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反制

作品:《冷热病

    窗外的夜景像洒了碎钻,迷离奢华。


    录音笔在茶几上转了半圈,停在芮绮面前。


    “这东西不够,只能证明你爸想买我的剧本,但动不了他。”


    台山晴的录音,薄曜听了两遍。


    ArthurGoldberg的声音冷静又克制,甚至丧心病狂到带了点属于长辈的慈祥——我给你钱,你帮我办点事,很公平。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威胁。


    “老狐狸,谈条件都滴水不漏。”


    “你那边呢,”芮绮问,“狗仔查到了什么?”


    薄曜翻手机,


    上周联系的那个狗仔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外放。


    “Julian,你爸那个医疗基金的账目我查了,确实有问题。但光有账目没用,得有人出来指证。基金会的财务总监三年前离职去了瑞士,我找到他的邮箱了,但还没联系上,给我点时间。”


    薄曜打字回过去,手机倒扣膝盖。


    “来不及,马上颁奖礼了。就算联系上那个人,他愿不愿意开口都是问题。””


    芮绮说的是事实,沉默是金,反而可以保命。


    薄曜丢出一句话,“那怎么着,就等着他搞我们?”


    芮绮没立马接话,盯着眼前录音笔,脑子里把所有的线一根根捋出来——ArthurGoldberg的医疗基金、李应钟父亲的账目、台山月的悲剧、那份被剥夺署名权的合同。


    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都被紧攥一人手。


    “李应钟。”


    芮绮没给多少喘息与思考的时间,“ArthurGoldberg挪用的钱有一部分进了他爸的口袋。而且李应钟说过,他查过他爸的账,那些东西,他手里应该有。”


    薄曜拿掉膝盖上的手机,小臂结结实实压在腿上,他往前探身,手不知不觉地交缠,声音平,“他不会给的。那是他爸,他再恨也不会。”


    “试试再说。”


    芮绮翻到上次李应钟给她发短信的号码,不假思索地回拨,现在凌晨两点半,那边接得也快。


    “Chloe?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你爸的账本,还在吗?”


    那边沉默良久,疑似一声轻笑,紧接着是打火机的响声,他放松了,“怎么,你们要啊?”


    “要。”


    “我饿了,来In-N-Out,LaCienega那家。”


    电话挂了,薄曜已经抓起车钥匙。


    In-N-OutBurger,凌晨三点。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其中穿帽衫的男生睡觉,窗边的情侣一言不发,李应钟面前摆着可乐薯条。


    他精神状态倒是好。


    “坐。”他指了指对面,“你们吃不吃?我请。”


    “不吃。”薄曜坐下,“账本呢?”


    李应钟抽了张纸巾,


    “你们知道那东西拿出来我爸会怎样吗?”


    芮绮看着他。


    灯光下,李应钟的脸褪去了那层阴郁的保护色,露出底下年轻的疲惫的面孔。他今年二十一岁,和她们一样大。


    她刺他一句,“想开点,最起码可以坐牢。”


    “对,会坐牢。他这些年挪了不少,加上ArthurGoldberg分给他的那些,够判个十年八年。”


    李应钟侧眼看向窗外,那是黑的一片深沉。回忆淹没他,他咬牙带着这些往前走,脚步好重,回头发现,父亲手里攥着一根红线。


    “我小时候,他还没破产,会带我去DodgerStadium看棒球。他不懂棒球,每次都在问我,现在谁领先?谁是好人那边的?我说道奇队是我们这边的,他就跟着喊加油。喊得特别大声,周围的人都看他。”


    李应钟抬起头,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


    “后来他就不是他了。破产、离婚、酗酒、胃出血。有一次他喝多了,躺在客厅地板上,我把他扶到沙发上,他抓着我的手说,应钟,爸爸对不起你。然后第二天,他把台山月的事推到我头上。”


    “那之后我就不恨他了。”


    “恨一个不是他的人,没意思。”


    薄曜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们?给了就不恨了?”


    “因为台山月。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激凌,她来洛杉矶的第一天跟我说,她以后也想学电影。这些,你们不觉得该有人知道吗?”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我爸的账本,从十四年前开始的。每一笔,谁给的,谁拿的,做什么用的,全在里面。包括ArthurGoldberg医疗基金的那些钱,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


    薄曜伸手去拿,李应钟按住了U盘。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台山月的名字,别出现在任何地方。让那些东西烂在证据里,别让任何人再把她翻出来。”


    “行了,你们走吧。我再坐会儿。”


    他们这一走,不知何时该与李应钟再相见。


    /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三点半。


    芮绮和薄曜坐地毯上,挤在一块,肩靠肩,U盘插在电脑上,文件夹一层层点开。


    账本被他们想象得更完整。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转账路径,还有备注。ArthurGoldberg用铅笔写的,扫描之后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Anna医疗,转入基金,


    Anna医疗,转出,


    Anna医疗,平账。


    芮绮敏感捕捉,“你还好?”


    “嗯,”薄曜移动鼠标,“继续。”


    凌晨四点,他们把所有的东西全部过了一遍。ArthurGoldberg医疗基金的账目,李应钟父亲的账本,台山晴的录音,芮绮的合同和聊天记录。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终于不再是散落的线头。


    “行,东西够了。”


    芮绮看着他,“打算怎么用?”


    “颁奖礼当天,让狗仔把医疗基金的事放出去。账本作为附件,匿名发到每个董事的邮箱。录音和合同的事,交给David,让学院自己查。”


    “听证会呢?”


    明天上午十点,学院要开听证会,专门审《回声》的剽窃指控。ArthurGoldberg安排的人会在会上把所有的脏水泼到芮绮身上,说她是挂名的,是被迫的,是剽窃者。


    “一块去。”


    晚上的睡眠质量堪忧,他们俩早上醒来都顶着黑眼圈,开车到校,芮绮一连几个哈欠。


    “你昨天梦里打怪兽了?”


    芮绮翻了个白眼,“你是猪吧,睡得那么死。”


    薄曜把喝完的咖啡丢进垃圾桶,双手插兜走,领先芮绮几步。听见这话无所谓地笑开,“那你应该是暗恋我吧?”


    暗恋你妈啊。


    “滚。”


    听证会在南加大电影学院的二楼会议室,刷卡进门。


    学术委员会的黄铜字擦得发亮,不过此刻显得格外没威信。


    长桌对面坐着五个人:


    学术委员会主席,导演系主任,编剧系副主任,一个校外请来的法律顾问,以及David教授。


    长桌这一侧,ArthurGoldberg的人已经坐好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律师,面前摊着文件夹,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拧开,随时准备记录。


    律师旁边坐着一个薄曜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戴眼镜,面无表情,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而ArthurGoldberg本人没来。


    他也不需要来,他坐在办公室里,等电话就行。


    学术委员会主席是个头发花白的优雅女人,教了三十年影史,平时最会端架子,这次更是,把看不起薄曜和芮绮写在脸上。


    他俩找空位坐,椅子硬,坐下去有动静。


    Patricia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抬眼看了看他们。


    "Today''shearingwasconvenedinresponsetoananonymousreport.Thereportconcernsyoupetitionshortfilm''Echo,''allegingdisputesovertheauthorshipandsuspicionsofplagiarism.Thecollegehasanobligationtoinvestigatesuchallegations.Youmaypresentstatementsorhavearep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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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tative.Let''sbegin.”(今天的听证会是针对一份匿名举报召开的。该举报涉及你参加比赛的短片《回声》,声称存在创作权争议并怀疑抄袭。学院有责任调查此类指控。你可以发表声明或由代表发言。我们开始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薄曜刚要开口,芮绮的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她站起来,全场看向她。


    “我是《回声》的编剧,Chloe?Bet。关于举报信里提到的所有指控,我这里有完整的证据链,可以一一回应。”


    把u盘滑过去,David教授帮她连接电脑。


    第一份文件显示的是芮绮剧本交易平台的后台截图,显示《YourEcho》创建于四个月前,竞赛报名截止是最近的事。


    “这是我的原始剧本,《YourEcho》,上传于四个月前,时间戳是平台自动生成的,无法篡改。”


    芮绮翻到下一页。这次是她的创作笔记扫描件。


    每天的修改记录,和薄曜的讨论纪要,分场大纲的迭代版本。每一页都有日期,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缩写。


    她继续说,“短片《回声》改编自这个剧本。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版定稿,所有的创作轨迹都在这里。”


    Patricia看着屏幕,没说话。


    旁边的导演系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ArthurGoldberg的律师放下笔,身体前倾。


    “MissBet,thisonlyprovesthatyouwrotethisscript;itdoesnotprovethatMr.BoYaodidnotobtainanduseitthroughimpropermeans.”


    (班尼特小姐,这些只能证明你写过这个剧本,不能证明薄曜先生没有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并使用它。)


    “你的意思是,我写了剧本,他偷了,然后我们一起拍了出来,一起报名参赛,一起在剪辑室熬了通宵,就为了帮他偷自己的东西?”


    “Iamjuststatingapossibility.”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那我也陈述一种可能性。”


    芮绮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投影上出现了新的画面。台山晴的录音转文字稿,关键段落用红笔标出。


    “ArthurGoldberg先生通过中间人联系我,提出购买《YourEcho》的版权,条件是放弃署名。我拒绝了。临近竞赛典礼,举报信出现在竞赛组委会。”


    “这中间的逻辑,需要我帮你们连一下?”


    薄曜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管。


    “这个短片,从剧本到分镜到每一个镜头,是我们一起定的。如果你们要查剽窃,查的不是我有没有偷她的东西,是她有没有偷自己的东西。”


    他转头看芮绮,


    她马尾扎得紧,露出耳朵和下巴上那颗痣。


    对面的一排人一直在沉默。


    ThematerialsyouprovidedneedtimefortheAcademimitteetoverify.Today''shearingwillbeconcludedfornow,andtheresultswillbeannouncedbeforetheawardsceremony.”(你们提供的材料,学术委员会需要时间核实。今天的听证会暂时到此为止,结果会在颁奖礼之前公布。)


    ArthurGoldberg的律师收起钢笔,


    合上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手机,往门口走,大概是要去打电话。


    “等一下,跑什么?”


    薄曜看向那个律师,提高了音量,


    “这里面的东西,麻烦转告ArthurGoldberg先生,让他看看。”


    他把U盘放在桌上,“医疗基金的账目,十四年的,每一笔都在。还有李应钟父亲的账本,和基金对得上,这些东西,我留了备份。今天之内,如果竞赛委员会不撤销对《回声》的所有指控,这些材料会出现在每一个董事的邮箱里,还有洛杉矶时报的新闻编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