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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遁后世子他后悔了》 第81章 第 81 章
十日期限,到了。
昭昭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关系, 但她觉得,这个消息,或许会对谢澜有用。
谢澜如今既已牵扯进来了,她也没有再矫情, 左右这个案子最后的希望还是在他的身上。
昭昭没有犹豫, 立即着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谢澜。
她的这个消息和黄连打探来的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
谢澜看到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又吩咐人去查有关那位窃贼的身世信息, 便带着几个心腹直奔常州而去。
已经告老还乡的孙太傅便是出自常州孙氏,恰好前段时间家中老妻忽然感染了恶疾, 可上月却忽然说被治好了。
这位孙太傅,与谢公的关系匪浅, 曾经在朝中, 两人也是属于同一阵营。
而昭昭也说, 那人死前,他的口型好像是常州。
两条线索联合起来, 这件事的真相也已经八九不离十了,现在的重中之重,便是找到能够落实这件事的证据。
这一次谢澜没有带上黄连,临走前他交给他一个任务, 说是如果他没能准时回来, 便叫黄连不惜一切代价带走昭昭。
黄连知道如果不叫谢澜没有后顾之忧的话, 那他极有可能会分心, 反倒最后容易出事,于是他便没有多言, 安心的待在了诰京。
这段时间, 各方人马都提高了警惕, 时刻关注着从各处传来的消息。
谢澜搜寻证据的过程经历了不少的坎坷, 可最后还是黄天不负有心人,他在到常州的第四日便寻到了证据,再花上两日会诰京,距离十日之期还有两日,还能叫昭昭能够少受些苦。
一想到这,谢澜就归心似箭,一点时间都不想耽搁,急忙召集人口便准备连夜回京。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连带着衣炔都被吹得簌簌作响。
可只要一想到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这些痛便可以忽略不计。
他从前欠她良多,如今他只希望能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佑她的一生安宁。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忽然感受到空中划过一道劲风,本能的反应致使他偏头躲开。
这只飞驰而来的利箭就这样被险险避开,众人的目光也朝着前方看去,下一刻立即勒停了马。
他们的正前方,站着一群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人数是他们的五倍不止,根据他们的站位和着装来看,这群人应该是有人雇来的专业杀手。
他们下意识的全都将目光落在谢澜身上,谢澜却只是淡淡的盯着前面的人,轻轻勾了勾唇角,他终是忍不住了吗?
这样也好,免得到时候,他还会有些不忍。
他薄唇轻启,吐出几个不带情绪的字,“冲过去。”
*
在等待的这些日子里,要说最难熬的莫过于黄连了,明明前几日谢澜才传消息来,说是进展不错,应该能够提前回来,可现在眼看着明日就要到十日期限了,谢澜却像是失踪了一般,一点消息都没再传来。
他无论怎么都联系不上。
黄连焦急的在大理寺踱步,心中的担忧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他既担心谢澜的安危,也担心昭昭明日的境况,他到底该怎么办?
陈少卿一开始原本还没有那么慌张的,可后来却被黄连影响了,心也开始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开始就知道,谢澜此行定不会顺利,可初始的时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接踵而来,叫他也被这份喜悦冲昏了头脑,从而忽略了这其中隐藏的危险。
他是谢澜一点一点从底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要是没有谢澜,他根本不可能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他的一身才能也终要落得个没地发展的境地。
可是现在却完全没有谢澜的消息,叫他也根本没法安静下来处理手边的事。
他和黄连都在谢澜的值房,一个不停地来回踱步,另一个不断的续着茶,两人皆未发一言,但都与从对方的神情中看清楚了彼此的心情。
他们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居然谢澜临走前嘱咐过他们,让他们务必要保证昭昭的安全,可是他们却摸不清楚究竟要何时动手。
以及不确定谢澜到底会不会回来。
如果他们抢在公审之前将昭昭从牢中劫走,那她这辈子兴许都永远无法摆脱杀人凶手这个罪名。
到时候就算谢澜拿着所找到的证据回来了,也根本没什么用了。
可如果等到公审之后谢澜还未回来再动手的话,那时候公堂上的人十分之多,要想光明正大的带走昭昭,那事情可就麻烦了,而且,还不一定能够保证全身而退。
“那要是再加上一个我够不够?”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之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沉思,使得二人都朝着门口看去。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大理寺衙役衣服的人,这张脸,两人都曾打过交道,因此也并不陌生。
因着谢澜的关系,他们要是平时见到他,一定不会对他施加什么好眼色,可此时此刻,此人出现在这里,却无疑给他们带来一种希望。
只因此人,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救下昭昭。
黄连率先反应过来,忙开口问:“江左使,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沉舟睨了他一眼,冷哼道:“我以为谢兰多有本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要不是他非要一意孤行的带走昭昭,如今她也不会深陷囹圄,身上还背上了一条人命,原来这就是他的本事。”
就算此时江沉舟的出现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可房中的这两人都是谢澜的心腹,听到这话自是要为他辩驳几句的,“那我也想问,如果是江左使遇到这种情况,你待如何处理,是不管不顾的带着楚娘子离开,从此之后让她换个身份生活,还是想法子为她洗清身上的冤屈,叫她日后能够光明正大的行走于阳光之下。”
江沉舟瞥了一眼陈少卿,此人牙尖嘴利,话中也是套连着套,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的语言陷阱。
他不欲再与他争论,毕竟他之前就已经换位思考过,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也未必能够有谢澜做的好,是故方才的言论,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
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不受待见,他也没有多与他们纠缠,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先等一等,如果明日公审之时谢澜还没有回来,我们便趁机将昭昭劫走,我这次带了十个身手不凡的手下,你们今晚把能够信得过的身手好的心腹全都聚集起来,明日伺机而动。”
两人听到这话都没有什么异议,论起指挥作战,他们确实不如江沉舟。
江沉舟点点头,继而道:“每日不需要所有的人全都埋伏在刑部周围,只需六七个人在内便可,这件事牵涉谢澜,你们二人进出不需要理由,再寻个借口带上几人进去即是,到时候我会混在这群人中。”
商人又继续商讨了一下细节,便各自离开准备了。
*
昭昭裹着一件珍贵的狐裘蹲在角落,仰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
在牢房中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前些天她便是一直依靠着这微弱的月光勉强度日,可今日整个诰京大幅度降温,就连天上的那轮明月,也被浓重的雾霾遮了去。
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日了,只要待明日天亮,圣人会再次亲临刑部审查这个案子。
之前的口谕已下,如果谢澜未能按时带回证明她不是杀人凶手的证据,那她这一次,应该就是真的难逃此劫了。
但她现在所关心的却并不是这件事。
按照她对谢澜的了解,无论结果如何,在公审的前一日,他都一定会给她传个消息。
可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是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圣人只是下令将她关押,却并未说不允许他人探监,可是这十日,谢澜一次都未曾前来看过她。
反倒是黄连来过不少次,每次都给她送了些必需的东西。
只要将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全都联合起来,要想猜到其中的原因也并不难。
谢澜应当是从她告诉他常州之后,便已经离开了诰京。
可是他却连着那么多日都没有消息,想来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昭昭将头埋在膝盖上,一点睡意都无,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她就完全不敢合上眼。
谢澜,你会回来的对吧?
你已经很久没有骗过我了,这一次也不会的是吧。
她就这样睁眼坐到了天明,直到前来传唤的李公公走到她面前时,她才缓缓抬起眼。
李公公之前知道了昭昭所发生的事,现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一时间竟有些不忍。
他放软语气,道:“楚娘子,时辰到了,该去公堂了,圣人在那等着你呢。”
昭昭轻轻点头,她很想问一问谢澜的情况。可是话到嘴边,却始终不敢开口。
她生怕听到自己无法接受的那个答案,便只好安安静静的跟着李公公往外面走。
到了公堂,里面的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昭昭看向首座那个穿着明黄色衣炮的圣人,屈膝同他行了个礼。
圣人的脸色也不好看,语气也分外冷硬,“朕之前允的十日期限,如今已经到了。”
第82章 第 82 章
谢澜他,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昭昭眉目微敛, 颔首应了一声。
适才进来之时,她便环视了一圈整个公堂。
公堂上的人神色各异。
从这些人脸上的神情,昭昭已经基本上确定了自己今日的结局。
谢澜没有回来。
她现在来不及关心接下来等着自己的结局,她只想知道谢澜如今是什么情况。
知道自己此举会有些僭越, 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她仰头直视上座的圣人, 询问道:“草民想要斗胆问一句, 谢大人如今怎么样了?”
听到她询问谢澜的情况,圣人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少, 谢澜这一遭,也不算白去。
他轻咳了声, 道:“已经失联四日了。”
昭昭有些茫然, 这每个字她都能听懂, 可是结合在一起,怎么叫她竟有些无法理解了。
她又将目光落在左侧的黄连和陈少卿身上, 两人也皆是对她摇了摇头。
此刻,她心中紧崩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一下失了力,跌坐在了地上。
圣人移开了眼, “朕当日说过, 如果谢澜十日之内不能找到证据证明人非你所杀, 以及太后御药失窃与你无关, 那朕一定会按罪论处。”
停顿一下,他继续道:“十日之期已至, 谢澜未能如期回来, 朕便不能再姑息了。”
圣人闭了闭眼, 刚想要开口之时, 吴姨娘忽然越过门口拦着的衙役跑了进来,一下便跪在了昭昭的旁边,不停的对着圣人磕头,口中叫嚷道:“圣人明鉴,这件事真的和我女儿没有关系,她从小就心地善良,不争不抢,绝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性命去盗用他人的药材,更多可能会杀人,谢大人已经去找证据了,他应该是路上耽搁了才没能及时回来,还挺圣人再宽限些两日吧。”
刘奔见公堂上突然闯进来一个没有规矩的妇人,脸上顿时浮现出不悦,他站起身斥责道:“公堂之上,岂容你一届妇人大放厥词,天子面前失仪可是死罪,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来人,还不赶紧将她拖下去。”
昭昭听到这话这才回过神,她一下便伸手拉住吴姨娘的胳膊,示意她停下,自己则是朝着上方叩首,“姨娘也是护女心切这才擅闯公堂,还请圣人宽恕她这一次,一切罪名,民女都愿自己承担。”
吴姨娘听到这话赫然抬头,看向昭昭的眼中满是心疼,“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呢?”
昭昭咧开唇对她笑笑,“姨娘,别再白费力气了,圣人金口玉言,这件事已成定局,没法更改了。”
他们都已经尽力了,或许她的命就是这样吧。
吴姨娘倔强的摇头,挣脱开昭昭的手,再次朝着圣人磕头,“圣人,百姓都说您是明君,民妇相信您一定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既然您金口玉言说了只给谢大人十日的期限无法更改,那民妇这就去再次敲响登闻鼓,甘愿受刑,请圣人再次宽限些时日吧。”
昭昭连忙道:“姨娘,不可。”
别说这同一桩案子登闻鼓不能响两次,就算可以,她也不愿意让吴姨娘这样做。
那可是二十道仗刑,吴姨娘都这个年纪了,怎么可能受得住?
刘奔也立时道:“刁妇,你真当这登闻鼓是闹着玩的吗,这岂是你想敲便敲的,你要是再扰乱公堂,本官就将你直接仗杀,”说罢刘奔又看向方才要上前的两个衙役,“都聋了吗,还不赶紧将她拖下去。”
吴姨娘知晓昭昭这一次入狱就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现在又听他说这话,心里的火气一下便蹭蹭上涨,也顾不得平时的形象,出声责问起他来,“你身为刑部尚书,却办案草率,不去寻求事情真相,便着急给他人定罪,不问青红皂白的就将人下狱,你可对得上你身上这身官服,你可对得起圣人的恩泽,可对得起百姓的期待?”
“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她绝非你们口中所说的大奸大恶之人,可你们却在这里想要定她的罪,我是真想问,你们先前呈上来的证据,究竟是真的,还是蓄意伪造的?你可敢对天发誓,这件事,没有你在后面推波助澜,也并非你的手笔?”
昭昭诧异的看向吴姨娘,她没有想到,这个在她印象之中,一向唯唯诺诺,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姨娘,竟然也会有这种言辞犀利,字字见血的时候。
刘奔被她的接连追问问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当即便拔高声音呵斥,“你一个贱妾,哪里知道如何办案,竟然敢如此质疑本官,可是嫌自己的脑袋掉的不够快。”
要是换做平时,他早已经命人将这贱妇拖下去仗杀了,可是现在有圣人坐镇,他哪里敢轻易发动生杀予夺大权,只好转身请示圣人,“圣人,这名刁妇蓄意扰乱公堂秩序,若是不严惩,只怕会让日后的众人纷纷效仿,从而使公堂之上没有什么信服力,还望圣人严惩。”
圣人开始不说话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如今刘奔却又将矛头抛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抬眼看了看吴姨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有些为难道:“可她毕竟是楚侍郎府中的妾室,楚侍郎身在户部,勤勤恳恳,也是我大夏的股肱之城,要是朕发落了他宅中之人,只怕他也对朕心生怨怼啊。”
就在圣人话音落下之际,又一位衙役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对着上坐的圣人行了个礼,道:“秉圣人,楚侍郎托人传来消息,说是吴氏今晨以下犯上,已经被他逐出楚府,跟楚家再也没有关系了,要是她在公堂上冒犯了圣人,还请圣人从众处罚。”
听完这话,公堂上沉寂了片刻,昭昭眼中的震惊越发的浓烈。
吴姨娘被逐出了楚家?
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轻易得罪楚峥嵘,唯一的可能,便是为了她。
想到这儿,昭昭的眼眶再次湿润,她之前埋怨姨娘偏心,可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竟还是会为了她拼上一切。
此刻,曾经的那些不甘和埋怨,尽数烟消云散。
或许她确实有许多做的不对的地方,可她也是爱着她的,在她性命垂危之际,她还是会不惜一切,想要为她博取一丝可能。
“姨娘……”昭昭嚅嗫道。
吴姨娘也红着眼看向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对她笑道:“放心,有姨娘在,一定不会叫你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昭昭再也忍不住,她任由眼泪夺眶而出,一下便抱住了她。
吴姨娘也愣了一下,她也记不清,眼前的女儿已经有多久没再这般同她亲近过了。
圣人轻轻蹙眉,他原是想不管不问任由吴姨娘与刘奔争吵以此拖延一下时间的,可是现在楚峥嵘那个唯利是图的人却因为怕她扰乱公堂从而开罪自己,竟直接与她撇清了干系。
这样一来,他连个借口都寻不到,要是这吴氏继续闹下去,他都不好直接保她。
于是圣人烦躁的摆摆手,示意衙役上前来将吴姨娘带下去,“丢出去即可 ,不用为难她。”
“是。”
衙役上前来拖扯吴姨娘,吴姨娘不愿意和女儿分开,她怕自己这一出去,再次见到女儿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具骸骨了。
她一边求情一边挣扎,可惜她一个的力气,根本抵不住两个年轻力壮的衙役,她只能被迫的和女儿分开,亲眼看着自己同她越来越远。
圣人看着下方跌跪着的昭昭,无声叹了口气,她是谢澜的心上人,他本不欲杀她,可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朝中大多数的人都已知晓,谢澜又没有及时将证据带回来,这叫他属实有些有心无力。
一旁的黄连和陈少卿,以及他们身后易了容的江沉舟互相对视了一眼,手悄悄摸到了袖中藏着的短刃。
圣人闭了闭眼,就在他下定决心之时,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便从外面响起,“微臣丁酉,奉谢大人之命,带来了此次太后药材盗窃一事的证据。”
听闻此言,众人的脸色再次大变,原本窃喜计划即将成功的人脸上有了恐慌,原本心如死灰,准备孤注一掷的,瞬间欣喜若狂。
圣人立即道:“快宣。”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公公加快脚步亲自出去迎人,很快便带回来了一个浑身脏兮兮,做乞丐装扮的男子。
哪里还有平时丁酉的模样。
见到圣人,丁酉动作利落的下跪行礼,将手中的证据双手奉上,于公堂上大声说出了这件事的真相。
“常州孙太傅的妻子三月前病危,两人相濡以沫半生,感情甚笃,是故听闻东夷人送了药材来大夏给太后,问了大夫说,这株药材也能救治妻子,便动了劫药的念头,谢大人费了许多心思,才找到他之前找人劫药,以及谢公帮他处理后续事情的证据,其中牵涉的人员,皆详细记录在册。”
李公公接过丁酉手中的一沓信件递给圣人,这时,黄连也出列,跪在公堂上便也跟着拿出了一沓信件,这些信件是之前谢澜便收集的有关朝中世家狼狈为奸打压寒门,买官卖官的证据。
谢澜临走前告诉他,叫他再开堂之前将这些东西带好,届时应当用得到,想来也是这时候了。
坐在圣人左下方的刘奔听到这话脸色早已煞白,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怎么会,谢公不是说了,这一次定会安然无恙的,可怎么这些证据还是被呈到了圣人跟前。
圣人在上方沉着脸翻看信件,越看脸色越黑。
昭昭却无暇顾及这些,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她侧头颤声问丁酉,“谢大人呢?”
丁酉的神色一凝,低头的瞬间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说:“回京途中,我们遇到了刺杀,谢大人为了掩护我带着证据逃走,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第83章 第 83 章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昭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 她靠在浴桶边,任由翠兰给她沐浴洗发。
她始终忘不了丁酉今日同他说的话。
谢澜身受重伤,为保证证据准时抵达诰京,孤身一人支开了追兵, 最后身中数箭跌落悬崖。
他们去崖底寻他时, 只找到了被撕裂的衣服以及证明他身份的腰牌。
丁酉告诉她, 说谢澜走之前给她留了一句话。
他让她好好活着, 他今生亏欠她的,来生一定加倍奉还。
在听到丁酉这席话之后, 昭昭心中空落落的,最后一丁点期待也没了。
她原本以为, 纵使谢澜和谢公走上了不同的路, 但他们到底多年父子, 应当不会做出这等痛下杀手之事。
可她想错了,身处那个位置的人, 又怎么会被私情所困住。
翠兰看着昭昭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百般不是滋味。
可她也不知道此时该怎么劝她,便只好放缓动作,尽量不打扰到她。
吴姨娘今天受到了惊吓, 回府之后, 昭昭叫刘阳给她熬了一碗安神汤, 便早早睡去了。
楚云珩今晨被楚峥嵘关在了府中, 直到羽林卫前来围了楚府他才得以出来。
他出府之后便火急火燎的赶往了昭昭的宅院,一进去他便看到了站在庭院中的江沉舟。
之前阿姐托他打听边州的事后, 他也留了个心眼, 打探了一下她这几年在边州的情况, 得知了他们两人关系匪浅。
后来他也问过阿姐, 阿姐便将这几年江沉舟对她的照顾全都告诉了他。
是故如今楚云珩看到江沉舟时,走上前对他行了个揖礼,真诚道谢:“多谢江左使这几年对我阿姐的照顾,如果以后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万死不辞。”
江沉舟收回了思绪,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你不用跟我客气,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楚云珩抬眸江沉舟,没有错过他眼中的落寞和挣扎。
他无声叹了口气,“人的一生中,每个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
江沉舟苦涩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他好像永远都慢了一步。
两人站了没多久,昭昭便从里面走出来了,她穿着一身白衣,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披在肩头,款步走来时,险些叫人以为她是从天上走下来的不染尘世仙女。
江沉舟看着她越发消瘦的身形,不由有些心疼,他来之前想了诸多措辞,准备等见到她时一一道来,可现在看着她空洞无光的眼眸,他生生忍住了。
不太情愿地道:“你也莫要过于担心,兴许他掉落悬崖之后被好心人救走了,我已经派人去四处打探了,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虽然不喜谢澜,但他也不愿看到谢澜死,一是因为谢澜为官公正廉明,能够为百姓做实事,二则是因为,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便会永远活在昭昭的心中了。
跟一个死人争,他怎么可能争的赢。
昭昭笑着道了谢,又问了问他最近在边州的情况,末了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想亲自去寻他。”
江沉舟和楚云珩脸上的笑容都不由一僵。
昭昭在他们开口制止她之前抢先道:“这一次他原本可以独善其身,只要不管我的死活,他便可以安然无恙,我要是不亲自走一趟,总归是没法心安的。”
他手中的证据,足以证明他的清白,只要他不急着赶回诰京救她,他便不会死。
可他为了让丁酉把证据送回来,一个人引开了那么多的刺客。
而且这件事总归也是因她而起,要是那一日她没有出门,没有恰好遇到官兵追捕窃贼,也不会叫他们寻到大做文章的机会。
她没法对他的死,做到视若罔闻。
江沉舟见她一脸坚持,知晓自己是劝不住的了,便只能应下,“好,明日我亲自陪着你去。”
楚云珩瘪了瘪嘴,楚峥嵘这些年虽然没有光明正大的作恶,但他私下收受贿赂也不是一个小罪名。
圣人准备对朝堂大洗牌,必不会留他这样一个心思不正,只想着傍大腿往上爬的人在朝中。
他是楚家子,今日能够过来见阿姐一面已经是开恩了,接下来,在圣人处罚楚家的旨意下达之前,他应是再没有机会出府的了。
*
昭昭跟着江沉舟来到了常州,她在这片地区已经寻了十日左右,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叫她的心里始终沉闷不已,完全喘不过气来。
此时已至冬季,寒风一吹,她的膝盖便又会隐隐作痛,严重之时,连路都走不了。
她也没有逞强,依着江沉舟的意思在城中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等他们带回来消息即可。
这一次出行,她没有带任何人,翠兰原是想跟着来的,昭昭念着她的孩子还小,再加上吴姨娘如今已经被逐出了楚府,一个人在京中她也不放心,便叫翠兰留下了。
昭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暗沉的天色,心中的愁绪越来越浓。
在她出神之际,小二已经给她送了热水上来,她立即合上窗户,准备去洗漱。
她将手放入盆中净手,弯腰拧干巾子时原本挂在她脖颈上的护身符突然落入了水中。
她眼疾手快的从盆里将护身符捞起来,不停拿手擦拭着上面的水渍。
可这显然没什么用,昭昭只好走过去将护身符挂在火盆旁,想要以此将它烤干。
在火光的映射下,她却突然发现护身符外面竟然染上了墨迹。
几乎是第一时间,她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思虑再三后,她走到一旁拿过剪刀,轻轻的将护身符的线头挑开了些,将里面已经湿透了的纸条拿出来。
因为不小心扯到了一下,那张纸条便从中断成两半。
昭昭将它们全都拿了出来展开。
虽然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洇开,但她还是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字来。
他在纸条中写下了,“愿夫人,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愿夫人,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那个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放她离开,若无意外,这个纸条上的“夫人”二字,本该会是他藏于深处的最后一点私心。
正如她当年,因为身份的差距,只敢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心思藏在护身符中送给他一般。
明明之前听说谢澜死讯时她没有哭,在常州找了他那么久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时她也没有哭。
可是现在,她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最后索性选择了放纵自己。
她将这两张从中断裂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任由情绪侵蚀她的大脑,将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伪装全都撕下。
谢澜,你明明都答应了放我离开,此生不复相见,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叫我永远忘不了你。
*
昭昭又在常州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内,她从未放弃过寻找谢澜。
有了谢澜上次一并交上去的证据,原本互相抱团的那些士族再也无法狡辩,圣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是故他以极短的时间将涉事之人尽数控制起来,再将之前就早已准备好的储备人员提拔上来,彻底改变了大夏士族垄断朝堂的局面。
新官上任,更是各种新的政令频发,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眼看着年关将至,可谢澜的消息还是一点都没有,就在昭昭都不抱有任何希望之时,黄连却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他在常州偏远地方的一个小镇上,看到了一男子手中拿着一个木雕。
这个木雕的雕刻手法,跟谢澜闲暇时雕刻的一模一样。
黄连立即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同一时间也派人前去知会昭昭一声。
昭昭知道后也是立即赶了过去,这时候黄连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他们说这个木雕是出自大连村的一个瞎子木匠之手,这个木匠时三月前到大连村的,村里的人见他一个瞎子十分可怜,所以只要有人去城里买卖东西时,都会将他雕刻好的木雕一并带上,替他换些银子,再给他买些米粮回去。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昭昭的心怦怦的跳个不停。
瞎子?木匠?
谢澜怎么会变成瞎子,又怎么可能还活着却甘愿在此处当一个木匠。
但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她听到的唯一一个与谢澜有关的消息。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他,她都一定要去看看的。
可常州这两天落了大雪,到大连村的路又不好走,怕夜间行路时出现什么危险,只能等第二日再出发。
大连村地处偏僻,要翻过好几个大山才能抵达,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到傍晚时分才将将赶到。
村中之人很少见到那么多的人来村庄的局面,所以一开始看到他们时,他们都十分警惕和害怕。
还是黄连江沉舟登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才叫他们勉强信服。
这个村子不大,更何况是三月前才出现的人,一打听他们便知道他住在哪了。
昭昭同为他们指路的老伯道了声谢,这才根据值得方向走。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咯噔一声,她不太清楚,她心里究竟是希望他们口中的这位木匠是谢澜,还是希望不是他。
木匠所住的地方是曾经村中废弃的一间屋子,后来村中人帮忙修缮了一下才勉强能够住人。
昭昭站在门口,看着房顶上刚刚铺就好不久的茅草,以及那些十分简陋的设施,她有些不敢进去了。
过了许久,她才鼓足勇气推开门,抬脚往院中走。
她站在院中四处打量了几眼,并未瞧见有人,就在她疑惑之际,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是谁?”
第84章 第 84 章
我如今这幅模样,哪里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看到那一幕后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只见曾经那个不可一世,桀骜不羁的少年郎如今正身着一身素衣,背上背着一个编织的竹筐,眼中眸色黯淡, 手里杵着一根拐杖, 正摸索着朝院子走来。
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 他的听力卓绝, 才一靠近便知道自己的院中来了一些不速之客。
看到他的那一瞬,昭昭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她见过他的意气风发, 见过他的鲜衣怒马,也见过他正义凛然维护身后的百姓, 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模样。
他整个人身上没了精气神,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得过且过。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今黯淡无光, 看不见任何色彩。
黄连看到如今的谢澜,心中也百般不是滋味,他往前走了几步,单膝跪在谢澜跟前, 哽咽着道:“大人, 是属下来迟了。”
听到黄连的声音, 谢澜脸上的神色才稍稍有些动容, 他缓慢弯下腰将黄连扶了起来,“你是如何寻到我的?”
黄连大致的将这件事说了一遍。
谢澜微微颔首, 伸出手示意黄连扶他进屋, “进去说吧。”
黄连照做, 在路过昭昭跟前的时候, 他下意识看了她一眼,昭昭却只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默不作声的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她一直跟谢澜保持着三两步的距离,眼神一直未从他身上移开过。
江沉舟淡淡瞥向她,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谢澜落座后,第一句话就叫在场的众人大吃一惊。
“回去之后,你便向众人宣告我的死讯吧。”
黄连震惊抬眸,难以置信道:“为什么?”
谢澜扯唇笑了笑,他掀开自己的衣袖,上面分布着好几道极深的伤痕。
“我当时掉落悬崖时,摔断了手脚筋,幸得一位猎户搭救,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我却终身不能再习武,再加之我的眼睛,我就算回去,也已经是废人一个,何不在此处了此残生,左右如今朝中的局势应该也已经稳定了,我便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黄连忙道:“大人,诰京城中的大夫如此之多,还有宫中的太医,他们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筋脉和眼睛的。”
谢澜苦涩一笑,“没用的,我的眼睛那是被崖下的瘴气所伤,复明的几率微乎其微,至于筋脉,我自己还不清楚究竟能不能修复吗?”
黄连吞了吞口水,眼中尽是痛苦的神色,他还想再说,谢澜又道:“你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
之前他在大理寺的时候,得罪了不少的人,如若他回诰京,那些人知道他如今成了废人,定会落井下石,他是多骄傲的一个人,怎么甘心回去之后受到这般屈辱。
黄连:“就算大人不再记挂朝中的情况,那夫人呢?您真能放得下吗?”
谢澜垂下眸子,脸上的神情瞬间落寞下来,半晌后才恢复如常,“她应是恨我至极的,就算知道我不在了,也该是欣喜吧。况且我如今这幅模样,哪里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黄连哪里见过这样的谢澜,从前的他,总是自信的,何曾这样自卑过,他垂下头,两滴眼泪从眼眶中掉落,啪嗒一声砸在地面上,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谢澜了,但他实在不忍见到谢他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我留在这里陪着大人。”
谢澜淡淡道:“黄连,你回去吧,你如今在大理寺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朝中世家多数倒台,正是缺人之际,你不该埋落在此,别辜负我这些年对你的苦心栽培。”
“可是”
“你若是执意要留在此处,那我便换个地方,直至你找不到为止。”
“大人。”
谢澜别开脸,不容置喙道:“带着你带来的人,赶紧走。”
黄连回头看向昭昭,想要询问一下她的意思。
昭昭伸手捂住自己的唇,转身跑出了屋子。
她跑到里面的人听不到的地方时,才敢任由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
江沉舟见她哭的如此伤心,也没有上去打扰她,只在她身后不远处等着。
黄连此时也被谢澜毫不留情的赶了出来,他红着眼走到江沉舟身旁一言不发。
昭昭把心中的委屈全都宣泄完之后,这才缓缓起身,虽带着鼻音,但她的语气分外坚决,“你们回去吧,我留下来。”
江沉舟第一个不同意,“这里太过偏僻,谢澜如今又是这幅模样,若是发生什么事,他根本护不住你。”
即便如此,昭昭还是依旧坚持要留下来,最后只得答应了叫黄连留下两个护卫,平时尽量距离谢澜远一些,免得叫他发现。
如果说出昭昭的真实身份,谢澜定不会叫她留下的,是故黄连回去后跟谢澜谎称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哑女,那位哑女是为了躲避家中父母安排的婚事,正好她也无处可去,便让那个哑女留下来照顾他。
他本不愿留下任何一个人,可耐不住黄连软膜硬泡,只好先应下,准备等黄连他们离开后再同哑女说清楚,待日后有村中的人去镇上之时,便将她也一道带走。
事情这样商定好了,昭昭送江沉舟出去,在他临行前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沉舟故作无所谓的笑笑,“其实从我那日在公堂上见到你时,我便已经知道了,你是不会跟我回边州的。”
昭昭有些愧疚的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如此,也怪我,当初要是没有一时大意让你被蛮族的人掳走,谢澜也不会寻到机会带你离开,或许,你们也就不会再有所交集。”江沉舟本想着安慰一下她,没曾想叫自己竟也开始有些伤怀起来。
昭昭吸了吸鼻子,“谢谢你,无论是在边州还是这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可能都”
江沉舟笑看着她,用玩笑的语气道:“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这一次我可真是没出什么力,就算谢澜没有将证据准时送回去,圣人也绝不会让你死的。”
昭昭诧异抬头望向他,满眼的疑问。
那一日,圣人早已认出了江沉舟,他刚一出刑部,便被人带到了圣人跟前。
圣人见到他便斥责他太过冲动,原本他有法子能够保住昭昭的性命,但如果他真的动手,只怕他们还未出刑部就会被隐藏在暗处的弓箭手射成筛子。
江沉舟也是那时才明白,谢公原来早已料到了有人会将昭昭劫走,提前命人做好了准备。
幸好丁酉的证据到的及时,不然他们那一次可能还真的栽在那里。
江沉舟收回自己的思绪,他盯着昭昭,镇重道:“无论如何,我都只希望你能过的幸福快乐。”
昭昭点点头,“放心,我会的。”
不想叫气氛过于沉重,江沉舟打趣道:“但是你也别忘了,你之前答应给我绣的护膝,就等你三年后去边州参加篝火节的时候一并给我吧。”
昭昭也跟着笑了下,“好,一言为定。”
江沉舟不舍的看了她一眼,“这次真的要走了,我离开边州太久了总归不太好,回去后我爹指不定又得扒我一层皮。”
“好,一路小心。”
与昭昭告别之后,江沉舟便跟着黄连他们一块出了村子,到镇上之后便分道扬镳,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昭昭则是回到了谢澜的屋中,她见谢澜正在从背篓中摸索着木材,便主动走过去拿起一根递给他。
谢澜摸了一下,摇摇头,她便又换了一根,他还是摇头,直到拿第四根的时候才找到了他想要的那根。
“我这里实在用不到人照顾,等过几日村中有人去镇上,你便跟着一道去吧。”
昭昭默默看了他一眼。
谢澜等了一会儿,未听到任何声音,这时他才想起来,跟前的人是一个哑女,不会说话。
他苦笑着摇摇头,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思维竟也迟缓了起来。
“旁边还有一间空的屋子,你去收拾一下,便将就住几日吧。”
昭昭看了看天色,现在也不算晚,于是她便起身走出了谢澜的屋子,往另一侧的偏房走去,这间屋子应该是前段时间村中的人帮着谢澜修缮房屋的时候顺带给他打扫过的,里面并未积了多少灰,她随便清理一下便能住人。
等她把屋子清理干净后,天色才开始暗沉下去,她刚走出去,便见谢澜已经在厨房中忙活了,他正蹲下身摸索着燃火,可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将灶火点燃,反倒弄得自己一脸灰。
昭昭觉得有些好笑之余又有些心疼,她怕谢澜等会儿烧到自己,便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火折子,很快便将火燃了起来。
谢澜点头对她道了声谢,便用手撑着灶台缓缓往里面移,“家中的食材不多,我并不擅厨艺,今晚只能委屈娘子同我一道吃面了。”
昭昭直直的盯着他走过去择菜的动作,并未去帮忙,只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要是事事都假手他人,兴许在心里会开始怀疑起自己来,觉得自己真的是一无是处,所以她并未准备去帮他。
他的动作虽不熟练,但也不是很生疏,想来应该是这段时间自己独自生活所练就出来的,
他将菜择好之后放在一旁的盘中,等听到锅中的水沸腾之后才从一旁抓了一把面扔下去。
昭昭并未干涉他,只在他要什么东西的时候走过去递给他,很快,两碗面便出锅了,昭昭端起来尝了一口,眼中再次湿润。
要是从前见到谢澜下厨房,或许她都会惊掉下巴,可如今的他,却独自摸索着做出了一碗面,虽然味道称不上好,但也能够下肚。
这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次失败才得出来的成果。
以他如今这样的情况,之前做的不好吃的面,兴许最终也是咬牙吃了下去的吧。
吃完面,谢澜又独自摸索着将碗洗了,便回了自己的屋中,昭昭也跟着他走了进去,他的房中并未燃灯,毕竟他也用不上。
昭昭却根本无法视物,她根据自己白日所见的印象,找到了谢澜房中烛台的位置,打开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她这才看清楚谢澜的动作,他坐在椅子上,摸索着用刻刀在木头上雕刻着。
等她走近了,才看见谢澜雕的是什么,她瞬间瞪大了眼,心中像是被什么打了一下,闷疼不已。
谢澜手中雕刻着的,正是她。
谢澜察觉她一直在自己的附近,索性便与她说起了话,“她是我的”
他本想说妻子的,但又想到他们已经和离了,便改口道:“我心悦之人,也是我雕的最好的木雕。”
第85章 第 85 章
他的私心
说这话的功夫, 他已经将最后的一刀落下。
他伸手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仿佛是在将他手中的木雕与他记忆深处那个身影对比,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拿起来吹干净上面残留的木屑,拉开抽屉, 将这个木雕也放了进去。
而昭昭此时也才看到, 抽屉里, 俨然摆放着她的十多个木雕, 各种各样的都有。
“你应该想问,我为什么不把这些拿出去卖吧。”
“可能是因为我的私心吧, 只想让她留在我的身边。”
即便他没办法留住她的人,至少也要留住她的木雕。
这样, 等他以后死的时候, 也算是她陪在自己身边了吧。
昭昭紧紧咬住嘴唇, 竭力抑制住险些忍不住发出的哽咽声。
谢澜这时候却自嘲地笑了笑,“幸好她不知道我私底下做了这些, 不然恐会越发的厌恶我吧。”
谢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愿意跟一个哑女说这些,或许正是因为她不会说话,才叫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吐露心声吧。
“天色不早了,娘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罢, 谢澜兀自站起身, 走到一旁的架子前端上盆便走了出去。
昭昭看了一眼已经被他关上的抽屉, 刻意放轻动作, 跟着他一块儿出去。
为避免谢澜觉得有她在身边不自在,因此她并未离他过近, 反倒与他刻意保持了些距离, 只能勉强看清他的动作。
谢澜动作缓慢的洗漱完毕, 回到房中将水盆放好, 这才杵着拐杖走出了院子。
这处不比诰京,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已经很不错了,几乎没人会浪费地盘在屋中修一个以供洗漱出恭的耳室。
是故只有院子外面有一个狭小的茅房。
谢澜走到茅房前伸手敲了敲门,确认里面没人后才推门进入。
昭昭缓缓的坐在了院中的台阶上,伸出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谢澜便出来了,只不过这一次与先前不同,他的脚步略显局促,似乎想要尽快的回到自己屋里。
昭昭抬眼盯着他的动作,眼中有些不解,可就在谢澜走近时,她才发现问题的所在。
谢澜的衣摆处,有一道很深的印迹,离近些,还能隐隐闻到上面的味道。
昭昭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敢有一丝动作,以免叫谢澜发现自己。
谢澜进屋后立即关上了门,等他再次出来时,他的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先前穿的那一套,被他放在盆中端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着急的缘故,谢澜身上的衣服,里衣是紫色的,外袍却是湛蓝的,看起来十分的怪异。
他端着盆走到水井边,摸索着将木桶放入井中,又走至一旁搅动着辘轳将水提起来。
待他伸手摸到水桶时他才停走,又走至中间提起水桶。
可他估错了水桶的距离,在他提起时,水桶的底部不小心碰到了井壁,一桶水几乎撒了一半在他刚换的衣服上。
谢澜的动作立时停下,他杵着水桶把手,垂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又重新提着剩下的一半水倒在了盆中。
紧接着,他蹲下身搓起了盆中的衣服。
他的动作生疏又缓慢,像是无可奈何,只能认命。
因为看不见沾上了污秽的地方在哪里,他只能从头到尾挨着搓一遍。
阴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无形中给他的身上染上了一丝寂寥。
昭昭看的心口闷疼,才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不知道这段时间这种事情发生了多少次。
但她很清楚,一贯骄傲自负的谢澜,在遇到这种事情时,他的心里绝对十分唾弃自己。
从前他的身上沾染了一丝灰尘他都会紧紧皱起眉头,可如今,因为眼睛看不见,出恭时,他都没法保证自己身上的衣服能够干净无洁。
如果是曾经的谢澜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他应是完全没法接受的吧。
昭昭一直在院中坐着,直到谢澜将衣服洗净晾好进屋睡觉,她才缓缓起身。
隔日,她列了一张单子给守在此处的护卫,叫其中一人进城去给她置办一些东西。
她则是趁谢澜不在屋中的时候,进去将他衣柜中的衣服全都整理好,叫他下次再取时方便些。
她不想去直接掺手谢澜所做之事,但都会默默的将他所需要的东西全都归纳整理好,方便他取用。
谢澜每日都会跟她说上几句话,尽管没有她的回应。
在护卫将她所需的东西置购回来时,她又紧着这些布料给他缝制了几套冬衣和靴子,再悄无声息的放进他的衣柜中。
这天早晨起来,昭昭就看到谢澜把他这些天所雕刻好的木雕装在包袱中背上准备往外走。
她连忙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
谢澜微微偏头,知道她应是有疑问,便同她解释道:“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每隔十日吴大哥都会来此问我有没有需要带去换钱的木雕,今日已经是第十二日了,但还是没有人来找我,所以我想着过去问一下他是什么情况,顺便请他们把你带出去。”
昭昭没有松手,其实前两日便已经有人来过此处了,只不过被护卫烂在了外面,他们随便跟那人扯了个慌,那人本就淳朴,再加上他之前就觉得以谢澜的气度,绝对不会是寻常人,也没有多想便离开了。
谢澜见她并未松手,又问:“你是不想离开吗?”
昭昭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谢澜明白她的意思,“我虽是个废人,但我到底是男子,你与我同住在此,总归是不好的。”
昭昭知道同他说不通,便松开他的衣袖快步走了出去,她抢在谢澜的前面找到守在外面的护卫,与他们低声耳语了几句。
护卫会意,他们假扮村中的人进院中同谢澜交涉,谢澜便将木雕给了他们,还不忘嘱咐他们带着“哑女”出去。
他们口头上应下,说了几句便有一人提着木雕离开了。
昭昭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又重新回到院中,谢澜问她为什么不走,想到她不会说话又苦口婆心的劝了她好些,最后见她油盐不进,也只能作罢了。
傍晚时分,那位假扮村中之人的护卫回来了,他的手中拿了些食材以及其他的东西,同谢澜客套了几句才退出院中。
此后,每隔十日,护卫都会假扮村民出去换木雕以及买东西,昭昭也光明正大的住了下来。
谢澜发现了自己衣柜中凭空多出的衣服和鞋子,跟昭昭说了几次不用如此,可过段时间还是会有。
最后他也放弃了,只好抓紧多雕刻些木雕,争取下次多换些银子,免得叫两个人的生活过得太过拮据。
时间转眼来到十二月,天气也越来越冷,因为怕谢澜起疑,他们只能在谢澜屋内生起一炉火,她白日则是一直待在他的屋中。
有时候他们自己做自己手中的事,有时候昭昭则会在一旁支着脑袋看他雕木雕。
两人的生活十分平静,像极了从前她心中所期盼的日子。
曾经没有得到的东西,却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让她体验了一回。
尽管,谢澜并不知晓此人是她。
很快便到了除夕,平常都是谢澜随便去厨房弄一些,但这一日昭昭不想过得太过冷清,便从下午开始就进厨房忙活了起来。
从前为了讨好谢澜,她学了不少菜式,即便材料有限,她也捣鼓出了七八个菜来。
她找出了两套餐具,将这些才分成了两份,后提着一份出了院子递给了那两个护卫。
他们早已在谢澜院子的不远处重新搭建了一间草屋,看到昭昭亲自过来给他们送菜,两人的脸上都受宠若惊,连忙称不敢当。
昭昭笑了笑,将食盒搁在了桌上,“要不是你们,我也未必能够安心待在此处,今日是除夕,本是团圆的日子,却叫你们跟着我二人在此受累,我本就于心难安,原是应该叫你们一同进去用饭的,可怕他起疑,只能委屈你们二人在外单独吃了,要是你们再推拒,更是叫我惶恐。”
听她这般说,二人便只好领了她的情,郑重同她道了谢。
昭昭又与他们寒暄了几句才回去,谢澜此时正从屋中出来准备去厨房,
可就在他踏出门槛时,他不小心踩到了衣角,身子下意识的往前倾倒。
昭昭一惊,迅速向前几步,她原是想扶住他的,可惜谢澜身形高大,她的力气根本止不住他的重量,只能被谢澜带着一道摔在了地上,她在下面成了他的垫背。
昭昭被摔得不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澜的鼻尖刚到落到她耳后,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昭昭被他压的险些喘不过气来,只好伸手推了推他,谢澜慌忙的回神,侧身往旁边一滚,“抱歉,娘子可有伤到?”
昭昭不忘扮演哑女的身份,她没出声,爬起来之后伸手去拉他起来,将他重新带回了屋,扶着他走到桌前坐下。
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等一下。
谢澜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闻到的那股暗香。
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衣服的针脚,神情若有所思。
昭昭很快就将准备好的饭菜全都端了进来,亲自盛了一碗饭递到他的手中,又动手给他夹了几块菜放到碗里。
谢澜拿筷子的手有些颤抖,他把碗端到嘴边,连带着饭和菜一道扒入嘴中。
下一瞬,他早已没了任何神采的眸中,竟有些湿润了起来。
第86章 第 86 章
你终于看见了。
昭昭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一时间也停下了动作。
从前她是给谢澜做过不少次饭,但那时候都是诰京的一些特色菜,她今日进厨房的时候也担心过会被他发现这个问题。
后来想了想,她在边州待了三年, 虽然对那边的饮食不太习惯, 但几道简单的菜还是会的。
左右谢澜也不知道他眼前这个“哑女”是什么地方的人, 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可如今见到谢澜这副样子, 昭昭顿时心里没谱了,她紧张地盯着谢澜看。
难道她百般小心, 最后还是露出什么破绽了吗?
可谢澜的失神也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只是昭昭眼花看错了一般。
他将嘴中的饭菜咽了下去, 笑道:“我竟不知, 娘子的手艺这般的巧。”
昭昭松了口气,笑着低下头吃起了碗中的饭。
用完饭, 昭昭把桌上收拾干净,等她再回来时,谢澜难得主动问她,“今日是除夕, 大夏有守岁的传统, 不知娘子今晚可愿同我一道守岁?”
昭昭听后动作微愣, 从前在楚府之时, 她被养在楚夫人院中,每年除夕她都只是象征性的露个面, 便会识趣的找借口离开, 不打扰他们一家人过节。
但她又不能去找姨娘和阿弟, 便都是一个人过的除夕, 后来她嫁进楚府,那时她被谢澜囚在潇湘苑,在边州的三年,她也是一个人过的。
想起之前的事,她的心中不可能做到全然毫无芥蒂,可看到谢澜如今的样子,还是心疼和不忍占据了大多数。
她放下了手中的抹布,走到火盆前与谢澜一道坐下,算是应允了他的请求。
窗外风声瑟瑟,屋内时不时传来火焰的噼啪声。
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两人的呼吸声便显得格外明显。
少顷,谢澜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段时间我常常想起曾经的过往,如果娘子不介意,便听我说一说儿时的趣事吧。”
知道得不到回应,谢澜说完这话等了片刻后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昭昭也耐心的听着。
他的童年,跟京中其他的高门子弟没有多少区别,甚至连那些糗事,也都相差无几。
可昭昭却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甚至险些忍不住差点笑了出声。
虽然平淡,但这个除夕,却过得叫人分外难忘。
*
新的一年到来,他们的相处模式同往常也没有多少区别,唯一不同的,便是谢澜去茅房的次数少了。
晚上也基本都是等她睡下了,他才会慢慢的摸出门。
昭昭再也没有见到那次的情形,但很多时候,早晨起来,都会在看到谢澜昨日穿的衣服晾在院中。
昭昭心里明白,也没有拆穿,还是若无其事的还如往常一般和他相处。
一开始她瞧着谢澜的行动不方便,就想着帮他洗衣服,可谢澜死活都不愿意把穿脏的衣服给她,她偷偷的趁他不注意拿出去洗了。
自那之后,谢澜换下来的衣服,总会第一时间自己处理干净,再不叫她染手。
二月初,黄连来了一趟大连村,这次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宫中的太医,研制出了可以解瘴毒的药。
黄连回去后听从谢澜的命令,同圣人宣告了谢澜的死讯,可圣人却压根不信,在他的百般试探下,黄连漏出了破绽。
知道如今谢澜双目因为瘴毒失明,圣人便令太医院极力研制解药,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解药真被他们研制出来了。
这次黄连过来,就是专程为了送解药过来的。
昭昭听后也是大喜。
黄连把这些事同谢澜说了,他原本还以为谢澜会推辞一二,但没曾想他却一口应下了。
这副药需要喝三个月才能见到成效,接下来的三个月,昭昭每日都准时替他把药熬好,亲眼见到他喝净才放心。
知道谢澜应是不愿叫自己看到他的囧样,所以在他喝完最后一剂药后,昭昭提前同外面的护卫打个招呼,叫他们其中的一人大早上的便进来守在他的床边。
如果谢澜能够复明,便同他说这段时间一直是他扮作“哑女”在此即可。
昭昭和另外一人则是焦急的守在外头。
可最后的结果还是叫他们失望了。
那名护卫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告诉他们谢澜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昭昭的心情再次低落起来。
他们知道这幅解药失败了都那么难受,那谢澜呢,眼睁睁的再一次看着希望落空,他定是更加的难以接受吧。
昭昭收敛心绪,故作平静道:“没关系,你们给黄连传封信,叫他请太医们再想想办法。”
“是。”
回去之后,谢澜正坐在院中的椅子上晒太阳。
应是听到脚步声,谢澜下意识的抬眼朝她望来。
昭昭扯起嘴角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但想起他看不见,便又收了回去,只默不作声的走进屋中给他倒了一杯水来搁在旁边,失魂落魄的进了屋。
日子这样悄无声息的过着,黄连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这种日子过久了,昭昭都觉得谢澜的眼睛应该是没多大希望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她过得也倒自在,即便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便也没有再过多的去把精力放在了这件事上面。
转眼便来到盛夏,这个季节正是雨季,常常三天两头的下暴雨。
大连村附近都是绵延不断的大山,这也导致了在这个季节,此处的虫蛇会特别多。
有一次昭昭看到屋顶盘旋着一条竹叶青,吓得差点丢了魂,连忙叫来护卫将它清理了。
自那之后,他们每日都会来院中查看一番,免得再有毒虫蛇鼠进来。
可就在六月中旬的一日清晨,因为昨夜打雷,昭昭晚上没有睡好,早晨醒来时还有些睡眼惺忪。
因此她去打水洗漱时并未刻意关注周边的情况,故而也没有注意到井边趴着一条银环蛇。
直到她把毛巾打湿洗了一把脸后,她低头的空隙才注意到这条银环蛇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她的脚边。
那一瞬,她的大脑霎时空白一片,浑身的汗毛全都倒立起来,沁出了一身的冷汗,以至于等到银环蛇对她吐出蛇信子正要对她发起攻击时,她才惊的大喊出声。
可这时明显已经晚了,
她闭上眼睛往后跌坐在地。
“小心。”
一道紧张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昭昭立即睁开了眼,眼前的景象却叫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谢澜不知何时已至她的身旁,手里抓着刚才险些咬到她的那条蛇,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那双黯淡已久的双眸,不知何时有了色彩。
昭昭微微张开嘴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可很快,眼中的震惊就转变成了欣喜。
谢澜手中一用力,刚才还缠绕着他的银环蛇很快便没了动静,他一用力便将它甩了出去。
他转身想去扶起昭昭,可他才刚刚蹲下去,昭昭却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哽咽道:“你能看见了?”
谢澜的动作一顿,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一时间失了言语。
昭昭忽然咧唇一笑,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带了带,在他耳边欣喜道:“太好了,你终于看见了。”
可就在她说完这话的功夫,她突然间想起来有些不对劲。
谢澜刚才看到她时,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昭昭嘴角的笑瞬间僵住,她猛地一下推开了他,扬手便在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眼中的喜悦也在此刻变成了愤怒,“你又骗我。”
谢澜的头偏向一旁,眼神闪躲不敢去看她。
昭昭推开他兀自从地上爬起来,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再次看向谢澜,质问道:“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谢澜也跟着站起来,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小声道:“当初服完药,就能看到了。”
听到这话,昭昭的心中越发气愤,所以这一个多月,他就装瞎看她像个傻子一样装模作样的骗他吗?
她刚想张口问,又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日她是叫护卫进来的,他既不知道这段时间守着他的人一直是她,何故还要装瞎作弄她呢?
她小心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谢澜:“除夕那晚。”
“……”
昭昭被气到无言,所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已经露馅了吗?
那他为何一直不拆穿她?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怒火继续问:“所以如果不是这次你露馅了,你打算一直瞒着我吗?”
谢澜摇摇头,他哪里忍心叫她一直在这里过苦日子。
除夕夜发现她的身份后,他原就想寻个机会悄悄离开的,但黄连却带回来了这个好消息,让他的心中也有了希望,便由此耽搁了三个月。
他复明时第一时间就是想要告诉她,可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从前自己身边的护卫,那时他就在想,他眼睛好了她是不是又要走了。
因为不舍,他便只能扯了个谎。
他想再自私一次,想让她再陪他一段时间。
“最近我就一直再寻机会同你坦白,可还没等我准备好,就发生了这事。”
听到这话,昭昭心里舒服了些,她虽生气他骗她,但其实更为他能够重新看到而感到高兴。
谢澜却一直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她,“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的。”
昭昭没说话。
谢澜:“这段时间,谢谢你。”
昭昭还是未作声。
谢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人就这般沉默的站着。
良久后,谢澜才又道:“你接下来,想要去哪?”
第87章 第 87 章
重新成一次婚吧
昭昭抬眸愣他一眼, 冷声道:“去边州。”
谢澜虽早有准备,但听她亲口说出来,心中还是一阵刺痛。
可他又有资格说什么呢,他们本就已经和离, 这段时间她能陪在自己身边, 已经是他偷来的了, 现在她都已经发现他的眼睛复明了, 他又能以什么样的理由留下她呢?
谢澜面色不改,平静点头, “好。”
第二日,两人把东西收拾好, 护卫也已经从外面买了一辆马车, 两人一言不发的走上去, 坐在了相距最远的位置。
谢澜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她,见她还是阴沉着一张脸, 便不敢再轻易开口惹她厌烦。
他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去年他坠落悬崖,伤好之后,便来了大连村,在这处生活了七八个月的时间, 虽然大多时候都处于黑暗状态, 可有她在身边, 却叫他心里无比平静。
如今马上要走了, 还真有些舍不得。
谢澜忍不住在想,如果当初他们又做下那些伤害她的事, 会不会这段时间的日子, 就不再是奢望。
他们便能永远生活在一起。
可惜, 这世上根本没有后悔药, 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轻叹一口气,放下车帘,垂眸用余光看向对面的人。
到了镇上,护卫在外面询问二人可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谢澜这才开口打破沉默,“你……是准备直接从此处去边州吗?”
昭昭没有说话,可她也没有否认。
此举落在谢澜眼中便是她默认了,他扯了下唇,掩去心中酸涩,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好,我叫他们送你过去。”
说罢,他便起身,先开车帘便准备下车。
“我挺喜欢大连村的,安静,祥和,可惜因为你失明的缘故,我不敢随意出门,也没有与这里的村民打过招呼,如果以后有时间,我们每年都来这里住一段日子吧。”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谢澜的动作猛地顿住。
可他却不敢回头,生怕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是幻觉。
昭昭看他一眼,继续道:“我之前答应过江沉舟,等边州下一次举办篝火节时,我定要再回去,如果到时候你有空,可愿同我一道?”
听到这话,谢澜才确定自己方才没有听错,他缓慢回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你……”
他的语气中都带着颤意,可却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昭昭的眼睛此时也有些红,但她还是坚持道:“城南虽然很好,但是那处距离我曾经常去的裁缝铺和首饰铺太远了,城北就很不错,去哪都方便。父亲获罪被贬谪,姨娘之前被他逐出府中才免了一难,她应是不愿意跟我们同住的,那处宅院便留给她可好?”
谢澜盯着她脸上滑落的那滴泪水,伸出手轻轻为她拭去,哑声道:“好。”
昭昭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反而轻轻偏头,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他手中,“之前你种的那些花颜色太难看了,回去你重新买一些。”
谢澜:“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谢澜:“……”
片刻后,他才轻笑出声,他挪到她身前,因为车内空间狭窄,他只能单膝跪于她面前,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好,到时候我给你去找。”
“谢谢你,还愿意原谅我。”
昭昭抬手在他背上打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别得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你再敢骗我,做出些伤害我的事来,我永远都不会再理你。”
谢澜保证道:“放心,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他不知道昭昭为什么会突然选择原谅他,可他也不想问,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就好,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松开她的手。
再次感受到怀中久违的温度,谢澜心里十分满足,仿佛像找回了一件丢失许久的至宝,久久不愿撒手。
直到昭昭伸手推了他一下,“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
谢澜这才不情不愿的收回手,帮昭昭把脸上被泪痕粘住的头发捋到耳后才对外面的护卫道:“先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护卫领命,架着马车便朝着城中走去。
此处距离诰京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但因为顾及昭昭,谢澜叫他们放缓脚程,生生走了五日才到诰京。
黄连收到了消息,早早的就和陈少卿等人在城门口等他,看见谢澜掀开车帘,他立即笑着迎上去,可他口中的话还未说出来便生生的止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从谢澜身后探出的那颗脑袋,以及他们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惊的下巴都快掉了。
看他们二人之前闹到那个地步,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如此和谐的时候。
就算昭昭主动留在那里照顾谢澜,他也从未想过,她会原谅他。
可现在,他们竟然手牵手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黄连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一直跟着他们的护卫,那两人也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谢澜无视他们眼中各种打量的目光,平静道:“你们先回大理寺,舟车劳顿,我先送她回去,再去寻你们。”
话落,他不再看他们,放下车帘便吩咐护卫去城南。
昭昭诧异的抬头看向他,“不回城北吗?”
谢澜笑看着她,“之前大婚之时,我没有出席,这是我一直以来的遗憾和歉疚,左右我们后来和离了,那我们便重新成一次婚吧。”
“啊?”
昭昭没有想到他会说这话,震惊的同时又控制不住有些喜悦。
之前的那次大婚,因为侯府众人的刁难以及谢澜的缺席,曾经一段时间都是她无法忘掉的耻辱,后来她慢慢接受了,可每每想起来还是会有诸多缺憾。
可她也从未想过要再成一次亲。
但这不代表她不想要一个完整的大婚仪式。
现在听到谢澜这般说,她心中的喜悦之情不言而喻,脸上也带了笑意。
谢澜看到她脸颊上浮起的红晕,也跟着笑了笑,镇重地承诺,“放心,之前亏欠你的,以后我都会一点一点弥补回来。”
昭昭轻轻点头,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并未拒绝。
到了城南,谢澜把昭昭送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并未打算进去。
昭昭不解道:“你不进去坐坐吗?”
说完她好像懂了他的顾虑,“你是担心姨娘不欢迎你吗?”
谢澜没有否认。
昭昭抿了抿唇,这件事确实挺棘手的。
因为知道了他们二人之前发生的事,吴姨娘如今对谢澜也是无比怨恨,对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你放心,我会去同她说的,只要我坚持,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如果是之前的吴姨娘,昭昭是断不敢说出这话来的,可自从那次吴姨娘在公堂上为她怒怼刘奔,后来母女两人的心结也解开了,相处之间便多了几分尊重和理解。
就连这次昭昭随意去找谢澜,乃至后来一意孤行的要留在那里照顾他,吴姨娘虽然不赞同,但到底没有强求于她。
谢澜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之前的是本就是我的错,姨娘对我有成见也是应该的,但我是诚心求娶你,她的这一关,理应由我自己亲自过,我如今不进去,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赶路匆忙,什么都没准备,不适合去见长辈,等明日我准备好了,再登门拜访。”
昭昭了然,也没有强求他,“好,那我便先进去了。”
谢澜点头,松开她的手,亲自目送她进去。
昭昭回来的消息并没有人知道,所以她突然出现在院中之时,众人都大吃一惊。
吴姨娘反应过来之后便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昭昭,埋怨道:“你也是,那么长时间都不想着来一封信,让我们在这里一直担心你,要是你再不回来,我们都已经准备去找你了。”
昭昭笑道:“我不是叫黄连来跟你们报过平安吗?”
翠兰也在一旁道:“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些人我们又不敢信。”
昭昭失笑出声,因为她的缘故,翠兰对谢澜以及他身边的人敌意都十分之大,每次见到他们都没什么好脸色。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错,让你们担心了,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你们就别生气了。”
她们都只是担心她,又哪里会真的生她的气呢?
吴姨娘笑着指了指她的鼻尖,“你啊,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昭昭笑道:“只要是姨娘做的,我都喜欢。”
吴姨娘嗔道:“你现在是越发的油嘴滑舌了,等着。”
翠兰也跟着说:“娘子这一路该是辛苦了,我去给你烧桶热水沐浴换身衣裳。”
这一路因为谢澜顾及她身子吃不消,并没有太赶,她也没有多少倦意,但她确实想沐浴换身衣服,所以听翠兰这话,她也没有拒绝。
*
谢澜因为答应过黄连他们,送完昭昭便直接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众人见到他,都是一阵欢呼,与他们叙了旧,他便径直去了宫中。
上次见到他时,黄连便同他说了,圣人对外宣称他重伤需要修养,由陈少卿暂代他的职位。
所以这个位置,还一直留着等他。
这也是谢澜为何不得不回来的原因。
进入勤政殿,谢澜恭敬给圣人行了个大礼,可圣人却一直未曾出声,他便只能一直跪伏在地上。
最终还是李公公看不下去了,出声解围道:“圣人,谢大人重伤初愈,跪久了恐伤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