太子仁爱的做法。
难怪沈周今早特地拦着他说话,必然早想到这个了。
高珣“感激涕零”地送走了黄太医,却再也不敢在太子面前提让庄玉衡进东宫的话了。
却说,公主府中,沈周送走了黄太医,自己却没有离府,转头就又回了庄玉衡所住的院落。
华玥正在内室里跟庄玉衡闲话,“……那个黄太医,名气虽大,但实则胆小如鼠,只求无过。向来只开太平药方。他那药方,听着名贵,实则喝茶都比喝他那药强些……你瞧瞧,这药方,人参、当归……还不如我三哥的医师,怎么把这个人派来了。”
沈周平静地给了屋外侍女一个眼神,侍女连忙通禀。
华玥本来就想看沈周的好戏,高呼,“让他进来。”
庄玉衡心中叹气,方才那黄太医在此,沈周还装着些,站在花厅里,一个眼神都不看向内室。
如今没了外人,沈周竟然装也不装,直接让侍女们都退出去,然后自己掀了内室的帘子,走了进来。
连华玥都瞠目结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沈周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惊讶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庄玉衡伸手扶额。
却被沈周一把扯住手臂,放在了他的大腿上,就这么诊起脉来。
庄玉衡翻了个白眼,她此刻要是再扯什么医者仁心、长辈慈爱的,华玥会不会跳起来砍她!
华玥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来回回,表情更是瞬息万变。她就知道这两人之间必定有点什么,阿衡回避得明显,可是沈周竟然一点都不装。沈周如此急不可待,实在是让她意外;沈周归了阿衡,那也算好肉落进了自家的碗里,华芷知道了,肯定得气死;但是阿衡身体如此糟糕,沈家是京中世家,怎么肯让自家的麒麟子娶阿衡?……
脑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直到沈周诊完脉象,她都没能说出话来。
沈周回头对华玥道,“她的伤,太医是医不好的……”
华玥长眉高挑,口气不善,“太医医不好,难不成,你能医治?”
“是。我能。”沈周平静地回答,将庄玉衡的手臂放了回去,准备起身,却被庄玉衡一下子扯住。
“你说什么?”庄玉衡惊疑地紧盯着他。
沈周回头看她,一字一句地道,“你的伤,只有我能治。”
庄玉衡的眼睛跟华玥一样瞪地溜圆。
沈周本来心里有气,但看着她小猫一样的脸,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强忍着转过头去,但一转头就看到华玥跟她神似的表情。任谁被两张这么可爱的面孔盯着,也强忍不住。
沈周只好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强装镇定。
谁知庄玉衡直接扑了过来,“小师叔,你竟然如此狠心,明明能救我,却见死不救。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我等死!”
这责怪,着实勉强!华玥心虚地抹汗。沈周在庄子上救了阿衡,是她带着阿衡连夜跑的;沈周追到京中,她们又去了别院;沈周接连登门,可是她们在别院和庄子上逍遥快活。
不过,吵架的时候,怎么能讲理!
“就是,你能救怎么不早说,害得阿衡伤心又绝望,我陪着难受,还得装得若无其事。”华玥义愤填膺地“同仇敌忾”。
沈周冷笑着想扯开庄玉衡的手,庄玉衡怎么肯松开。
她自屏山侥幸活了下来,一直努力地让自己适应失去武力的现实,往日里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事情,皆成不可能,她要活下去,她要保护和庐山,她要救回黎安,她费尽心思,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但今日沈周竟然告诉她,她还有可能康复!
这从天而降的大运她怎么可能放过。
她看着沈周握住自己手臂的大手,深吸一口气,“华玥,你让我跟小师叔好好谈一谈。”
华玥欢快地起身,“好,你们慢慢说。”
说罢起身,往外走去。就在将出内室门的瞬间,她听到身后环佩轻响,她用余光一扫,沈周已经仰面被阿衡压在床榻上,可他那两条大长腿却跟摆设一样,悠闲地置于床边。
华玥嗤笑一声,什么光风霁月的麒麟子,还不是个诡计多端的臭男人。哼~
52 ? 暗香自迷离 - 下
庄玉衡待华玥转身之际,便一把抓住沈周的手臂,不假思索地使出小擒拿的手法。
沈周竟毫无挣扎之意,顺着她的力道倒在床榻上。他腰间的玉佩与铜饰撞在榻沿,发出一阵清脆响声,犹如庄玉衡此刻情急之下混乱的心绪。
待她意识到,自己竟以一个过于亲昵的姿势压在沈周身上,而沈周却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眸中无愠,甚至似有戏谑,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上当了。
她如今这点力气,抓鸡都难,莫说制住沈周,便是全盛之时,也要费一番气力。沈周这般身娇体柔易推倒,分明是设了圈套,引她上钩。
既然制不住,她何必白费力气。
她狠狠地瞪了沈周一眼。
沈周被她瞪了一眼,竟轻轻冷笑。他双手仍被她钳制在头顶两侧,却故意再往远处伸了伸。庄玉衡便不得不俯下身去,两人姿势陡然更加暧昧。
沈周本就高出她许多,四肢修长而有力,以先天优势欺负人简直得心应手。
庄玉衡干脆松开他的手,直起上身,却仍压着他,不让他轻易脱身。
沈周冷哼一声,“庄女郎这是什么意思?不怕我跑了?也不打算再躲了?”
庄玉衡本来就心虚,被他一诘问,一时间语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沈周见她神情动摇,便故作冷淡道,“既然没什么想说的,那便让一让,我立刻离开,不碍女郎的眼。”
庄玉衡虽然没想好说什么,但也知道不能放他走。受他几句揶揄,只当于打情骂俏了;她要是真挪开,让他走,他弄不好要负气而走。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强作镇定地跪得端正。至于跪坐的地方……罢了,眼下最不重要的,便是矜持。
沈周虽然努力板着脸,脖颈上却已泛起红晕,一路蔓延至耳垂,令庄玉衡想忽视都不能。
这可怎么办?总不能两人都僵着,就这么耗下去。
庄玉衡不敢看沈周的眼,只能盯着他喉结微动的线条看。但这更加让她心神不宁。
最终,她狠狠吸了口气,猛然低下头——
先亲了再说!
这一亲,倒真将沈周亲了个措手不及。
她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沈周僵了一下。
他知道庄玉衡主意大,认定的事情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本以为她会哭、会解释、会撒娇,哪怕骂他一顿都不稀奇,却万没想到,她竟蛮横得什么都不说,直接亲了上来。
明知道该避开,让她再急一急、让她先交个底。但她唇将落未落的那一刻,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迎了上去。
她的唇软而温暖,带着微甜的幽香,浓密的睫羽轻扫过他的脸颊,痒得他骨头都要化了。沈周忍不住闭上眼,任由这些感受肆意地冲刷他的感知,裹挟着自己沉沦……
真想不顾一切,就这样放肆一回。但是,放纵的代价,是可能就此失去她。
理智在喝止,身体却叫嚣前行。沈周被自己逼得眼尾微红,这样的折磨让他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涨裂疼痛。他蓦地反手扣住庄玉衡的手腕,在推开和拉进之间犹豫不决,骨节分明的五指用力到发白。
但最终,他选择了推开庄玉衡。
庄玉衡被这一推,微微回了神,她眼神迷离地看着沈周,有些不明所以,甚至小声问,“小师叔?”
两人对视着,感受着彼此炙热紊乱的气息,都能看清对方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庄玉衡看着沈周那艳色逼人的眉眼,红得滴血的唇色,那一瞬,他无比动人,却强作冷淡。
“骗子!”庄玉衡轻声道。
“什么?”沈周略带沙哑的声音像长了钩子。
“我就是一条呆鱼,吞饵这么多年,都不自知。”庄玉衡眯了眯眼睛。
“现在呢,你又知道了什么?”沈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暗光流转。
庄玉衡的手撑在他的胸口,感觉他那颗心激烈地跳动,仿佛要从他的心房冲出来,渴望嵌入她的掌心。与他脸色平静的表情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齐世子的医师医不好我,宫中的御医也医不好我。论医术,我不觉得你能强过他们,那只能是焚息决。小师叔,你在这里等着呢!”
沈周脸色一沉,“你觉得我在算计你?”
庄玉衡歪着头,细细地看他的表情。
沈周气笑了,唇边勾起一抹自嘲,“你觉得,我心机深沉,焚息决是我刻意设下的圈套,就等着此刻威逼你?”
“我没这么想。”庄玉衡哼了一声,“我再没良心,也不会这么想!”
沈周定定地看着她,待气息稍稍稳定,才道,“我少年时,喜欢上一个姑娘。藏在心里多少年,连靠近都不敢。”
他声音低沉,像压抑到极致的火焰,“可她眼里有师父,有师弟,有和庐山,唯独没有我。她聪明、漂亮,每日快乐得没心没肺,我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她却把我当长辈。”
他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可我能做什么?我心悦她,只想要她更快乐。我不想让世俗的烦恼打扰到她,所以,我便是再喜欢她,也不忍心打扰她的生活。”
“后来,我想告诉她,就算被拒绝,也不算遗憾。可就是迟了一步,她师父就为她定下了婚约。她跟她师弟,明明就不是男女之情,可有婚约在身,我便什么都做不得,眼睁睁地与她错过。”
“你怎么知道她跟她师弟不是男女之情?”庄玉衡有点不服气。
“你有这么亲过黎安吗?”沈周轻嗤。
庄玉衡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猛地打了个哆嗦。
沈周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但又很快收敛。
庄玉衡还是发现了,她眯了眯眼,“小师叔,你真的很表里不一啊。看起来清心寡欲、清冷持重。实则半夜闯人香闺,不由分说亲得人晕头转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你后面几天倒是准备了,你让我亲了吗?”沈周磨牙,“我连你人都见不到了。而且,方才是谁先亲的!”
庄玉衡双目圆瞪,深深地吸一口气。两人又不是没抬过杠,在书山的那个月,两人吵到动手的时候,又不是没有。但刚刚啃完,嘴就这么犀利!
“你翻脸无情!”庄玉衡怒道。
“彼此彼此!”沈周呵呵。
庄玉衡气得想起身,却被沈周一把摁住了不让动,“吵架可以,别跑。君子动口不动手。”
方才是玉火焚身,此刻是怒火焚身!庄玉衡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自重伤之后,她还是头一次如此鲜活地露出本来的影子,“你又不是君子!”
沈周一偏头,“我只对你一个人不做君子。”
庄玉衡伸手狠狠地掐了他一把。既然他那君子模样都是装给别人看的,她就看看他皮囊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沈周。
沈周却抓住了她的双手,十指紧扣,“焚息决是当时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不会给你添麻烦,也是我仅能表现出的维护。”更是他不切实际的期待,渴望的命运垂怜。
这话若是以前的小师叔说的,庄玉衡肯定信。但眼前这个小师叔……
庄玉衡问道,“怎么医治?”
“双修!”沈周很干脆地给出了回答,“夫妻之间,合脉调息,共筑周天。”
“这是你非要问的。”他还特意补了一句。
庄玉衡惊讶地下巴都快掉了,“左师祖怎么会有这么不正经的东西?”
沈周愕然,“门中哪个长辈没道侣?长夜漫漫,琢磨点这个,怎么了?你们年纪小,不跟你们说,不代表没有啊。书山的藏书窟里有几间密室,都是长辈们收集来的孤本……”
庄玉衡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她以为自己跟华玥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却没想到二人只是一群著书立说之辈中间的辩日小儿。
庄玉衡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她强定心神,“若是双修,多久才能恢复?”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沈周爽快地回答。
“怎么个快法?”庄玉衡不解。
沈周愉悦地挑挑眉,准备详细讲解。
庄玉衡再次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
今晚看来不仅是骑虎难下,更是进退两难。庄玉衡愁眉苦脸了一会,“双修便双修吧。”
沈周低低笑了,笑声带着危险的愉悦,“阿衡,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庄玉衡又恼又羞,“只要能康复如初,我愿意……”
“我不愿意!”沈周再次挂上了小沈大人的招牌笑容,自信从容,“夫妻之间,那叫双修;不是夫妻,那叫苟且!”
他将傻了眼的庄玉衡抱到一旁放好,然后站起身,从容地整理衣衫,“你小师叔我岂是那种邪门歪道。若你对我无情,我岂能趁人之危,跟你结为夫妻。若不是夫妻,我绝不行双修之举。”
他说得风轻云淡、义正词严,走得意气风发、衣袂生风。
徒留庄玉衡瞠目结舌。
【📢作者有话说】
这段太难写了,改了好几天。既要不出线,又要表达到位。我太难了。
给点留言,鼓励一下啊。
53 ? 一言难尽处 - 上
门轻轻阖上的那一瞬,屋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
庄玉衡坐在床榻上,良久未动。她刚刚才从“要不要双修”的伦理挣扎里拔出脚来,下一瞬却被“必须嫁了才能双修”的终极套路打得当场傻眼。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沈周吗?
那位在藏书窟里只会冷着脸让她抄书、辩论必然有理有据、即便动手也寸步不让的小师叔?
那位在清溪谷之前几乎只是点头之交、几乎从未主动跟她说过话的小师叔?
那位和庐山上下一致称赞的君子?
她伸手捂住发烫的脸,一脸懵然。
而且,这厮居然溜了?!
一脸艳色、活色生香,又争又抢,勾得她道心不稳……结果她都点头了,他居然矜持了!
这算什么?
最新路数的仙人跳吗?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羞,又越羞越恼。心口像揣了一只蹦跶的兔子,叫嚣得她整个人坐立不安。
她本来想的是,两人好歹有过命交情。再加上沈周也吐露过心迹。她便学着话本上半推半就的路数,占他几回便宜,反正他也不吃亏;她身体一好,两人便可相忘于江湖,她回她的和庐山逍遥自在,他当他的京都贵公子。就算他偶尔回去一次,和庐山那么大,想不见面还不容易,也不会尴尬。
没想到他不但得了便宜还卖乖,而且是个长抛线、广撒网,钓她上钩后再甩头走人的俊俏狐狸!
这哪里还是她认识的沈周!
“哎哎哎,你们方才说什么了?”亲眼盯着沈周出了院门的华玥火急火燎地杀了回来。一见庄玉衡被啃得红彤彤的嘴唇,她双眼几乎亮得要发光。好奇之火,烧得她抓心挠肺,要是阿衡不跟她说,她今晚肯定睡不着。
庄玉衡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数次想要张口说话,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华玥见她面若红霞,又羞又囧又怒又惊的样子,笑得乐不可支,“说说嘛?你连我还信不过吗?”
庄玉衡稍稍镇定了些,瞪了华玥一眼,“你不是听到了吗?”
华玥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是偷听来着,可是听到小沈大人喘成那样……”
华玥想起方才偷听到的动静,不由有些口干舌燥。没想到沈周看着又清贵又毒舌,但在闺房之内,居然这么主动,要不是秋沂老演这死出,她都可能把持不住,“不过,我很有分寸的啊。朋友的情郎不可戏,我本来就给你们清了场,听你们这个动静,就立刻退出去了。等他出了院子,我才回来的。”
庄玉衡的脸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华玥笑得贼兮兮的,“这么快……小沈大人应该没成事吧。”
庄玉衡忍不住咬牙切齿。
华玥歪着头,有点看不明白,“你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而且,他不是说能医好你吗?所以,你这么精神……是初见成效?”
庄玉衡终于没忍住,“我这是气的!”
“啊,你气什么?”
“他说医治的方法要双修。我说那就双修!他居然说夫妻之间,才叫双修,不是夫妻,那叫苟合!若不是夫妻,他绝不行双修之举!而我若是不喜欢他,他绝对不趁人之危,跟我结成夫妻!你说他,怎能如此无耻!”
华玥笑得花枝乱颤,完全停不下来。
庄玉衡气得左一个登徒子,又一个臭狐狸,骂到最后,把自己都骂笑了。
华玥笑到肚子疼,这才强忍住了笑意,“小沈大人瞧着清心寡欲,真是撩得一手好火,点着了却又不肯灭。偏生还要个名正言顺。”
她越想越笑,“还‘成亲才能双修’,这话搁旁人说,那就是假正经、端架子;但他说吧,我竟然觉得……他说得还挺有诚意。”
庄玉衡有些烦躁,“若是露水姻缘,倒也没什么。麻烦的就是他有诚意。”
华玥止了笑,沉默片刻,道:“这就更难得了。”
华玥认真地看着庄玉衡,眼神中带着点羡慕,语气难得清肃:“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维持着‘浪荡公主’的名声么?不是因为我年少轻浮,走错了路。”
“我母亲走的早,又没有母家的势力维护。我就是个虚有荣宠的公主。平日里看着金尊玉贵。可是朝廷一旦要和亲、联姻,好的没我的事,烂的必定头一个就是我。被权势剥皮去骨,被大义压成牺牲。我要好好地活着,只能不贤良。”
庄玉衡凝视着她,怜惜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京中少有不被权势左右的人。但沈周肯定是一个。”华玥慢悠悠地说,“他回京以后,先是得了我阿耶的垂青,进宫为我们讲学。他学识渊博、能言善辩,尤其是外貌,少有人能与他比肩。我那些姐妹,没有一个不爱慕他。当时沈大已经身居高位,无论是谁,都不会眼睁睁任由沈家再占据一个高位。因此,他若是能成为驸马,虽权小,但势大。于沈家更是如虎添翼。但是,沈周愣是靠一张毒嘴,将我那一众姐妹的芳心扎得粉碎。除了华芷,所有人都收了心思。”
讲到这里,虽然话题严肃,华玥还是没忍住对华芷的嫌弃而撇了撇嘴,“后来,他被阿耶指任东宫属官,虽然级别不显,但是太子哥哥身边的红人,便是日后的重臣。谁都明白这一点。这京都里想嫁给他的高门贵女,那是数都数不完。沈家不是没有操心过他的婚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他这个年纪,别人家的老三都跟着老二跑了,他却丝毫没有结亲的意思。以前我还以为他天生冷情,再不然就是有不能言说的隐私。但如今看来,倒是有点非你不可的意思。”
庄玉衡皱了皱眉,难以压制心中的烦躁。
华玥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说道,“高门娶妇,要么为权,要么为利,要么为名,再不计,也得挑个好用的,贤良淑德,回家能主持中馈、延绵子嗣的。情爱,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华玥语调轻缓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犀利,“如今的你,伤病难愈,门楣不显,虽与我交好、于太子有恩,但是在一般权贵看来,我就是个一时显赫的公主,没了阿耶的宠爱什么都不是,而太子能给的好处有限,你能不能活到太子继承大统都不一定。娶你是个得不偿失的交易。可他肯为你花心思,且花了这么多心思,并不只是为了与你风花雪月一场。他怕的,是你睡完了就跑,而他再无与你相守的可能。”
庄玉衡烦躁低下了头。
华玥却笑了,笑得有些伤怀,“阿衡,我们都有些执拗……”
“……我虽不知道你的来历。但能感觉得出来,我们一些地方很像。我们从小做主做惯了,一旦被人牵着鼻子走,那种……不确定、不自在,就像鞋里进了沙子,明明没伤筋动骨,却哪里都不对劲。”
华玥说,“你现在的焦躁,不是因为不喜欢他,可能是因为你不喜欢被别人掌控。而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你怕辜负他……
庄玉衡微怔。
“你这么聪明,一眼便能看透人心。他的所作所为,你都明白,你都懂。可是,你不知道如何回报。寻常女子,最重贞洁。你却根本不在乎一场风花雪月,甚至认为这样便是两清。你其实一直都懂沈周,一直都明白……”
书山的石窟里,沈周虽然沉默地抄书,却时不时因为她的目光而微红的耳根;
清溪谷外的那个清晨,沈周怦然心动的眼神;
密林逃生时,沈周毫不犹豫为她挡下的刀锋;
最后那一月,他偶尔间过于直白的凝视……
其实,她早有察觉,只是一直不敢看、不愿想、不能要。若是不揭开,尚可相安无事。可如今华玥一番话,将一切挑明,她何以报情深?
庄玉衡垂眸不语。
华玥知道她明白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虽不知情长几许,反正百年之后都不在,何不珍惜眼前人?”
庄玉衡脱口而出,“我怕,会波及沈家人……”
华玥的目光陡然敏锐了起来,但是她看着庄玉衡片刻,突然释然一笑,“你们武人比试,是否会因为凶险而不出刀?”
当然不会。
华玥挑眉,“所以你又怕什么呢?沈家从前朝便是显赫世家,屹立不倒。你且把心在肚子里揣好。”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会,突然齐齐一笑。
庄玉衡想了想,“即便是这样,想到居然被他摆了一道,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
华玥双眼滴溜溜一转,“你等会儿……”
说完,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抱了个匣子进来,“给你!”
“这是什么?”庄玉衡好奇地打开,里面有书册、卷轴,精巧华美,她随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个小卷轴打了开来。
然后手一抖,卷轴就掉在了地上。
华玥心疼地连忙捡了起来,又拍又吹,“小心点,绝版的,这世间都未必能找出第二本来。”
庄玉衡只觉得热血上涌,脸颊烧得发烫,“你,你……你哪儿得来的?”
避火图她也见识过,但是这个里面的内容明显不是给男子看的。
华玥嘿嘿嘿,“除了你之外,我都没跟人分享过这个。你刚才不是不痛快沈周占了上风吗?这些……”
她将精致小卷轴小心地放回箱子,盖好给庄玉衡,挤眉弄眼地嘱咐,“等你身体好些,用心研习。还担心拿~捏~不了小沈大人!”
她尤其加重了那两个字。
庄玉衡今晚再度瞠目结舌。
【📢作者有话说】
我认真地想了想,但是拿不准哪个风格会好些,大家给点意见啊:
《小师叔他谈情不讲武德》《反撩记》《天生一对不讲理》
大家觉得哪个好?
54 ? 一言难尽处 - 中
再过四日,便是除夕。
年节将近,京都处处张灯结彩,街市愈发热闹。
百官虽还未正式休假,但多少有些倦怠起来,只要能脱身的,都巧取名目、浑水摸鱼,只为早些回府张罗年事。
皇宫内外、各大世家府邸的采买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贩夫走卒、仆妇下人穿梭来往,手脚不停,而各种小道消息也随着开开合合的嘴巴,如乱絮般在市井巷尾四处飞舞。
而传得最盛的一桩,便是那位冷若冰霜、淡泊如松的小沈大人,竟频频出入华玥公主府,而且每每离开之时,面带笑意,眉目含春。遇到路人问候,甚至还会点头致意,温文尔雅得近乎风流。
一个是艳名远播的风流公主,一个是俊美无双、淡泊自持的世家郎君。
怎么就不是一段风流佳话呢!
于是,街头巷尾,只要竖起耳朵,便能听到,“听说是沈大人与华玥公主好事将近。”
不知多少贵女少妇,恨得砸碎了茶盏,绞碎了罗帕,咬碎了银牙。
然而,藏身于京郊的崔玲听着下属回禀今日京中动向后,却嗤笑不语,颇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得。
“这个华玥,据说放浪形骸,府中的那些侍卫,多数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可是真的?”
下属小心回禀,“据夏衣所说,华玥公主常招护卫于内帷过夜,四卫之中的秋沂与华玥公主最为亲密,他曾探听到一些动静,多半是真的。”
崔玲嗤笑,心想,连秋沂那个草包都能成为华玥的入幕之宾,而夏衣却一直是个徒有虚名的面首,也不知道一天到晚端个什么架子。
“那这个沈周呢?他是沈家这一辈中的翘楚,怎么会看上华玥?”崔玲是第一次来到京城,许多人物她都是在情报中有所耳闻,但并未见过真人。但沈周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和庐山中师叔辈的一个人物,也叫沈周。
下属应道,“沈周是沈家他一辈中最小的公子,幼时便有神童之名。后来被沈家送到本家,由大儒范阳山人收为关门弟子,亲授文墨。十八岁那年回到了京都,在当年的春游宴上以一篇辞赋一鸣惊人,得了圣人的垂青。先任侍讲学士,给皇子皇女们讲经;后来被指任詹事府赞善,虽官职不显,却深受太子信任。可随时出入东宫。”
“是个书生?”崔玲追问。
“这位小沈大人身形健美,据说精通六艺,文武双全。但从未见过他与人动手。不知真假。”
崔玲沉思片刻。她所知道的和庐山弟子,奇葩颇多,但唯独文学一道,好像没什么出色的人。她初进和庐山时,只是一个婢女的身份,能去的地方有限。而那个沈周深居简出,等闲之人根本见不到他。后来她跟着黎安去了剑峰,虽听闻沈周的一些事情,却一直没见过真人。后来尹玉衡及笄的时候,据说沈周也去了,但当场那么多人,她被挤在人群里,又要被指使干活,又一直紧盯着黎安、徐佳儿,也没有见到真人。再后面,那个沈周就没什么消息,跟多数和庐山的奇葩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而如今,再想打听到和庐山沈周的消息,更是不可能。
或许,是她想多了,这天下,同名之人何其之多。
但一个声名狼藉了许多年的公主,突然能勾搭上风头最盛的青年才俊。他俩又不是这几天才认识,突然能这么热乎,必然是有人在后面出谋划策。而这个人,必定就是跟着华玥进京地尹玉衡无疑!
一想到尹玉衡,崔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在和庐山伏低做小,本以为可以立下奇功,最后却被逼得仓皇而走;她虽然拐带了黎安、哄骗他当刺杀太子的先锋,却在一线天被尹玉衡当面喝破,再度功亏一篑;在野滩、山庄设伏,连连损兵折将,最后甚至连飞叔都折了进去。
害得她被父王派人狠狠责罚。
尹玉衡一而再,再而三地挡了她的路,与她当真是克星。这个人,一定要死。
不过,就算一时半会她杀不了尹玉衡,她自有地方出气。
她不动声色地吩咐下人备好酒肴,然后拎着食盒独自前往地牢。
那地牢位于暗宅之下,机关重重。昏暗之中,精铁所铸的囚笼囚禁着一个人。那人靠坐在囚笼边上,须发散乱,衣着邋遢,双臂环胸,闭着眼睛。
细细分辨五官,竟然是黎安。
崔玲走下台阶,踩过阶砖的靴声干脆有力。她拎着食盒,一步步走到囚笼外面的桌椅坐下。隔着那排寒气逼人的铁栏,她面带微笑,柔声道:“过去几日有点忙,所以抽不出时间来看你。但今日终于得了闲暇。我特地下厨,做了些好东西。”
黎安睁眼,淡淡地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寂与讥诮。
崔玲也不恼,淡定自若地铺开食盒,将热腾腾的酒斟入青瓷盏中,酒香弥漫。她并不递给黎安,只自己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今日,京城里流传着一桩风流韵事。太子面前有位风头无二的小沈大人,本来就颇受各家贵女垂青。可他近日频频造访华玥公主的府邸,据说好事将近。”
黎安一点反应都欠奉。
她轻轻放下酒盏,声音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讥诮:“这事很蹊跷。这位小沈大人曾经在宫中为皇子公主们讲读,当时那么多的适龄公主他都没看上。可我们的大师姐才到京都几日,这位小沈大人跟风流公主居然好事将近。你说,我们的大师姐,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黎安不言,只是目光缓慢落在她身上。
崔玲嗤地笑了一声,托腮回看他:“瞧瞧,如今也就说起她,你还有些反应。”
黎安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有显而易见的憎恨与厌恶。
崔玲不以为意,给自己添了些酒,“人生不如意的事情那么多,总得放下,继续向前。你看我们的大师姐,虽然没了武功,可是光凭着巧舌如簧和八面玲珑,依然可以在京中有一席之地。虽然,她如今的作为是为一位浪荡公主出谋划策勾引男人。而你,还困在那稚儿般的眼界里,不过是跟其他想建功立业的男儿一样,想作出一番功业来,有什么错?”
黎安被胡须遮盖的嘴角冷冷地撇了撇,他扣了扣耳朵,背过身去,懒得看她。
“你应该感激我的。”崔玲也不恼,就着那些酒菜,边吃边说,“若不是我,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和庐山当你的小师弟,跟着高高在上的大师姐当跟屁虫?而现在,你才是真的看到这个世间原本的样子。你看,我们都只是努力的活下去。为什么你就认为她是对的,我是错的。这对我不公平。”
黎安闭上了眼,不让崔玲看到自己眼中的轻蔑之色。
崔玲并不着急,用一种怜悯的口吻道,“你们甚至曾经有过婚约,可是,她何曾真正看过你一眼。你再拼命,也永远只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师弟。可如今,你才真正的在她的眼里。”
她缓缓起身,靠近铁栏,目光转注地落在黎安脸上,轻声低语,一如姑娘对于情郎温柔的倾诉,“我们之间不应该只有怨恨,也不应该是生死之敌。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真的希望,你能达成所愿。如今的局面,只是阴差阳错,我愿意弥补的。你何必恨我入骨。”
黎安一动不动。只有在认识到一个人的本质后,才会意识到她的层层伪装是多么的可怕。
而每一次跟崔玲的对话,他都能更加了解她的可怕。她巧言善辩,口蜜腹剑,颠倒黑白。能将每一句谎言,每一句怂恿,每一句挑拨,都说得真心实意。即便在当年他发疯一样找她对质时,她依然能从头到尾都不失态,不词穷。
崔玲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笑意不减,唯有眼神,带着残忍的戏谑,想看着自己正在调教的爱宠,她叹息,“黎安,你不能理解我的苦心。我不怪你。但你不能死,不能疯,也不能坏掉。我要你活着。你看,如果你在屏山没有遇到她,我们一切都会好好的。我知道,她是你心里的那堵墙,有她在,你就被困着,出不来。所以,我会杀了她。我会带着她的尸体来见你的。这样,你就不会被困住。我们还会,好好的。”
她吐出这三个字时,眼底透出一抹势在必得。
她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却意外地听到了黎安开口。“你要做什么?”
这是这几个月来,黎安第一次开口。
崔玲有点得意,回身看向黎安,俏皮一笑,“还没想好呢……但若见效,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在忙一个大活动,终于结束了。但是我的爱将要离职了,跟着老公回国了。唉,我比失恋都难受啊。
听你们的,换名!
55 ? 对影成三人 - 上
隔日午时,华玥与庄玉衡于府中花厅对坐用膳。
冬日暖阳自琉璃窗洒入,映得碗中菜肴呈现出淡淡异彩,而在两人目光所及之处摆满了精巧头冠与各色配饰,两相辉映,颇添了许多食欲。
“挑一个罢,”华玥一边接过侍女奉来的香茗,一边笑吟吟道,“今日带你进宫见我阿耶,不好太素净。纵你不爱打扮,也得给我撑得起这场面。你辛苦一下,挑个喜欢的,怎么也得顶上大半日。”
庄玉衡微挑眉,“你去圣人跟前撒娇讨喜,我不过是个陪客,怎还如此隆重地戴冠着裳?”
华玥一边细细端详匣中珠钗之色,一边解释:“我阿耶的规矩大,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懒懒散散的。而且,今日这一遭,是沈周那厮昨晚特地遣人传话的。”
自两人心迹揭明,沈周几乎夜夜潜至庄玉衡院中,为她诊脉调息。但沈周坚决不肯“苟且”,所以虽有见效,但进展缓慢。
华玥为掩人耳目,还特地撤走庄玉衡院子附近的护卫。她一个“风流”公主得为“端正君子”操这般的心思。华玥已经吐槽过好几回了。
庄玉衡皱眉,“他又要做什么?”
两人虽然明白彼此的心意,但又怀着棋逢对手的微妙心态,不愿向对方坦白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连华玥都看出来他俩之间的暗中角力,暗暗吐槽,奇人的情趣果然与众不同。
“天晓得。”华玥将一枚云珠钗别入发间,轻哼一声,“你家那位,别看他平日一副温文如玉的模样,心里装着的事比宫中藏书还多。白玉藕你吃过没?表面温润如玉,里面全是心眼。我是耍不过他的,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了。谁让你落他手里了呢。”她回头看向庄玉衡,突然又一笑,调侃道,“我也不怕他坑我,毕竟你在我手里。”
庄玉衡翻了个白眼,却是无话可反驳。
午后,二人皆换上华服盛装,乘马车赴宫。
未行两里,忽闻前方街口惊呼声四起。
“驾——!” “小心——!”
一辆华丽马车脱缰横冲直撞而来,直奔华玥车架。冬翌目光如电,硬生生将车头猛力拉偏,方才避过正面冲撞。然对方车厢侧边的沉重箱笼仍重重砸在公主府马车上,咔哒一声,几根轴断,车身倾斜,车厢几近翻覆。
华玥惊呼一声,身形向前扑倒。幸得庄玉衡一把揽住,将她护于臂中。
但庄玉衡却因为猛然出力,扯到了伤处,脸色瞬间煞白。
华玥怒从心起:哪来的糟心玩意儿,竟然冒犯她的车架。
她撩帘便要斥责。可待她踏出车厢,数骑快马奔来,为首之人跃下马背,抱拳俯身,语调恳切:“在下苏奚,马匹受惊,惊扰贵驾,万望恕罪。”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身着青锦袍,束发玉冠,眉目俊朗,神情端正,举止得体。
华玥怒气未消,刚欲开口训斥,忽听车内动静,她回身便见脸色雪白的庄玉衡也自车中走出。她忙伸手搀扶:“可是又碰到伤处了?脸色如此难看!”
庄玉衡笑了笑,亏了沈周这几夜“辛劳”,她的内伤有了些许起色。方才虽然情急出手抱住华玥,但到底未动内力,所以没有大碍。她握住了华玥的手,款款而下,目光却是落在华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我不碍事。倒是你没事吧?”
华玥又惊又怒,方才又被庄玉衡搂在怀里,自然是没有受伤。但庄玉衡这么一问,她才想起来还未找对方算账。
可她一回头,就看到那苏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庄玉衡,目光发直,神态中尽是惊艳,耳根泛红,像个呆子一样站在原地。
“喂!你看什么呢!”华玥忍不住喝道。
苏奚猛然惊醒,顿首道:“两位女郎惊扰,在下理当登门赔礼。敢问……府上何处?”
华玥一听他还敢打听身份,冷哼一声:“你是哪来的胆子,问得这么直白?”
苏奚并不慌张,抱拳道:“在下乃淮南节度使苏居永之子,奉父命入京朝贺,恰好此车乃贺岁贡品,方才惊扰实属不该。”
“废话少说。”华玥已懒得听,“我今要入宫,你的马车撞坏了我这驾,就把你的车腾出来。至于赔礼,你自然是要赔的。”
苏奚一听“入宫”二字,又见华玥风仪不凡,面露疑色:“不知两位是……”
“我是华玥。”华玥挑眉,懒得遮掩。“至于她——姓庄。”
苏奚面色顿变,失声惊道:“莫非是屏山之役中,独守一线天的庄女郎?”
庄玉衡淡淡地瞥他一眼,并未答话。
苏奚激动不已,连声赞叹:“在下仰慕女郎之名久矣,今朝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庄玉衡实在没什么兴趣跟一个陌生男子当街互相恭维,捂唇轻咳,“苏公子,我身体欠佳,恐难久谈……”
苏奚闻言连连致歉,转身安排行车,自己却仍面含热意,不时回首张望。
一旁苏家的随从连忙过来禀告,“公子,马车已经收拾出来了……”
苏奚这才松了口气,,“适才失礼,还请二位改乘在下之车进宫,以免耽误行程。”
华玥相当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拉着庄玉衡上了马车。待坐定之后,她玩心大气,拉开车窗,“苏公子的马车颇为宽敞啊,苏公子可要同行啊?”
苏奚竟然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三人同行,乘苏奚之车入宫。
车厢内香炉熏衣,陈设精致。苏奚坐于一角,神色拘谨,只要目光触及庄玉衡,便立刻低头红脸,羞赧不已。而对华玥,则自始至终如临大敌,不敢多言半句。
庄玉衡一言不发,偶尔与华玥对视,两人都笑得意味深长。
待入宫门,小黄门得知情况,立刻安排宫车来接二人。而苏奚只能目送二人离去,直至那宫车没入宫阙深处,他才低声叹道:“真是……天人之姿。”
随从不禁小声问,“公子说的是哪一位?”
苏奚回头瞪了他一眼,“待出宫后,你挑些贵重的药材,我亲自送上门去。”
随从只好称是。
而坐上了宫车的华玥,一边整理衣角,一边摇头感慨,“真是难为他了。”
庄玉衡莞尔,“能屈能伸,也算个能人。”
两人对望而笑,心照不宣。
宫门深深,御道森严。两人随太监引引折折,穿过仪门与御道,终至御花园。
御花园东侧设有暂歇的小亭,供后宫女眷年节朝贺前休息,华玥身为公主,自可在此等候圣人召见。
亭中清供简雅,窗外寒梅点点,枝枝怒放,在这冷清的冬日里点缀出热闹与生机。华玥懒懒倚在锦榻上歇息,手中捻着一枚蜜饯,兴致盎然地望着庄玉衡打量四周。
“景致可还行?”
庄玉衡想起和庐山冬日那壮丽的冬景,心中十分怀念,“若说景色,也算得上匠心独运。但若算上景中人,天下难寻第二处能与此处相比。”
华玥失笑:“有时候,听你夸人像骂人;有时候,听你骂人像夸人。”
话音未落,便听得外头小太监轻声通传:“圣人有旨,宣华玥公主与庄女郎前往。”
华玥一跃而起,顺手把庄玉衡也拉了起来,“来了来了,带你去见我阿耶。”
虽然是圣人宣召,但正殿之中有大臣在回话,两人还需在侧殿等候。方入侧殿,便看见沈周等在其中,他着朝服,长身玉立,气质依旧冷峻儒雅,只是在听见脚步声时,抬了抬头,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庄玉衡。
那一瞬之间,两人目光准准地对上,然只一瞬,便神色平静地彼此错开了。
华玥自是没错过这好戏,打趣一笑:“今日是东南西北哪阵风,居然将小沈大人吹来了?”
沈周行礼道:“今日圣人有召。”
这口风缜密得像个没张嘴的葫芦。
华玥眯着眼睛看他,神色不善。两人有来有往地打着眉眼官司。
片刻,华玥明显落了下风,她生气地问身边伺候的内侍,“阿耶何时能见我?”
内侍道,“淮南道节度使苏大人在殿内,恐怕还需等候一段时间。”
华玥有些不耐烦,“那便给我们上些茶水,总不至于让我这么干等着吧。”
其实茶水早就备下了,谁都听得出这是个撵人的借口。内侍忙连声应承,顺便把左右都带了下去。
沈周却朝着某个角落的窗口看了一眼。
华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窗上有一抹窈窕人影若隐若现,那发冠花式分明是华芷最钟爱的那顶。
她挑眉冷笑一声,忽然懒懒道,“小沈大人,怎么,在我府中跟我有说有笑,到了宫中便不认识我了。你这么待人家,就不怕人家伤心吗?”
沈周神色平静地听着她作妖,一边伸手拽过庄玉衡的手。
庄玉衡往后扯,却被他拉得紧紧的。
华玥翻了个白眼,“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干嘛动手动脚的。”
沈周不吭声,安安静静地把完脉,确认庄玉衡没有因为意外而影响。
“听说方才你出了点小意外?”沈周开口。
“就是呢。”华玥马上接话,嗓音娇滴滴地刻意放软,“那么大一架马车,冲着我们直接冲撞了过来。人家的心头,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庄玉衡几欲笑出声,强忍着没翻白眼:若她平日真是这副做派,自己绝对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沈周斜睨华玥一眼,“要不要我一并替公主请脉?”
华玥正想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演,可是沈周抓着庄玉衡的手抓得紧紧的,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华玥无声地呸了他一口,抓着庄玉衡的手就扯了过来,夸张地娇嗔,“讨厌!请脉就请脉,摸什么摸?”
这一招杀伤力太大,不但窗外那个身影气到发抖,简直要站不住;连沈周和庄玉衡都听不下去了。
不多时,只听“砰”一声。
殿侧的侧门猛然被推开,一道清丽身影快步而入,语气冷厉:
“你给我住手!”
三人同时向她看了过去。
56 ? 对影成三人 - 中
偏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寒风倏地卷入,华芷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上的狐裘微颤,面如寒霜,目光惊怒交加,死死盯着沈周与华玥,震愕、哀怨与难堪尽显无遗。
“你们……竟然敢在宫廷之中……轻薄放浪!” 她声音带颤,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却还是咬牙说出口。
庄玉衡头一次见这位五公主。若论姿容,华芷远不及华玥明艳张扬,但精致的头冠钗环、端方妆容,仍衬出一派俏丽之姿。此刻她怒容中带着委屈,倒也显出些许可怜。
毕竟是少女心性,庄玉衡心头微微一软。而且,华玥与沈周,这俩随便站一个出来,都得横扫一片。如今俩人联手,她着实有些“胜之不武”的不忍。
但华玥可没这个心态,她与华芷自幼斗到大,旧怨新仇不计其数,她冷笑出声,毫不相让,“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谁在轻薄放浪?往日里你四处编排我,我没抓个现行也就算了,如今竟敢当着我的面污蔑我?”
“你俩明明刚才摸手来着!不要脸!” 华芷气得涨红了脸。
华玥扬起手,手中正拉着庄玉衡,“对啊,我俩不光刚才摸,现在还手拉着手呢!”
她斜睨华芷,语带讥讽,“我与闺中好友牵手说笑,难不成也犯了宫规?你和你的朋友难道从不牵手?”
“你明明拉得是沈周的手,还冲着他撒娇,说什么心跳的厉害,不要脸。”华芷高声指控,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
华玥冷笑,“你现在把这句话吞回去,今日我便不跟你计较。要不然,莫怪我今日撕了你这张尖酸刻薄、到处生事的长舌妇的嘴。”
眼看她开始捋袖,沈周及时上前一步,挡在她与华芷之间,拱手沉声道:“公主还请慎言。方才殿中之事你并未亲见,断不可妄言。况圣人尚在大殿议政,还请顾及皇家颜面。”
“慎言?”华芷讥笑,“如今满京城谁不知你夜夜出入华玥府中?今日更在宫中举止轻浮,还敢教我慎言?你们做得出来,还怕人说?”
她早已暗恋沈周多年,却始终得不到回应。若是人人皆望而不得,她倒还罢了;可传言竟然说沈周心系华玥,天天前去,今日甚至当面为华玥挡言解围,她心中怎能不恨?
华玥再忍不住,刚要越过沈周动手,庄玉衡眼疾手快一把抱住。
华玥被抱住动弹不得,气得大骂,“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拉拉扯扯了?你平日里四处造谣污我名声,如今竟然嚣张到当着我的面就敢胡说八道。今日我非跟你旧账新账一起算了!”
华芷也不甘示弱,高声吵了起来。
沈周连连喝止,但他越是开口,华芷越是怒气高涨。
“肃静!”一道威严嗓音响起。
殿外传来步履声,圣人身边的大伴冯中律匆匆而来。
两位公主这才罢口,仍互相瞪视,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冯中律身为内侍监,对于两位公主的恩怨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不由叹气,“两位殿下,圣人在内殿与重臣商议军国大事,偏殿争吵成何体统?”
“叫他们进来!” 大殿内传来帝王威仪十足的声音。
华芷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第一个踏入殿中。
华玥朝着冯中律笑了笑,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庄玉衡一同入内。
大殿庄严肃穆,帝王端坐御座,一旁坐着一位身披紫袍、戴冠蓄须的中年大臣,正是淮南节度使苏居永。他面容沉稳,对方才吵闹似未放在心上。见两位公主入殿,立刻起身行礼。
华芷却视他如无物,只向圣人行礼,高声告状:“阿耶,华玥在偏殿引诱沈周,举止轻浮,女儿实在不能坐视不管,求阿耶重罚!”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帝王原本半真半假的怒色也真切了起来。
未等他开口,华玥眼圈一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阿耶,女儿冤枉死了。女儿知道阿耶政务繁忙,不敢前来打扰。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日。谁知一出门,马车便被撞了。要不是阿衡冒死护着我,我今日不死也伤。方才在侧殿等待的时候,正巧小沈大人也在。便说起这事。女儿心有余悸,又担心阿衡带伤出手,伤上加伤,所以让小沈大人帮阿衡诊脉。可五姐姐一进来就骂我轻浮放浪。女儿让她把话收回去,谁知道她口出恶言,用词不堪。……早就听闻五姐到处说我放浪不羁,我都以为是谣言。谁知,竟然是真的。”
华玥一双杏眼,睁得又大又圆,晶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偏强忍着不滴出来。楚楚可怜。
圣人看得心都快化了,“小五,你怎么说?”
华芷气得发抖,“她胡说。我方才亲耳听到她们的对话。”
沈周轻咳了一声,“华芷公主,方才偏殿之中,只有华玥公主、庄女郎与我三人,公主又不在殿中。”
华芷呕得简直想吐血。她总不能说自己一个公主,躲在殿外偷听,“阿耶,你看她衣冠完整,哪来的什么撞车,分明是为掩饰不堪之行才杜撰出来!……”
华玥更委屈了,“阿耶,撞我的车辆是淮南节度使苏大人的儿子,叫苏奚。先是马匹受惊发疯,整个车撞了过来。幸亏冬翌拼死出手才险险躲开,后来他那马车上硕大的箱子砸了过来,车轮碎裂,马车都翻了,是阿衡带伤出手救我。她本来伤就没好。如今又是伤上加伤,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拉住庄玉衡给皇帝看。
而那位紫服大臣已经站了起来,朝华玥行礼,“没想到竟然是犬子险些伤到公主,实在罪该万死。臣今夜就带犬子到公主府上赔罪,任由公主责罚。”
华玥等的就是苏居永的这句话,故作惊讶,“您居然就是苏大人。啊,令公子方才已经致歉了,还用自己的马车送我们入宫。不过一场意外而已,哪里用得如此大张旗鼓的。”
华玥笑得明媚可人。谁让华芷天天踩着她的名头标榜自己?今日自己也如此这般一回,果然感觉甚好。
苏居永笑着大赞华玥宽厚大方,借着华玥给的梯子下了台。
可华芷不想下。她眼神如刀,狠狠瞪向华玥: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她们忙着打眉眼官司。只有沈周留意到圣人看到庄玉衡时略有所思的眼神。
华芷仍不甘:“就算撞车是真的,偏殿中你与沈周眉来眼去之事总是真的!”
华玥轻抚衣袖,翻了个白眼:华芷这个假清高,连告知都还遮遮掩掩的。“我们说的都是寻常事,怎么听到你耳中就成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脑子里整日到底在想什么?”
华芷一急,脑中乱成一片,“你喊他小沈大人,还说他在你府中有说有笑的,到了宫中就假作不认识你,然后说什么心跳、摸手、诊脉,还说摸什么摸!”
华玥看着华芷,像在看一个痴儿,“五姐,你这话是不是自相矛盾。既然他在宫中都当不认识我,哪里来的后面的哪些事。我说心跳的厉害,是因为撞车被吓到;诊脉是想请小沈大人给阿衡诊脉;再说这牵手。你闯进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跟阿衡手拉手?我们女儿家之间玩笑,你偏往男女之事上想。你到了恨嫁的年龄,我可没到呢!果然自己不干净,看什么都是脏的。”
“你!”华芷气得要冒烟,“明明是你……”
“我!”华玥做鬼脸,“就是我。亏你还端着才女的架子,自诩才思敏捷,口若悬河,连吵架都吵不明白。”
殿中众人皆忍俊不禁。
华芷气得掉眼泪,跺着脚,“阿耶。”
圣人看了她一眼,却是没搭理她,转而对苏居永道,“爱卿远道回京,也是辛苦了。先回去好好歇息,明日,朕给爱卿接风洗尘。”
都是有娃的爹,谁还不懂这种因为崽子丢人的痛楚。苏居永连忙告退,并再次向华玥告罪,一定带苏奚上门赔礼道歉。
待苏居永离开。
圣人面沉如水,看着华芷,“你方才在殿外偷听?”
华芷不服气,“近日京中风言风语太盛,女儿只是想证实流言是否为真。”
圣人十分失望地看着华芷,“你身为天家公主,却作此鬼祟行径,是为失仪;未曾亲见,不曾核实,便大肆宣扬,妄评清誉,是为轻妄;口出不逊,于幼妹无半分体恤之意,是为薄情。”
华芷满脸通红,又万般不甘心,“阿耶,明明就是华玥浪荡行事,让皇族的名声蒙羞。”
圣人眉头微蹙,转向沈周:“沈周,你作何解释?”
沈周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庄姑娘屏山有功,身受重伤,太子念其忠勇,特命太医前去细加诊疗。臣奉太子之命,监督此事,以便太子垂询。待见了面,才知臣的师傅与庄姑娘的师门有旧,故关照一二,大约也是因此,才引起外人误会,是臣行事不妥。还请陛下责罚。至于方才一事,臣并未擅越规制。”
“你说她是谁?”圣人眉眼微动,目光落向庄玉衡。
华玥也忙上前一步:“父皇,她便是屏山一战独守隘口,以一敌百的庄玉衡。而且,女儿出去游猎之时,出了意外,也是她舍命救我。今日女儿带她来,女儿今日引荐,也是为报恩请赏。”
圣人细看庄玉衡,只见她身着杏黄对襟,乌发高绾,气度沉静,眸似秋水,明媚肃然。
恍若旧人重现。
圣人目光微凝,良久方道:“你……姓庄?”
庄玉衡盈盈一揖,和声回应,“民女庄玉衡。”
圣人听后神色微动,片刻后缓缓点头:“忠勇之人,不应诋毁。华芷,罚你回宫思过,将《女诫》抄十遍,好好读一读其中手足相亲的训诫。庄女留下,其余退下。”
庄玉衡心中十分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
华芷气得满脸通红,不甘心地退走。沈周、华玥则平静的应命,缓步退下。
殿门徐徐闭合,留下她独自一人,立于殿中。
殿中炉香袅袅,圣人坐于上首,面色平和,眼神专注,“坐下说话。”
庄玉衡看向那唯一一张凳子,心中一动。
这殿中只有一张凳子,而且位置也很突兀,显然是苏居永觐见时,圣人为了施恩,才让人搬来的凳子。
但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跟节度使一样的待遇。
【📢作者有话说】
哎呀,我的速度实在赶不上申榜的要求啊。
57 ? 对影成三人 - 下
殿门缓缓阖上,厚重的金铜声如封山断水,将外界隔绝。
庄玉衡坐在那唯一的凳子上,不自觉地挺直腰身。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前咫尺的地面。那里空无一物,而她所能感知的,只有殿内隐隐的龙涎香,而这若有若无的熏香,使得这殿中更加幽静。
真正的落针可闻。
帝王静坐案前,沉默不语,他的拇指在玉戒上轻轻地摩挲,无声,却节奏分明。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像是在从久远的记忆中,一点点翻检出某些尘封的信息。他不动声色,却仿佛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只待她说出他已知的答案。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仿佛是从典籍中记载的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神祇,携着无法逼视的威严与审判般的冷静。那种压迫感,并非猎人对猎物的俯瞰,而是天命所归者对芸芸众生的洞察。她一向自持冷静,久经磨砺,无所畏惧,可此刻却在这方寸之间,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仰望与震慑。
终于,帝王开口,声音沉稳平和,没有刻意添加的情绪。
“你,与和庐山——是何关系?”
一句问话,声量不高,却仿佛一柄势不可挡的巨刃,直劈而下,将庄玉衡平稳的心态斩得巨浪掀起,也破开了她最后的侥幸。
庄玉衡心中猛然一紧,指尖在膝上微不可察地蜷缩。
他怎么知道的?
她的思绪飞快翻涌。是沈周?不可能。他若已经向圣人告知一切,必会事先跟自己交底——沈周素来沉稳周全,他可以在小事上调笑从容,却绝不会轻慢大事。
既然不是沈周,那是谁?还是说,圣人自己查到的?
她曾因屏山之事而对太子生出轻视之意,认为皇家子弟不过如此。由此,她也不自觉地将那份失望投射到这位皇帝身上,误以为这位并没有显著功绩的九五之尊亦是苟安权势之人。然而此刻,她才惊觉,那些从话本里得来的浅薄的判断根本不堪一击。
她对这位帝王的预判,毫无根据。她不知从何时起,竟将这位九五之尊揣测为一个无能平庸、困坐深宫、耳目闭塞的君主。
她错得太离谱了。
在这肃静森严的大殿里,在那一记看似平常、实则精准的问话下,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暴露在权力之下的无力感。直到此时,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在书山那一个月中,沈周竭力想教给她的东西——权势、斗争——她始终未能真正领悟。
那些道理,她曾觉得太空洞、太浮夸,太不真实。她曾听得烦躁不耐,觉得沈周不过是自以为是。可今日,当她真正置身这威压之下,才明白——若不经由现实的撕扯与权势的碾压,难以领会到那粉墨之下的腥风血雨。
她对帝王自以为是的判断,已在这顷刻之间轰然坍塌。
他是九五之尊,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天下尽收眼底,连她的错觉与轻慢,也一并看穿。
她指尖一冷,却忽而心中清明。
——他既已发问,便不在意她是否遮掩。
他知晓天下人都会在他面前遮掩与扭曲真相。他见得多了,听得多了,早已麻木,也早已通透。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早已拥有了世间最尊贵的权力,也见惯了最肮脏的算计与伎俩。恩宠、背叛、忠义、谎言,于他而言皆如晨雾暮霭。
不惧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只有真正强大的人,才懂得强大。
他的仁慈,并非源于不知世事,而是源于在洞察人心之后,依旧选择包容。他的强大,也从不需以怒斥或惩戒示人,而是自信无人能以微末手段撼动他的判断分毫。
那不是无知的仁厚,而是真正身处云巅者的从容与余裕。
思至此,她眼神一敛,心中落定。
她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没有冲突。
既如此,她便不必再隐瞒。
“回圣人……”她缓缓抬首,语声清澈却沉着,“臣女曾经是和庐山弟子,如今已经自请离开山门。”
帝王微未置可否,神情淡然,似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旧事。
庄玉衡将清溪谷与和庐山所发生的事情简洁地讲述了一遍。
她所言恭谨,情绪冷静,句句有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圣人并未立刻应声,只是凝视着她片刻,语气一转,淡淡问道:
“你家中……尚有何人?”
一句轻问,却比方才那记质问更让庄玉衡意外。
庄玉衡心头一震。
方才她坦陈来历,是她主动落子,博取信任;而此刻圣人反问家世,才显露出他真实的用意。
——他根本不在意和庐山。
他在意的,是她。
她的姓氏、她的过往、她的血脉、她可能牵连到的人。
他不问她为何来朝,却问她从何而来。
圣人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沉定如海,波澜不兴。
她略一犹疑,终还是如实答道:“父母已故多年,族人不多,而我还在襁褓之中便被送进和庐山。”
圣人的眼神有些落寞。她的回答里,没有他想听的那句话,也没有他心底期盼的那一丝确认。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如常:“近日宫中事多,华玥性子顽劣,你多陪她走动。旁人劝她不动,她或许听你几句。”
话锋一转,他随手拈起桌上奏章,不再看她:“藩王之事,自有人处理,你不必操心。安心疗伤,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跟华玥说。跟她……”
圣人突然笑了一下,“你不用见外。退下吧。”
庄玉衡起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金门缓阖,殿中归于寂静。
圣人坐于案前,拇指落在那枚玉戒上,久久未动——
偏殿之中,华玥看见庄玉衡出来便立刻迎了过去。庄玉衡暂且放下心中疑问,拍了拍华玥的手,表示无事。
三人都明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圣人并没有留膳的意思。冯中律便安排了宫车送三人出宫。
直到出了宫门,华玥忍不住先开口,语气压低却藏不住好奇:“阿耶同你说了什么?”
圣人其实只说了几句话。但是这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足够她琢磨很久了。
庄玉衡没有回答华玥的问题,而是目光转落在沈周身上。
沈周面对她询问的目光,却是坦然。
庄玉衡脑中灵光一现,难怪沈周对于她来京后的计划毫不关心,两人夜夜见面,他也不曾问过一句,他根本就是预料到自己原来的谋划行不通。
庄玉衡又好气又好笑,“你知道圣人会问我什么?”
沈周两手一摊,端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有些事情,我即便提前跟你说,你也未必信。不如让你亲眼所见。”
“那你就索性不说?”庄玉衡也是惊了。哪个话本子里的情郎敢这么对心上人。注孤生吗?
沈周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庄玉衡颇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与其跟她磨嘴皮子,不如直接让她看到最紧要的关键,她太聪明,只需一眼就明白。相反,若是光凭嘴说,她表面上应承你,但转脸就想怎么做还怎么做。他何必费那个劲?
庄玉衡脸色一沉,目无表情地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沈周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唔……”沈周低低闷哼一声,一把抓住庄玉衡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一会儿回府,我们再好好说。”
华玥眉开眼笑地旁观沈周吃瘪,颇有闲心地说着风凉话,“回府?回哪个府上?你别以为多去了几回,就能做我公主府的主了。”
“自然是去我府中。”沈周道。
华玥不解地看着他,“为何要去你府中?你俩现在没名没分的,去你府中算个什么事?”
“不是沈府,是我自己的一个宅子。”沈周道,“阿衡的伤势不能再耽误了,你府中人多口杂,多有不便。还是去我那里方便些。只是,恐怕又要有新的流言蜚语,对殿下名声有损。我在这里给殿下先赔罪了。”
华玥心想,就自己那名声,早被华芷她们传得不堪至极,能跟沈周扯到一块,说不定还能好上几分。但这个人情,不拿白不拿啊。笑眯眯的,“你知道就好。日后可别忘了。”
沈周吩咐车辆改道,直接去了他自己的宅子。并让宫车返回宫中。而华玥一直待到晚间宵禁之前,才坐了公主府的车辆离开。
崔玲的眼线连夜将此事回禀了崔玲。隔日一早,此事便在京都的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连在宫中的华芷都知道了,气得她将自己住处能砸的全砸了。果然落了个碎碎平安。
58 ? 并影不知寒 - 上
华玥原本以为,沈周的宅子应当不大。毕竟他回京不过数年,也从未听闻他与京中权贵往来频繁,更不似那等擅长经营人脉之人,身家应也有限才是。
然而真正踏入宅门,华玥还是微微一愣。
宅子外表低调,门庭雅致,毫不张扬,可一旦踏入其中,却豁然开朗。院落深深,占地颇广,回廊曲折,疏影横斜,竟有几分世外之感。装潢并不奢华,却处处用心——多是天然石木、奇花异草,线条简洁,错落有致。偏偏整个格局又极讲究,幽静而不冷清,素雅却不寒酸。
连见惯了世间奇珍异宝的华玥,也一时找不出几件“来历讲究”的摆设,忍不住啧啧出声。
“啧,不愧是小沈大人。”她环顾四周,“这宅院陈设,匠心独运,好看是真好看……可不值钱也是真不值钱。”
庄玉衡却微微蹙眉,总觉得这院中某些角度,似曾相识。亭台水石之间,竟隐隐透出一丝和庐山的气息,让她不自觉地松弛了神经。
沈周将两人引至一处花厅,转身对华玥抱拳:“殿下请自便。晚间自有人奉上膳食。还请殿下赏脸,用过晚膳再回府。”
华玥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沈周,你什么意思?莫不是要我给你当挡箭牌?”
沈周一脸诚恳:“殿下果然聪慧。”
华玥怎么可能让他如意,立刻一把抱住庄玉衡,怒道:“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殿下必然听过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沈周面不改色,理直气壮。他不好对华玥动手,却已悄然伸手勾住庄玉衡的胳膊,轻轻一抖——
华玥怀中顿时空空如也。
庄玉衡还未开口,整个人便已被沈周打横抱起,准备穿过花厅,直奔后院。
沈周一边走,一边扬声道:“殿下请自便。”
华玥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正想发作,忽见庄玉衡从沈周怀中探出头来,一脸无辜地望向她,活像只被顺走的小狸奴。
她忍不住大喊:“沈周!那你什么时候把她还回来?”
沈周头也不回:“等需要的时候,自会将阿衡送回殿下府中。”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消失在花厅后门之外。
华玥气得直跺脚,只好转身对着府中小厮撒气。
那小厮长得倒是清秀规矩,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竟颇有沈家家传的彬彬有礼、八风不动的滚刀肉风范。
华玥冷笑一声,斜睨着他:“你家小沈大人说让我自便,我真就能‘自便’?”
小厮恭恭敬敬道:“回殿下,那是自然。”
“好得很。”华玥一挑眉,“冬翌,让人回府传话,一会儿多派几辆车来。他沈周抢了我的心头肉,我便将这府里我看上的,全都搬走。”
她环视一圈,“这些摆设,虽不合京都风气,但小沈大人眼光独到、品味别致。冠上他的名号,未必不能价值连城。”
那小厮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比黄连还苦。
华玥得意地盯着他瞧,“怎么,不高兴了?这才哪儿到哪儿?看上的物件我能搬,看上的人,我能不能带走?你是能文还是能武啊?我那春夏秋冬给你在哪边留个位置啊?”
小厮彻底笑不出来了。
华玥一扬下巴,得意地道:“哼,小样儿,我治不了你家沈大人,还治不了你?”——
花厅到后院,道途不短。回廊虽可遮风挡雨,却挡不住冬夜严寒,风声带着枝影掠过檐角,簌簌如诉。
沈周用披风将庄玉衡裹得严严实实,连头脸都包了进去,庄玉衡缩在他胸前,那属于沈周独特地气息,略带松柏清香,充斥着她的鼻端,让她的心跳不自主地加快。待沈周将她放在内室的床榻上,揭开披风的时候,就看她脸颊红红的,强自镇定的模样特别招人。
沈周情不自禁地想要看得仔细,直到庄玉衡微微偏头想躲开,沈周笑着索性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庄玉衡瞪他,“登徒子!”
沈周笑意更深,在她眼睛上也亲了一口。
庄玉衡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没等到更多的亲昵。
沈周坐到她身边,伸手为她拆掉发冠钗环,让她微微失望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屋内静谧,没有旁人伺候,唯有烛火温暖跳动。庄玉衡刚准备伸手去揉头顶,沈周的手指便已经探入她的发丝,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
那样的力道,温暖又舒适。
庄玉衡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安抚的猫,舒服地想呼噜两声。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为何带我来这里?”
“自然是医治你。”沈周给她的头发简单地挽了起来,“饿不饿?”
庄玉衡摇了摇头,她自重伤之后,每日吃药比吃饭多,胃口日益减退。而且,好吃的东西往往甜腻,不甜腻的又不好吃。不到不得不吃的时候,她常常都不想吃喝。也就是遇到齐行简和华玥之后,吃喝都精细了起来,她偶尔才有些胃口。
沈周的手覆上她的手臂,掌心的肌肤柔腻,像一团冰玉,带着冷意,与在和庐山时的气血丰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神色一凛,轻声道:“不饿就不吃。一会儿的药浴会有些辛苦,若吃得多了,反倒更不适。”
庄玉衡反而镇定起来。比起那难以启齿的“双修”,还是这种痛苦的治疗让她更能坦然接受,“我不怕痛,也不怕难受。”
沈周看着她,眼神却柔得几近叹息,“可你想过没有,我看着你难受,我是什么心情?”
庄玉衡应付不来这个,低头不语。
沈周叹了一口气,拉着她起身,“跟我来。”
侧室早已备好,木桶中热气蒸腾,药材的清香伴着温泉雾气氤氲四起,灯火点得明亮,连木地板都暖意融融。其中陈设准备,种种物品,明显都是为了她疗伤所用。
“脱衣服,先药浴。”沈周松开她的手,自己先脱去了外衣,卷起袖子,开始往木桶里添加热水。
庄玉衡睁大双眼,“脱……脱哪件?”
室内点了好几盏灯火,异常地明亮,明亮到她能看清沈周的耳根泛红。
沈周背着庄玉衡,感觉心跳得简直像擂鼓一般,他尽量保持着声音稳定,“一会不光要药浴,看你的情况,可能还要行针,后背不能遮,前面……我……想想办法……”
庄玉衡双颊顿时像被火烧了一般滚烫。
这到底是哪对前辈想出来的办法?难怪要挂着“双修”的名头,不然这么搞,没事也得出点事。
她跟沈周这才重逢没几天,还没拉手就开始亲;还没成亲就开始脱衣服。这到底是个什么节奏啊。
庄玉衡又羞又囧,但眼看沈周已经将桶里的热水添了大半。她只好把心一横,脱掉了外衣,待坐进水里,才脱掉了披在背上的小衣。
但等了几息,却没有听到沈周有动静。庄玉衡忍不住转头看他,只见他背对着自己,脖颈和耳朵都已经红透了。手指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前移动,但最终,还是挪到了一侧,抽出了一卷白纱,蒙住了他自己的眼睛。
庄玉衡有些哭笑不得,虽然蒙住了眼睛的沈周有点有点别样的风情,但是,“小师叔,你还能看见吗?”
沈周迟疑了一下,“能。”
那你还戴这个干什么?
沈周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当我看不见。这样你可以自在些。”
庄玉衡气结,“我谢谢你!”
沈周的脸在白纱的衬托下更红了,“你若觉得不妥,我可以摘下来。”
“你还是戴着吧!”庄玉衡小声嘀咕。
沈周轻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都集中在医治的步骤上,“一会儿,我会往水中添加药物,看你的反应如何,再决定是否用银针刺激经脉,加速经脉修复。据前辈们的手札,过程会很痛苦,需要你尽量忍受。”
虽然气氛很旖旎,但是庄玉衡还是比较担心自己的小命,忍不住伸手,扯下了沈周眼上的白纱,“你还是别戴了,我怕你会扎错地方。”
一下子闯入眼帘的美景,让沈周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但好在话题还严肃,他只能紧盯着庄玉衡的双眼,“放心,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一声就好。一切都交给我。”
庄玉衡点点头。
沈周将昨夜方才调配好的药液缓缓地倒入水中。
随着水色转为琥珀色,热力裹挟着药性渗入皮肤,像是针刺,又如火炙,灼得她全身发颤。痛楚从骨缝往里钻,血脉似要被撑裂。庄玉衡咬牙死撑,汗水湿透鬓发,滴滴坠落。
沈周心疼地紧盯着她,但也知道此刻不能停下来,只能和声道,“不要运功抵抗,那样会更痛。你若撑不住,我们就说说话,转移些注意力?”
庄玉衡痛得几欲发晕,但又怕晕过去之后,内息不受控制,再出岔子,会更加麻烦。只能嗯了一声。
沈周盯着她那煞白的脸色,其实哪里有心思聊天,往日的滔滔不绝如今一个字也想不起来,脑海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我们将来生几个孩子?”
庄玉衡痛成这样,听到了这句都愣了,睁开眼,看着沈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沈周自己都有点懵,但见庄玉衡竟然被分了心神,反而坦然了,“我是问,我们将来生几个孩子?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小孩,所以提前问问。”
“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庄玉衡觉得自己此时不但痛,而且还惊恐。
“你该不会想着哄我成亲、双修、疗伤,伤好了,就把我抛弃了吧?”沈周半真半假地质问。
庄玉衡有些气短,她原只想借朝廷之力救黎安、诛敌人。被沈周救了之后,也没想要把沈周扯进来。
但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沈周、圣人,都太过于出乎意料。而且,圣人对她的态度,隐约还藏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以前,她太快了,所以忽略了很多的东西。而如今,她不得不慢下来,却发现,这个世界根本不是她所认识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唉,忙得已经不知写文为何物!
59 ? 并影不知寒 - 中
药香浓烈,热雾翻涌。
木桶里,药液由浅琥珀渐渐沉成浓墨色,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热力裹着药性一波波拍打着皮肤,先是刺痛,如细针轻轻挑破每一寸肌肤的防线,继而灼烤,像有火线缠绕经脉,寸寸烧蚀。
庄玉衡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却像被压在胸腔里,无法顺畅吐出。她攥紧桶沿,指节发白,指尖渗出薄薄的汗。
然而,她的脊背却在这滚烫中生出一丝冰意——那并非外界的寒凉,而像是从心底缓缓渗出的幽光,沿着血脉游走,细而冷,像看不见的冰线,将她的内里一寸寸缠住。
太多的未知,像浓雾般罩住了她,令她本能地生出危机感。
这不是刀剑相向的生死一瞬,也不是江湖对阵的杀意逼迫,而是一种近乎无形的、不安的笼罩。奇怪的是,在这痛得近乎失控的时刻,她的思路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明——或许是身体的脆弱削弱了她惯常的心理防线;也或许,是她潜意识中渴望用言语分散注意力,抵消痛楚的侵蚀。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书山,被沈周逼着抄书抄到精力枯竭之时,她也会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脑海里的念头。
于是,她几乎没多想,低声道:“小师叔……我害怕。”
沈周手中将银针轻轻一顿,抬眸看她。
水雾中,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雾气,微微颤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时候,我想要的东西,不用我开口,师父、师弟、同门们就会送给我。”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似乎这样才能带走了一点胸口的闷痛,“后来,我想要的东西,可以靠自己去争取——虽辛苦,但至少能得到。”
“再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再努力也争取不到,比如……徐佳儿的怜爱。”她的唇角牵动出一抹笑,却淡得几乎要被雾气冲散,“那时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注定无缘,强求不得。”
那些被压在心底多年的感受,像被药力和热气一并逼出,先是涓涓细流,转瞬便成决堤之势。
“我以为,哪怕有些不圆满,也可以接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已经很满足——我有亲情、亲人、信念、武功。这些我以为能守住的……”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谁知,不过朝夕,便都可以失去。”
热雾里,她缓缓阖上眼,指尖微颤,“来京城之前,我已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可此刻——”
她睁开眼,凝视沈周,眼神里倔强与惶然交织,“你的出手,圣人的反应……让我看见转机。”
“可是……”她的唇轻轻颤了一下,“居然因此,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沈周一直静静地看着她,所有锋芒与算计褪去,只剩下极深的、极细致的怜惜。
雾气氤氲,药香苦烈,水面因她的颤抖泛起细微波纹,溅落的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没入齐肩的药汤中。
他半跪在浴池旁,像是将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细细掂量,低声道:“阿衡,你会害怕,是因为你已经拥有了。若从未得过,又何来失去的痛?这不是脆弱,而是本能,是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都会有的反应。”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他目光沉静,“得与失,本就是阴阳相随。空无一物的人,可以无所畏惧,那不是通透,只是他们尚未识得美好。你如今害怕,不过是因为握过,不愿再松开。”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却依旧郑重:“所以,不必纠结对与不对。心生何念,皆是因缘使然。再正确的道理,也得亲自走过一遭才能领悟。旁人替你说破万句,不如你自己亲身经历一次。”
他的眼底有微光浮动,带着难掩的感慨与遗憾:“就像我说——我钟情于你。若你不懂,不信,不能感知,那么这些话,于你而言,不过是风花雪月,一时障眼罢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鬓间湿漉漉的发丝,直视着她的眼,“人不是因为将要失去才害怕,而是因为……曾经真正拥有。”
庄玉衡与他四目相对,那一瞬,仿佛看见了所有隐藏在深处的情意。
沈周轻轻一笑:“而如今,你舍不得的……只有我。”
庄玉衡突然脑中一片清明。这一刻,她才猛然明白——自己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京都,为了师父、师弟、和庐山,她已准备舍下一切。而如今的恐惧,只因眼前这个人。
她早就知晓他的好,也曾被吸引;可惜情窦初开时已太迟。如今万般皆无,茫然回首,他依旧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所以,她怕。
怕她带来的风雨伤了他;
怕他将自己看得太好,终有一天失望;
怕自己无法康复,离他而去;
怕一次伤了他,还会再伤一次。
沈周拂去她睫羽上的水珠,低声道:“怕什么呢?别怕,有我在。”
是的,他在。
他会为她设想,为她退让,为她奔波,为她忧心,为她半夜翻墙,为她固若金汤。
可是,她忍不住问:“我……值得吗?”
沈周俯下身,覆上她的唇,回答干脆且坚定,“当然。”
那一吻绵长而温热,像是在烈火与寒冰之间,为她筑起唯一的栖息之所。她下意识仰首,想要更多,却被肩头轻微的刺痛逼出一声低呼。
“别动。”沈周一手轻按她肩,一手拧着银针,将真气送入穴位。
庄玉衡牙痒痒地瞪他一眼,“小师叔……亲我的时候,还不忘戳我一针,真有你的。”
他有些无奈:“本来该下针的,没忍住,才先亲了你。”
“你——”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周捏了捏她的肩,“别笑,针位要是移了,你可就惨了。”
她只得攥紧桶沿,逼自己冷静。然而随着针入穴,痛意又翻涌上来。
“……小师叔,过来亲一口。”她咬牙道。
沈周俯下身,笑意藏不住:“乐意之至。”
……
两个时辰后,沈周才将她从桶中抱出。她换好衣服,刚坐下便昏沉睡去。
沈周为她收拾妥当,安置在床榻上,看着她面上终于泛起血色,心里大大松了口气。索性在床侧躺下,同榻而眠。
而此时,华玥的马车满载而归,刚驶入公主府。她刚下车,便看到齐行简的马车停在一侧,不由一怔:“三哥来了?”
【📢作者有话说】
阿衡:大大,我已经泡了一个星期了,你再不把我从桶里捞出来,我就要泡入味了!
对不起。最近得力干将随夫回国了。痛失爱将一枚。新招的员工不稳定,很多事情得自己做。我以前忙,但是忙成最近这样,也是好些年没有过了。还在继续努力招人。希望能把自己解放出来。
60 ? 并影不知寒 - 下
却说齐行简自华玥、庄玉衡和沈周三人先后离开庄园之后,先是整顿那几乎如山崩一般的园子,旋即又匆匆赶回王府,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然纵使案牍盈几,事无巨细,他心中始终浮躁,难复往日的冷静从容。
华玥本来就是个公主里的公主,娇惯任性,向来是旁人照拂她,鲜少见她关怀他人。而沈周虽然与庄玉衡有旧,但是庄玉衡见到他之后,居然连夜带伤溜走,避之唯恐不及,可见两人的关系也不是多亲密的那种。只怕,也指望不上沈周。
而庄玉衡的伤势本就凶险,疗程需日日谨守分寸,若有丝毫差池,便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华玥天性跳脱,行事往往随兴而动,若在关键时刻胡来一回,便足以令庄玉衡的伤情雪上加霜。
齐行简反复思量,终究心中难安,遂决定提前入京。一来代安王出席新元朝贺大礼,二来,亲眼确认庄玉衡伤势。毕竟,为救庄玉衡,安王府已出力不少,此局买卖,总不能亏得太过。
他入京已是午后,随侍问他要不要先回京都府邸休息一下。但他看看天色,心知若是还要回府一趟,少不了要傍晚才能去华玥府上。届时多有不便。“不用回府,直接去华玥府上。”
没想到,华玥带着庄玉衡进宫去了。
齐行简坐在华厅的主位,接过春漪的奉茶,听到春漪的回话,不由皱眉。
“不是进东宫?而是去见圣人?”
“正是。”春漪恭敬地回复。
“缘何不先去拜见太子?”齐行简追问。庄玉衡于太子有功,应先去见太子,才是水到渠成的做法。
春漪心中有些诧异:齐世子这是关心则乱吧。“前几日,已经拜见过太子殿下了。殿下还吩咐御医为庄女郎诊治。”
齐行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便在此等她们回来。”
春漪更是惊讶。华玥这个府邸,因为有他们这些侍卫在,所以在京都多少可以说得上是“艳名远扬”。少有正经的皇亲贵胄往这里来。而今日,齐行简不但登门,而且还坐等。
春漪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退守一边。一直等到月上枝头,华玥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一抬眼见齐行简的车架,登时愕然,“三哥来了?”
齐行简只是扫了她一眼,目光却落在马车上,“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华玥从懂事就在京都的权贵场打滚,这从她身上一扫就走的目光,而且漫不经心的,可真是不多见。
“有人非要留我吃饭,又请又送的,盛情难却。”华玥搜刮了一堆东西,心情正好。随手将把玩的东西递给齐行简,“三哥看看,怎么样?”
那是一截阴沉木的笔架,色泽幽黑如墨,仿佛能将灯火尽数吞没。纹理深沉细密,似江海暗涌,触之凉意沁骨。造型古朴自然,不事雕琢,却自有山峦起伏之势。
齐行简目光一顿,竟有些爱不释手,“哪里来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华玥得意地仰头大笑,“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三哥若是喜欢,送给三哥,权作新元赠礼。”
齐行简着实喜欢,便拢入袖中,“庄姑娘呢?”
华玥笑容一收,面露委屈,“三哥来我府中,竟然不是找我?”
齐行简早已琢磨好说辞,“我不白做君子,我救了庄姑娘,庄姑娘也答应帮我的忙。我来看看事情如何了。”
华玥追问,“什么忙?她如今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我给三哥帮忙也是一样的。”
“她的身体没有好转?”齐行简的眉头微皱,目光中带着谴责。
华玥一时语塞,但却没急着反驳。
她见惯虚情假意。那些日日海誓山盟的,真心未必能值一枚铜钱;而有些嘴硬的,一句甜言蜜语不说,做出来的事情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齐行简这架势,一看就是连自家府邸都不曾踏入一步,入京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她这里。可一开口就是庄玉衡,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更让她心里生出几分讶然。
华玥笑了笑,接过春漪的奉茶,“阿衡已被接去疗伤,是小沈大人亲自安排的。”
齐行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顿,眉宇间的锐意却很快收敛。他沉声道:“沈周学识广博,朋友中多有奇人异士。若是他安排的,想必妥当。何时回来?”
华玥想起沈周那又争又抢的模样,再看自己三哥这高高在上的架子,心中顿生怜悯,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从沈周那里搜刮的东西还未入库呢。她只好说,“往返奔波,对她不利,怕要等有了些许进展,方可回来。”
齐行简点点头,“也好。那我改日去沈家……” 话未竟,忽觉失言,忙住口。他这么急切地去沈家做什么,与沈周几日前才见过。
齐行简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全程陪侍在侧的春漪跟着华玥一起将齐行简送走。
他本知前因后果,此刻冷眼旁观,看得更分明。
当齐行简的车队消失在府门外,华玥目光仍追随良久,有些沉思之意。
春漪转头看她,正好跟华玥的目光对上。一时间,主仆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华玥忽而轻叹一声,多有无奈。
春漪却只能低首一笑,不敢多言——
又是那样的梦境。
沈周孤身一人站在书山后山的温泉里,温热的水雾欲散还聚,氤氲之间,静谧无声。
只是不同以往的茫然,这次,他的心情莫名的舒畅,甚至感觉水中有几尾游鱼自在游动,时不时轻轻拂过踝骨和脚面,温热柔腻,酥麻入骨,带来丝丝痒意。
可阿衡呢?阿衡在哪里?
心神骤然一紧,沈周猛地自梦中惊醒。眼前不是后山,而是夜色深沉的帷帐。他怔了一瞬,怀中有一团温热,侧首一望,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竟与阿衡同衾共卧。
阿衡就靠在他的肩旁,睡得香甜,眉心舒展,莹白的面孔上终于有了几份血色,唇角却似有未散的温润。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了一下,锦衾之下,她赤裸的双足不经意间轻蹭过他的脚背,那触感光滑温热,恍若梦中的游鱼穿梭而过,令他心头发软。
沈周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呼吸不觉急促,忍不住缓缓倾身而去。
鼻尖相抵的刹那,庄玉衡骤然睁眼,一张俊颜近在咫尺。她惊得伸手隔在两人之间,声音带着初醒的茫然:“你要做什么?”
沈周觉得她这副将人用完就丢的嘴脸真是又可爱又可恨,他不由挑眉,“做什么,自然是有求必应啊。”
“什么?”庄玉衡脑子尚未清醒,愣愣地看着他。
沈周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是谁昨晚说,‘过来,亲一个’。”
这人!
庄玉衡瞬间脸热,伸手将他嘴死死捂住。
不要脸,登徒子,败坏人伦的小师叔。捂死你得了。
沈周被她温热的手掌盖在面上,竟仰面倒了下去,笑意从喉间滚出。那笑声震得下巴上的细微胡茬摩挲着她的掌心,痒得她猛地抽回手,坐直了身子。
这一坐,她愣住了。身体竟然轻快许多,不再如以往那般心慌气短。她屏息凝神,察觉经脉淤堵之处已大为舒缓。惊喜之余,她双手紧紧握拳,又缓缓张开。
沈周看在眼里,温声问:“如何?”
庄玉衡回首,双眼熠熠,兴奋中甚至带着些雀跃。只是一个药浴,便有如此效果。那若是……她不由喃喃出口:“什么时候成亲?”
沈周一愣,旋即笑意溢出,眼角眉梢都藏不住:“这么急着嫁我?”
庄玉衡轻哼,嘴硬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周大笑出声,伸手将她重新拉倒进了怀里,“勿要心急。太子那边对你还没松口呢。”
“太子?!”庄玉衡回过神来。她原来确实有进东宫的打算。可如今看来,倒是挖坑把自己埋了。
沈周凝视着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有些无奈,“你胆子不小。你以为在屏山太子任你摆布,便是懦弱无能?”
庄玉衡脸上的神色,分明就是——难道不是吗?
沈周叹息:“当时太子被叛徒环伺,外无援军,几乎无人可信,无人能用。龙困浅滩,无可奈何。可如今在京都,除圣人之外,他就是天下第二人。你怎敢仍以旧时看他?圣人亲选的储君,哪里会真的庸碌蠢笨?”
庄玉衡不由心中警醒,立刻回想当日在东宫,自己可有任何不妥之处。
沈周不乐意她躺在自己的怀里,心思却在别人那里。伸手在她腰间捏了一把。
庄玉衡惊呼一声,咬唇瞪他,“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当年也没想到清风明月般的小师叔,如今居然成了登徒子。”
沈周的目光顺着她的唇,沿着洁白的颈项,继续往下,口中却道,“若是寻常嫁娶,我自当守礼。可你的伤势,你心里不清楚?若我拘泥礼法,恐怕来年寒食,只能去你坟前上香叙旧了。”
以前整个和庐山人都在夸他谦逊有礼、恭谨谦让,也只有在书山上被他特训过的自己知道这人吵起架来口齿有多犀利,如今看来,何止是犀利,简直有毒。
庄玉衡磨牙,“小师叔,脸是个好东西,还是得要一要的。”
沈周只觉得余光里美不胜收,真心实意地道,“我守过礼,吃尽了苦头。你以为,你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转身跟着黎安离开,我心里会好受?好不容易,得老天垂帘,让我有机会得偿所愿。这世上虚礼千万,哪一条能比得上你在我身旁重要?”
他不是一个色令智昏、欲念蒙心的人。他清醒地喜欢着她,为了她,他可以退让、忍耐。离开她的日子,他仍能求学、从政、习武,从未虚度。但他心里永远空着一块,那空缺有清晰的形状——是她的眉眼笑靥,是她的古灵精怪与率性脾气,是她的声音、她的气息。
无人能替,无物能填。
庄玉衡被他说得心心如鹿撞,耳根通红,只能勉力支撑一句:“油嘴滑舌,得寸进尺。”
沈周低低一笑,掌心在她腰间那若隐若现的起伏上流连忘返,嗓音沙哑:“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什么才叫,得寸进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