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二

作品:《all邪短篇

    最后一天在香港,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酒店那种遮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是整片落地窗都亮着的那种。我眯着眼看过去,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香港的早晨铺展在窗外,高楼,远山,海面上碎金般的波光。小哥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幅剪影。


    几点了?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还早。


    他没回头,但知道我在看他。“早。”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早。”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什么时候起的?”


    “刚。”


    骗人。他衣服都穿好了,头发也梳过了,分明起了很久。但我没拆穿他,只是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窗外有船经过,鸣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香港的早晨和雨村不一样,雨村的早晨是安静的,只有鸟叫和风穿过竹林的声音;这里连空气都是忙的,能感觉到整座城市在加速醒来。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门外炸进来,隔着门板都震耳朵,“起了没?张海客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今天张海客说要带我们玩。昨晚他打电话过来,说这两天光开会了,没好好招待,今天他亲自当导游。当时胖子在边上小声嘀咕“他请客就行不用亲自来”,被我一胳膊肘怼回去。


    “起了!”我冲门外喊了一声,开始穿衣服。


    下楼的时候,张海客已经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了。今天他没穿西装,换了一身休闲装,深蓝色的外套,米色的裤子,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旁边还放着几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胖子已经凑过去了,正往袋子里张望。“这是啥?给我们的?”


    张海客没回答,只是把那几个袋子推到他面前。胖子打开一个,眼睛瞬间亮了——是吃的。各种吃的,蛋卷,杏仁饼,鸡仔饼,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糕点。“都是香港特色的,”张海客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调,“带回去尝尝。”


    胖子已经拆开一盒蛋卷了,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他又打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精致的盒子。“这是给吴二爷的茶叶,”张海客说,“这是给解当家的,这是给霍当家的……”


    他一样一样地交代,每个人都有份,连苏万和黎簇都有。胖子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一边听一边往嘴里塞蛋卷。


    我看着张海客,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周到的。虽然他平时那张脸总是板着,说话也总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这些小事,他从来不落下。


    “走吧,”他站起来,看了看手表,“先去吃早饭。”


    早餐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分钟。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茶餐厅,门面不大,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奶茶和菠萝包的香气。张海客显然是常客,一进门老板就招呼他,用粤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带我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想吃什么随便点,”他把菜单推过来,“这家的菠萝包和奶茶是招牌。”


    胖子已经不客气地开始点了:“菠萝包,奶茶,肠粉,虾饺,烧卖,叉烧包……”他报了一长串,服务员飞快地记着。


    我看了看菜单,点了一份菠萝包和一杯奶茶。小哥什么都没点,只是坐在我旁边。张海客帮他点了一份粥,一碟肠粉,还有一笼虾饺。


    粥上来的时候,白米粥熬得浓稠,冒着热气。小哥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咽下去之后,又舀了第二勺。


    菠萝包是现烤的,外皮酥脆,夹着一片厚厚的黄油,咬一口,热乎乎的,甜丝丝的。奶茶是典型的港式奶茶,茶味重,奶味浓,喝起来有点涩,但回甘。


    胖子已经干掉两个菠萝包了,又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比雨村的好吃。”


    “你什么都比雨村的好吃。”我说。


    “那不一样,”他咽下去,认真地说,“雨村的东西也好吃,原汁原味,但和这儿的不一样,不用自己做。各有各的好。”


    这话倒是没错。


    吃完早饭,张海客带我们去了太平山顶。缆车很陡,车厢里挤满了人。胖子挤在窗边,举着手机拍外面的风景,嘴里念叨着“好高好高”。我站在他旁边,被挤得东倒西歪,小哥站在我后面,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我背后,没碰到我,但我知道他在。


    山顶的风很大。站在观景台上,整个香港尽收眼底——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维多利亚港像一条蓝色的绸带, ships在海面上画出白色的尾迹。远处是山,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深绿变成浅蓝,最远处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哇——”胖子发出一声惊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也太漂亮了!”


    我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来过香港。那时候是跟着三叔办事,匆匆忙忙的,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吃,办完事就走了。后来那些年,发生了太多事,香港这个地方,早就被忘在脑后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又站在这里,身边的人不一样了,心情也不一样了。


    “好看吗?”小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他正看着我。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好看。”我说。


    他点了点头,也看向那片海。风吹过山顶,带着一丝凉意。胖子还在拍照,张海客站在不远处接电话,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从山顶下来,张海客带我们去了一家烧鹅店。店面不大,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浓郁的烧腊香味。


    “这家是香港最老的烧鹅店之一,”张海客说,“开了六十多年了。”


    “六十多年?”胖子瞪大眼睛,“那得尝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们。烧鹅是现斩的,皮脆肉嫩,咬一口,油脂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香气。胖子吃得停不下来,一盘烧鹅很快见了底,又点了一盘。


    “好吃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张海客,你早该带我们来这儿。”


    张海客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烧鹅,又去了一家糖水店。胖子点了一碗杨枝甘露,我点了一碗双皮奶,小哥什么都没点,只是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


    双皮奶奶香浓郁,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我舀了一勺,递给小哥:“尝尝。”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吃了那勺双皮奶。咽下去之后,他说:“甜。”


    “好吃吗?”


    他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张海客带我们去了庙街。这条街和上午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窄窄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衣服,鞋子,手表,古董,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炒栗子的甜香,烤鱿鱼的焦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市井的烟火气。


    胖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一家一家逛过去。他买了一堆东西——给秀秀的丝巾,给瞎子的墨镜,给苏万的手办,给黎簇的模型。他自己也买了不少,一件花衬衫,一条大裤衩,还有一双人字拖。


    “你这是要去海边?”我看着他那一身打扮。


    “回雨村穿,”他理直气壮,“雨村夏天热,穿这个凉快。”


    我看着他,很难想象胖子穿着花衬衫大裤衩人字拖在雨村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


    张海客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给我们介绍一些店铺的历史。他对这里很熟悉,哪家店开了多少年,哪家店的什么东西最出名,他都知道。


    “你常来这儿?”我问。


    “小时候来过,”他说,“后来忙了,就很少来了。”


    小时候。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多了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怀念的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十年。那十年里,我讨厌他,他也讨厌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后来发生的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又一遭,那些讨厌,好像慢慢变淡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就像庙街这些老店,六十年,七十年,还在开着,卖的还是那些东西,但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来!这个好玩!”


    我走过去,看见他站在一个摊位前,手里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面具,笑得合不拢嘴。“像不像瞎子?”


    我看了一眼那个面具,歪着嘴,眯着眼,确实有点像。“像。”我说。


    他更乐了,举着面具跑去结账。


    夕阳西沉的时候,张海客带我们去了海边。不是那种游客很多的海滩,是一个小小的码头,停着几艘渔船,海水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


    “这里看日落最好,”他说,靠在栏杆上,“小时候我常来。”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海。太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泼了墨的画。海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船经过,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


    胖子在旁边拍照,拍了几张不满意,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拍。小哥站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但我知道他也在看那片海。


    “谢谢你,”我开口,声音很轻,“带我们玩了一天。”


    张海客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应该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族长很少出来玩。这次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我看向小哥。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海,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淡,但我看见了。


    “嗯,”我说,“他挺开心的。”


    张海客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海。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胖子终于拍到了满意的照片,正举着手机给我们看。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码头上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人间。


    “走吧,”张海客说,“该去机场了。”


    我们转身往回走。胖子走在最前面,还在翻手机里拍的照片。小哥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张海客走在最后,偶尔回头看一眼那片海。


    出租车在路口等着。我们上车,驶向机场。窗外,香港的夜正热闹起来,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把整座城市照得五彩斑斓。


    我看着那些灯光,想起这几天的经历——小哥开会,我和胖子逛街,小哥发消息报备,我们一起吃烧鹅,一起坐缆车,一起看日落。


    挺好的。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下次再来,多玩几天。”


    “好。”


    小哥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往我这边靠了靠。


    窗外,香港的夜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飞机起飞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着雨村的院子,想着那棵柿子树,想着屋檐下那串还没挂起来的风铃。


    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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