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番外 囍帖街
作品:《all邪短篇》 囍帖街在我曾经去香港的时候去过,那个时候是我父母单位组织去香港旅游,我们家在那一天选择了不跟团自由行,我带着我爸妈乱串无意见走到的,说句实话,我现在记不太清了,那个时候我还很小,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一张定格的相片,囍帖街曾经辉煌过,又没落,再被重建。我想它作为一个历史文化保护街区应当被看见。
这篇与正文时间线不符,剧情不连贯,也和现实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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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千禧年的第一个春天,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个世纪的味道。
我们是从一条斜坡走下去的。香港的路总是这样,上坡,下坡,拐弯,再上坡,像一座建在山上的迷宫。那天下午没有太阳,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膜。胖子走在前面,穿着他那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昨天在庙街买的,他说是真的,二十块钱,我们都信了。
我和小哥走在后面,没有拉手,但离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传过来,很轻,很淡,像隔夜的梦。
囍帖街。利东街。
我们本来是要去一家什么烧鹅店的,胖子在手机地图上找的,说网上评分很高。但走着走着,路就变了。两边的楼越来越高,越来越旧,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水渍,裂缝,还有褪了色的广告牌,歪歪扭扭地挂着,像一排排掉了牙的嘴。街上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香港。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张旧报纸,哗啦啦地响。
然后我们看见了那些囍帖。
它们贴在墙上,贴在橱窗里,贴在已经关了门的店铺的卷闸门上。红色的,金字的,印着双喜,印着龙凤,印着鸳鸯。有的已经褪色了,粉红变成灰白,金色变成暗黄;有的还新着,像是昨天才贴上去的,在灰暗的天色里,红得刺眼。
我停下脚步。
胖子也停下了,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那些囍帖,没有说话。小哥站在我旁边,他的目光从一张囍帖移到另一张囍帖,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本没有字的书。
囍帖街。我后来才知道,这里曾经是香港最有名的印刷街。每家每户结婚,都要来这里印囍帖。那些年,街上总是排着长队,准新郎准新娘手牵着手,等着印一份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喜帖。老板们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一个花纹一个花纹地描。印好的囍帖摞在一起,厚厚的一叠,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字迹,像新娘头上的珠冠,一粒一粒,都是实的。
可是现在,这条街要拆了。
墙上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市区重建计划”、“利东街即将清拆”、“请各商户于X年X月X日前搬离”。告示已经贴了很久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我们不走。”那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写的,笔画发抖,但力道很重,重到纸都破了。
胖子走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店铺前。那店很小,夹在两栋楼之间,像一道裂缝。门口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着,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模板,正在刻字。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红色的印泥。但他刻出来的字很细,很匀,一笔一划,像绣花。
“老板,”胖子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还能印囍帖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们。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慢,像他刻字的速度,一笔一笔地绽开。
“能。”他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只要还有人结婚,我就还能印。”
胖子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给我印一张,”他说,“不用写名字,就印个双喜。”
老人看着那张钞票,没有拿。他低下头,继续刻字。
“不要钱,”他说,“最后这些日子,不要钱。”
胖子没有把钱收回去。他把它压在柜台上的一个玻璃镇纸下面,那镇纸里压着一朵干花,粉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已经褪色了,但形状还在,像一枚凝固的标本。
老人刻完手里那块模板,把它翻过来,给我们看。那是一个双喜,正楷,笔画方正,棱角分明。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字的边缘,确认没有毛刺,然后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红纸,铺在桌上,把模板放上去,拿起刷子,蘸了金粉,轻轻地刷。
一下,两下,三下。
红纸上渐渐浮出一个金色的双喜,在灰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一盏灯。
他把那张囍帖递过来。胖子接住了,动作很慢,像接一件易碎品。他低头看着那个双喜,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递给我。
“天真,给你。”
我接过来。红纸很薄,金粉很细,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纹路,像心跳。我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笔画开始模糊,开始融化,变成一片金色的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我把它递给小哥。
他没有接,只是低头看着,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他伸出手,不是接,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双喜。金粉沾在他指腹上,细碎的,闪闪发亮,像星屑。
老人看着我们,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慢,更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你们是来玩的?”他问。
“嗯,”胖子说,“从内地来的。”
“内地哪里?”
“哪儿都有。北京,杭州,还有他——”他指了指小哥,“他哪儿都去过。”
老人看着小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香港好么?”他问。
小哥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回答的光。然后他点了点头。
老人又笑了。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我们走的时候,老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继续刻字。他的手指在模板上移动,一笔一划,很慢,很稳,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不会停止的钟摆。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不是香港那种倾盆大雨,是很细很密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像雾,像烟,像一层洗不掉的灰。胖子走在前面,花衬衫被雨打湿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跑,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很慢。
我走在中间,手里还捏着那张囍帖。红纸被雨打湿了一点,金色的双喜洇开了,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
小哥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在,一直在我身后。
走到路口的时候,胖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雨雾里,那两排老楼像一排排褪色的照片,灰的,白的,还有一点点红,是那些贴在墙上的囍帖,在雨里洇成一片一片的,像血,像胭脂,像烧尽的纸钱。
“天真,”胖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说,那些人的囍帖,都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那些印在红纸上的承诺,那些刻在模板上的祝福,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属于两个人的、微不足道又重如千钧的誓言。楼拆了,街没了,它们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雨越下越密,街灯亮了,一盏一盏,在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黄的,白的,像梦里才有的颜色。我们站在路口,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街在雨里慢慢模糊,慢慢消失,像一段正在褪色的记忆。
后来我们找到那家烧鹅店了。它不在囍帖街上,在隔壁那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挤在一家糖水店和一家凉茶铺之间。店里人很多,闹哄哄的,空气里飘着烧腊的香味,还有油烟,还有人们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胖子点了一整只烧鹅,又点了叉烧,又点了烧肉,又点了炒河粉。菜上来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块肉都要嚼很久,咽下去之后还要沉默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烧鹅,没有吃。那块烧鹅皮脆肉嫩,油脂丰富,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但我看着它,想起的却是那张囍帖,那个双喜,那个老人手指上红色的印泥。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他吃得很少,一碗粥,几块烧鹅,一碟青菜。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口古井,什么都能沉下去,什么都不浮上来。
我夹起那块烧鹅,放进嘴里。肉很香,皮很脆,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堵,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天真,”胖子突然开口,“你说,那个老人现在在干嘛?”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手表。八点多了,天早就黑了,雨还在下。那个老人,大概还坐在那间小店里,戴着老花镜,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刻字。
“刻字吧。”我说。
胖子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出来,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的光,红红绿绿,一片一片,像打翻的颜料。我们走回酒店,路过那条斜坡的时候,我往下面看了一眼。囍帖街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胖子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小哥走在我旁边,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贴着我的手背,微凉,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握住他的手,也没有躲开。我们就这样走着,手指贴着手指,在潮湿的香港夜晚里,在那些褪色的霓虹灯下,在一座正在遗忘自己的城市里。
那张囍帖还揣在我口袋里。红纸被体温捂热了,金粉沾在衬里上,擦不掉了。我想,回到雨村之后,要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不是信什么,是舍不得扔。那些刻在纸上的字,那些藏在笔画里的时间,那些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不知道寄给谁的祝福,总该有个地方安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我查过囍帖街的历史。它本名叫利东街,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就是印刷囍帖的地方。最鼎盛的时候,街上挤满了印刷店,一家挨着一家,从街头到街尾,红彤彤的一片,像一条流淌着喜气的河。那些年,香港人结婚,都要去利东街印囍帖。准新郎准新娘手牵着手,一家一家地看,比较价格,比较纸张,比较字体。老板们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刻着别人的幸福。
后来,城市要发展,老街要拆。那些店铺一家一家地关门,那些老板一个一个地离开。曾经热闹非凡的囍帖街,变成了一条空荡荡的、等待消失的巷子。
再后来,它真的消失了。
那些印着双喜的红纸,那些刻着龙凤的模板,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属于两个人的、微不足道又重如千钧的誓言,都跟着推土机一起,变成了瓦砾,变成了灰尘,变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正在褪色的点。
但我还记得那个下午。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空气,老人手指上红色的印泥,金粉刷过红纸时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胖子压在那个玻璃镇纸下面的、没有名字的钞票。
小哥指尖的金粉,应该早就洗掉了吧。但我没有问。
那张囍帖还压在我枕头底下,红纸已经有点皱了,金粉也掉了一些,但那个双喜还在。每次看见它,我都会想起那条街,想起那些贴在墙上的、褪了色的囍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只要还有人结婚,我就还能印。”
可是老人,街没了,你去了哪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印的囍帖,那些还没来得及寄出的祝福,那些藏在模板里的、刻了一半的字,都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旧报纸,哗啦啦地响。像在翻一本没人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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