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野顿了顿，才解释道：“龙不谙世事，却不是条恶龙。只是暂时法力低微，无法立刻为大盛全境降雨救灾。”


    顾青文点头：“倒也不妨事。我们先前讨论过各种情况，就没指望神龙一来，大盛百病全消……如今神龙不是恶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说着，顾青文顿了顿，委婉道：“但你对神龙的态度，或许该注意一些。”


    见殷野皱了皱眉，顾青文立刻温柔地笑开：“我只是随意提一句，若说得不对，你不听便是。但我总归是为你好的，你该明白我的心意。”


    殷野淡淡道：“我自是信你的。”


    白岁听着二人若无其事地谈论自己，心中别扭起来。


    于是他悄悄沿着阴影处，几乎无声地往案几底下爬，找到殷野的衣角后，抱着他的小腿，一圈圈缠了上去。


    殷野绷紧身体，暗暗运气，以抵抗痒意与大腿被勒紧的不适，对面还坐着顾青文，正要与他说正事。


    “那我就直说了，”顾青文微微挺直脊背，话锋一转，以问代答：“你知道世家如今是怎样看待神龙的么？”


    殷野回神，说道：“觊觎。”


    顾青文点头，又摇头。


    “是觊觎，却是远超于你想象的觊觎——你说这位神龙暂时法力低微，无法施为……我当然是信的，但你猜，世家们信么？”


    世家们当然不会信。


    他们只会觉得，是皇帝仗着拥有这条龙的使用权，在拿捏众世家。


    顾青文：“今天，季和真又提起税粮，本意就是试探你关于神龙的态度。如果不是后来提到大选的事，他们都以为，你是在以降雨为质，要挟他们交上去岁的税粮。”


    殷野震声：“荒谬！”


    顾青文缓和语气：“我当然知道，你怎么会拿这种事要挟，能降雨早就降了，可世家觉得……”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复又打起精神。


    “总之，他们有多想要雨，就有多想要龙。你再如何解释神龙无法随时降雨，他们也不会听——这便是第一层问题，他们有欲望。”


    不等殷野说什么，顾青文便道：“而你对龙不够恭敬的态度，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殷野：“……”


    顾青文怅然：“今日神龙大人神色蔫蔫，显而易见的精神不好，想要爬开，却被你控制住。也许你觉得你们只是亲昵，可众臣眼里，只有你对神龙的不敬。如此这般，他们必然觉得自己有机会。”


    白岁缠着殷野热乎乎的大腿，都听愣了。


    殷野对自己不恭敬吗……？


    好像是哦！


    殷野忍耐片刻，转开视线：“那依你说，要怎么做？”


    “……”顾青文笑了笑，“算了吧，我照实说了，你定不开心。”


    殷野沉默。


    顾青文站起身：“其实你将神龙放出去一次，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让世家们知道，神龙既不好伺候，也没那么神异，各方才会消停。不然都是治标不治本。”


    殷野立刻道：“不可。”


    “为什么？”顾青文诧异：“……莫非你担心神龙的安全？”


    见殷野默认了，顾青文眼睛睁大，不可思议道：“那可是红瞳之龙……你无所畏惧，甚至将他放在身上以彰显英勇，这些都可以，但你做做样子就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那是危险本身，谁能伤害危险！？”


    “……”顾青文等了几秒，殷野仍端坐原地，他不禁抬高声音：“你不会连睡觉都与他同处一室吧！？”


    白岁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


    原本对这位顾大人还有些好印象，此刻分数狂跌！


    殷野不为所动，淡淡道：“有何不可，白糕并不会伤人。”


    “…………”顾青文倒吸一口凉气，一瞬间几乎要骂人了，幸而他谦谦君子，从小学习养气功夫，愣是憋了回去。


    “行，我换个角度说，”顾青文道：“就算那位‘白糕’真的如你所说，柔弱无依……世家们请到他，也只会捧着他，断不会让他陷入危险的。世家最讲究利害，这点你大可放心。”


    说到这里，顾青文终于流露出些许难过来。


    他与殷野对视，声音温柔而忧伤：“我知道，你讨厌朝上百官，讨厌世家。而我出身其中，对它了解要比你深得多。有时我为世家说话，并不是为我自身筹谋利益……我以为你是懂的。”


    顾青文无疑是位容貌涵养俱佳的公子，身上既有良好出身养出的贵气，更有饱读诗书带来的文雅。


    白岁从殷野腰带里钻出一颗脑袋，隐蔽地瞧。


    ……被殷野以衣袖挡住，塞了回去。


    “……阿野？”顾青文疑惑道。


    “无事。”殷野闭了闭眼：“我一直是信你的，只是白糕关系重大，连一丝一毫的闪失都不能有。如果，真的有万一，而大盛再也唤不来第二条神龙——不仅是你我、还有大盛泱泱百姓，只有毁灭一途了。”


    “……我知道了。”顾青文略显失望，随后打起精神，笑着起身：“这话说的，我并不是非要神龙涉险的意思……你考虑的也对，是我鲁莽了。”


    说罢便要退下。


    殷野原本想要起身想送，可白岁在他大腿上小幅度的挣扎，将衣摆拱得起伏不定。


    殷野：“……”


    殷野还是坐着没动，一手按住腿，作沉思状。


    顾青文在门口顿了顿，又向屋内看了一眼，殷野只是坐着。


    他眼神暗了暗，失望离开，脚步声渐远。


    “……啾啾！”


    白岁终于挣脱魔掌，小龙脑袋狂甩，甩完后继续愤怒地啾啾啾个不停。


    殷野向后仰身，避开龙涎，拿起一旁的小板儿给他。


    白岁愤怒提尾写字！


    ——人家说得又没错！我可以出去的嘛！


    殷野看了一眼，只将板子拿开，伸手抹平小龙愤怒的草书，甚至懒得再来一句不行。


    此等敷衍的态度，令白岁更加不忿，遂抢夺板板儿！


    ——你瞧不起我！虽然我暂时说不了话，但我刀枪不入，水火不惧！不信你试试！砍我！


    殷野一把掐住龙的后脖子，提溜起来，放在眼前，一字一顿。


    “不、行。”


    白岁四只爪子无力地垂下，可怜兮兮地看他：“……啾。”


    殷野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我信你刀枪不入，但我如何能尝试？真的拿刀砍么？”


    白岁呆呆看他。


    “我自己都不愿尝试，何况将你交予别人？”殷野说着，戾气顿生：“谁敢这么做？”


    白岁啾了一声，似懂非懂的样子，倒是看着乖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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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扭动了。


    殷野回过神，将他放下，白岁便四爪腾挪，一闪身就出现在了廊下的软垫上，尾巴尖儿对着殷野的案几。


    看来还没消气。


    白岁倒也不是真生气，就是有些别扭。


    殷野珍惜他，固然令他高兴，可殷野不信他的神异，又让他心里不那么美了。


    要是能早日恢复法力就好了，白岁苦恼起来。


    恢复了法力，就能说话了，他下次也要上朝，和那些大臣们吵架。


    恢复了法力，就下上几场雨，指哪儿下哪儿，殷野殚精竭虑的种种问题就都不存在了，能多歇歇，陪他出去玩。


    恢复了法力……他就能引动雷电，再表演刀枪不入，殷野便不会再担心他遇到危险，能多信任他一些。


    日头渐渐走高，已经到了正午。再是春日，也顶不住如此暴晒，晒得白岁整条龙烫乎乎，软绵绵，要化了。


    白岁伸出舌头，呼哧喘气，在廊下打了个滚儿，如同一根白色擀面杖一般，滚回了室内，咕噜噜撞到殷野的案几脚才停下。


    “……啾。”白岁说，渴了。


    他不用写字，殷野便已经听懂，抬手倒了杯冷茶，撑着案几探出半身，将小杯子递到白岁嘴边。


    白岁抬起脑袋，咕嘟咕嘟把茶喝光，顿觉神清气爽。


    余光瞥见一旁伺候的小内侍，发现他又是一副不知道在惊恐什么的惊恐表情。


    白岁咂摸咂摸茶水滋味，心想，莫非他也觉得殷野对本神龙大人不够恭敬……？


    说起来，再恭敬要怎么恭敬呢？难不成跪下给他喂水么？


    “……卟。”光是想象，白岁就尴尬得浑身一颤，打了个水嗝。


    “慢点喝。”殷野瞧了他一眼。


    白岁自觉想了个明白，很简单地把自己哄好了。殷野一定是太喜欢他了，才会连简单的去孟家逛一圈都担心。


    旁人看不懂，才会猜测殷野控制他，束缚他，对他不好。


    刚这么想着，外头有小太监通报，说精铁司求见。


    “进。”殷野正在看折子，头也没抬。


    白岁一长条儿直直杵在地上，像一根卷起的画轴似的，在御书房这样的环境里，乍一看倒是不打眼。


    来者极少面见皇帝，显得十分紧张，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托盘举过头顶，口称皇上。


    “说、”殷野仍旧没抬头。


    “精、精铁司已将您吩咐的项圈与脚链打造好！尺、尺寸都是先前量好的、经、经过测试，刀砍斧劈均不断！只要戴上，神龙必挣脱不了！请皇上验看！”


    来人念完这一通，自觉任务完成，松了口气。


    可御书房内却静得针落可闻。


    来人抬头，只见皇帝明明面无表情，周身却萦绕黑气。而案几前的一根白萝卜，正张着嘴巴，瞪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和他手中的托盘。


    “……神、神龙大人！”


    此人眼睛一翻，十分有天赋地昏迷过去，托盘摔落，其上的项圈脚链哗啦洒出，正好滑到白岁眼前。


    精铁的，砍不断的，项圈，和脚链！


    白岁仰头长啸：“……啾叽啾唔嗷嗷嗷啾嗷！”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皇帝他要束缚我！控制我！他对我不好！


    殷野是全天下最坏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