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尚书僵硬身体，久久思考，才终于开口。


    “皇上，”他语带哭腔：“请您给您的百姓们留一条活路吧皇上……！虽说神龙大人已经现世，可除了皇城，各地还未看见神迹……甚至连神龙大人伟岸的龙躯也没见到过！他们如何肯仅凭一声喜报，就将救命粮交出来啊……！”


    白岁回过神，脑袋微微抬起。


    啊？说我吗？


    “是啊皇上，顾家家大业大，才拿得出粮，臣族中却不似顾家。”另一人站出来：“今日一早传信来，也说粮食紧，又说百姓没见雨，不肯信喜报呢……”


    “臣家中也是如此……”


    “皇上，百姓困苦，万万不可强征暴敛。为今之计，或许可求神龙一往……”


    殷野突然出声：“行，中州十二府，无一府肯交税粮。记下了么？”


    一旁的秉笔内官奋笔疾书，连声道记下了。


    众臣面面相觑，忽然感到了一丝忐忑。


    “税都不交了，也别向朝廷要粮赈灾了吧，”殷野淡淡说：“人不能这么不要脸，你们说呢？”


    堂下静得可怕。


    殷野偏头：“下一条。还有奏么？”


    “……臣、臣有奏。”一中年臣子犹犹豫豫站出来。


    殷野眯眼看了看：“礼部，黄卿？”


    “是，”这位黄大人将腰弯得更低：“圣上继位后三月，按旧例，该进行第一次秀女大选，以充实后宫了。”


    礼部黄侍郎一上前，百官就知道他要说这个。此时都显得兴致缺缺，各种走神，徒留黄大人一个人讲他那套重复不知道多少次的词儿。


    “但自您继位以来，事务繁忙，后又为唤龙仪式殚精竭虑，这才将大选之事耽搁下来……现在喜事接二连三，我大盛眼看就要恢复元气，皇上，不能再耽搁了，该大选了，让我大盛喜上加喜——”


    殷野道：“那就去办吧。”


    别说众臣，连白岁都愣住了。


    这这这……才说不要人服侍呢，这就要把他赶下床了吗！


    也许是殷野之前拒绝过太多次，群臣完全没想到，再次面对选秀提议，他会是这么积极的态度！


    刚刚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百官们像喝到水的禾苗般，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私语声伴着眼神交流，互相恭喜。


    剩下的郁气呢？全都集中到白岁头上，聚成了一朵小小的积雨云。


    “啾……”


    白岁蔫蔫地转了一圈，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龙椅扶手，啪啪响。


    殷野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将他尾巴抓住，以手掌轻轻摩挲安抚。


    白岁本想抽出去，但皇帝摸的有点舒服，他又懒洋洋地趴下了。


    唉，天要下雨，皇帝要娶妻呀。大不了不睡龙床了，谁稀罕呢？昨日不还是殷野遣小宫女求着他去的么？白岁生气地想着。


    神龙大人闹出的这点小动静，影响不了堂下眉飞色舞的百官。


    大盛朝的官员们几乎都来自名门望族，为了与皇权统一战线，皇帝的后妃们自然也都出身高贵。


    皇帝放出信息愿意大选，这对朝臣来说，是再明显不过的友好信号。世家们内部怎么争斗先不论，起码皇帝愿意接受，这是从无到有的进步啊！


    当初殷野回皇城，轻易将衡王拉下马，也有世家朝臣默许的原因。世家们愿意通力合作，也是看中了殷野的潜力。


    殷野没有母族与妻族撑腰，未来必然会选择几家做后盾。加上他年轻体健，精力旺盛，看着就能有许多子嗣。


    至于遥远的某日，谁家能笑到最后，便要看各个世家大族自己的经营与手段了。


    世家们是这样考虑的，在衡王临朝的后期，便已经暗中教养最出色的嫡女，以待将来。


    但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曾经在宫中默默无闻、甚至被欺压，执掌龙翔军后虽然名声大噪，却也只拥有了武夫之名的六皇子殷野……登上帝位后，竟不如他们想象的好掌控。


    第一点就令他们难以接受。


    殷野竟然拒绝大选秀女，充实后宫！


    这一年来，要不是旱情愈发严重，朝堂也不会这么平静。


    而今天，情况有了好转的迹象，还没等他们向皇帝施加压力，殷野便自己放出了和解的信号。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众臣都开始盘算着家中资源了，寻思要写信回族中，让早些带贵女们上京……


    “皇上，老臣也有奏！”一名胡子长到胸口的老臣上前一步。


    他红光满面，显然是想得高兴了，脸上褶子都笑得叠成一朵菊花。


    “大选秀女乃大盛喜事，可皇上也别忘了自个儿——三月后便是皇上生辰！去岁灾情严酷，今年可不同了，该由礼部牵头，为您大办寿宴了！”


    堂内尴尬了片刻。


    白岁歪了歪脑袋，为众人不自在的反应感到奇怪。


    礼部黄侍郎愣了愣，回过神后，流汗咬牙道：“张大人说得是，是臣疏忽了！若皇上愿意，礼部定全力为您大办！”


    殷野却像先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或动作，只丢下了轻飘飘的一句。


    “好啊。”


    百官们意识到什么，渐渐收起了兴奋的情绪，低头噤声。


    一言难尽的沉默中，终有一名官职较低的礼部臣子被推了出来，他硬着头皮道：“启禀皇上，礼部上下皆愿意为大盛办好喜事，扬我国威。但如今国库空虚，典礼所需银钱不菲……”


    殷野道：“嗯，那国库为什么空虚？”


    沉默震耳欲聋。


    因为中州十二府不肯交税啊。


    想要皇帝点头选秀，就得国库有钱；想要国库有钱，就得交税。


    但要是轻易交上这些税粮，世家们便又一次在与皇帝的博弈中丧失了主动权。


    一时间，谁都不敢先做出头鸟，答应让地方上税。


    季尚书突然挺直腰板，大声道：“皇上，如今百姓连生存都极其艰难，这些喜事合该由宫中出力举办！让百姓安心，重燃对我大盛的信心啊皇上！”


    这话的意思，就是让皇帝从私库掏钱。


    众臣面面相觑，有几位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怒瞪季尚书。


    殷野直接站起身，将龙放回肩膀上：“之前朕要举行唤龙大典，无人支持，都说国库空虚，办不了。朕便掏空私库，迎来神龙。现在是一粒都没有了。”


    众臣：“……”


    季尚书不甘心：“可是皇上，大选与寿宴也是必要的，您难道不想办么……？”


    殷野直接迈步向殿外走，只丢下一句。


    “当然想办啊。但国库没钱，就都算了吧。”


    快出殿门时，白岁回头瞧了眼。在场百余人，前排各个儿脸色奇怪，青一阵红一阵的，很滑稽。


    白岁愉快地啾了一声。


    ***


    早朝一共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日头还早得很，皇帝便扛着龙，慢悠悠地从花园绕了一圈，才往御书房去。


    白岁趴在皇上肩头，早就想明白了。


    殷野压根儿不想大选什么秀女，也不想办什么寿宴。虽然不知道理由，但这确实是他的本意。


    而朝臣们既想让皇帝广纳后妃，赶紧成婚，却又吝啬得不肯出钱……


    啥好事儿都占了呗？真敢想呀！


    而且他们不肯出钱的理由是什么？不信龙？还都想学那孟氏，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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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他抢走？哼哼……


    白色小龙自顾自地啾一会儿叽一下，龙脑袋活泼，左摇右晃，就这么一路被皇帝带回了御书房。


    那天弄乱的东西早已规整好，博古架上也摆上了新的摆件。


    最显眼的地方摆上了一株半人高珊瑚树，红色的枝杈，和白岁的眼睛颜色很像。


    殷野将大白粘糕停在了珊瑚树上，自己去拉开对面墙壁。阳光投进来，洒在一侧小案几上。


    白岁这才知道，这堵“墙”其实是道拉门，外头有半人宽的连廊，可以坐着赏景，边喝茶休息。


    所谓的景，其实是片人工小池，原本绿意盎然，池中游着几十条锦鲤。后来闹了旱灾，宫里也实在舍不得天天以水灌之，便任由它干成了一个尴尬的石头坑，并将这扇门牢牢锁住。


    白岁来的那天，皇城久违下了场雨，池子里也重新积了水。虽然不深，但此时还没干，阳光照射池底河卵石，粼粼波光煞是好看。


    “啾啾。”白岁爬上连廊中间摆好的软垫，对着池子眯起眼睛，十分亲近的样子。


    殷野则任由他玩，自己坐在案几后，翻动那些显然是新来的，堆得高高的折子。


    刚看了两本，白岁便折返回来了，打了个呵欠，像一条龙镇纸一般，白白软软的肚皮压住纸张。


    “啾。”龙的专用小板儿就放在旁边，白岁又举尾巴写字。


    ——你的全部银钱都拿来唤我了么？


    殷野瞄了一眼，将一张纸从他肚皮底下抽出来，嗯了一声。


    白岁不知怎么的，就是很高兴，整条圆润的龙身在桌上滚了三周，压到桌子的另一边，又写。


    ——那我可以去孟家玩了么？


    殷野：“……不行。”


    “啾！”白岁立刻翻了脸，从案几爬下去，好好的一条龙，盘成了一圈龙饼，窝在没点着的香炉旁边。


    殷野没理他。


    日光正好，白岁一半身体藏在阴影中，一半则晒得暖洋洋的，开始犯困。


    听赫连羽说，早上的朝会基本就是走个过场，殷野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堆成山高的事务，很辛苦。


    白岁便不再闹他，索性闭上眼睛，迷糊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岁听见脚步声。


    来人与门口值守的太监打了声招呼，便十分熟稔地跨进书房，声音带笑，衣服上的熏香也十分清雅。


    “臣来晚了，与季大人聊了几句。”他没发现睡在角落的白岁，理了理衣摆，就地跪坐，笑道：“季大人可逮着我一顿好骂呀。”


    白岁抬了抬眼皮。


    声音耳熟，人也眼熟，正是先前在早朝上，拆了那位季尚书台的年轻臣子，顾大人。


    “青文，”殷野示意内侍倒茶：“季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肯定心动啊。”顾青文待内侍退下，才拿起茶杯：“你一说要大选，一个个都不小气了。现在也就是抻抻面子的功夫，最少三日，最多一旬，季大人便要带着全大盛名门的诚意向你上书，恭喜你收上去年税粮了。”


    殷野冷道：“全大盛未干涸的水系如今都在中州，怎会没有粮食。他们仗着对族地控制严密，已经不拿其余四州百姓当回事。”


    顾青文：“别生气了，世家不一直是这样么？我……算了。神龙大人呢，说起来，你今日怎么举着神龙大人就来了，也太不尊敬了……”


    殷野没说话。


    顾青文笑了笑：“大家倒是终于瞧见了那神龙。果然如当日传言一般，十分细小的一条，比起红瞳恶龙，倒真像条不谙世事的小蛇。还被你囚着，好不可怜。”


    白岁动了动尾巴，脑袋上缓缓冒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