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迷雾散去，空中盘旋着几只秃鹫，瞄准了那血迹斑斑的妖骨上，彼此争抢着仅剩的残肉。


    从旁侧枝头落下一只乌鸦，化为一个畸形佝偻的小矮人。


    小矮人跪下身，用利爪般干瘦的指尖在地面划出几道字文，随着光芒亮起，平地闪出一道朦胧的水蓝虚影。


    “小东村，蝙蝠死了。”


    “哪门哪派的修士？”


    “女孩、不用法术、看不出、不知道……”小矮人挠着头顶，“饿了，流弋大人，饿了。”


    “挨着，这些天莫要惹是生非——”


    虚影敛起袖子，“在吾把那个修士炼化前，若你跟这两只蝙蝠一样，胆大包天到出去生事，那么，你的下场也会跟他们一样惨烈。”


    “得令！得令！”小矮人挥挥双手，“吃修士的肉！”


    “快了，不过在此之前，先让吾会会那个不用法术的''降妖士''吧。”


    “得令！得令！流弋大人！”


    小矮人弹了弹足尖，立刻化为一只漆黑硕大的乌鸦，盘旋飞入了阴云连绵的高空。


    阴云之下，杨唐县一座座村镇倾塌颓圮，满是妖物行过的废墟，空中飘扬着数道焦黑的烟柱。


    尸骨腐臭，秃鹫肆虐，嘶鸣与哀嚎回荡杨唐遍野。


    *


    莫敏骑着小红回了小北村。


    路上宋鹊为了展示自己灵根的强健，前半程非要跟着马比谁跑得快。


    起先他还有点劲头，在前面摇头晃脑地蹦蹦跳跳，后半程就累得成了一张狗饼，莫敏不得不顺手将他捞到马上。


    刚回小北村，莫敏就远远看到殷小风站在村口朝她招手。


    莫敏心中一定，看来村中无事发生。


    莫敏一边牵着小红去小刘子那儿还马，一边与殷小风聊了起来，她走了正正好好四天，这四日内殷小风每日都上山修葺房屋与照料瘫子。


    至于她走之前嘱咐他看看山上是否有不寻常之人出现，他却没见到。


    但有一件不幸的事，他面露难色，十分歉意地说道：“我今早上山一瞧，不承想猪圈里的野猪不知为何不见了。”


    “奇了怪，你新砌的猪圈应当很牢固，猪怎会不见了？”


    “我也心想，难道有野兽溜进去了？即便是有野兽，也当会剩下尸骸。”


    莫敏思忖了片刻，虽对痛失储备粮深感痛心，但又无可奈何，或许命里本就没这顿猪肉吃。


    “是我没照看好猪圈，阿慧姑娘……”殷小风不自觉抬起手臂挠头，却又立刻放了下去。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小风，你本就是白去帮我忙的。”莫敏说着，眼尖瞅到殷小风小臂上的淤青，“你……你受伤了？”


    他连忙用袖子掩住那块淤青，“不，就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


    “这痕迹不对，谁打你了？”


    莫敏皱起眉头。


    他笑道：“哪有？没人打我，我一个打铁的，身强力壮，那些外来的流氓混混都不敢瞅我一眼呢。”


    他说着率先进了小刘子的饲马院。


    莫敏落在后头，缓缓思索着。


    宋鹊在她身旁蛐蛐道：“我看，铁定是瘫子打的！他都有前科了！”


    “可他为何老打小风？”


    “这不正常吗？”宋鹊理所当然，“你是潘金莲，殷小风是西门庆，他一个武大郎，眼见着你跟别的男人暧昧不清，心里总有怨气。”


    “我好奇的是，他竟也打得过！”


    宋鹊点点头，“是啊，瞧他那副骷髅成精的样子，竟打得过身强力壮的铁匠。”


    “或是小风这人太好了，怕我不高兴，一味受着不还手。”


    “他不是人太好了，他是看上你了，顺便装可怜博取你的同情心呢。”


    莫敏抽抽嘴角，“这么说，他岂不是个绿茶？”


    “什么叫绿茶？”宋鹊眨眨眼，却忽然仿佛与莫敏产生了心灵沟通般会了意，“殷小风妥妥的绿茶。”


    “不对，你这是恶意揣测，差点把我带歪了。”莫敏伸出一根手指，谴责着宋鹊，“小风那么好一个人，你却在我面前说人家坏话，我看你才是绿茶，以后不许了！”


    宋鹊歪着脑袋，吹起了口哨，“好吧，我不说了，我看您就吃绿茶这一套。”


    莫敏捂住他黑乎乎的嘴筒子。


    她牵着小红进了饲马院，小刘子过来牵小红的时候，那枣红色的骏马依依不舍地扯着莫敏的衣袖，不肯撒开嘴。


    “阿慧姑娘，我看这马与您有缘啊。”


    莫敏抚摸着小红的脑袋，“小红的确灵性，它还救了我一命呢！”


    “小红？”


    “我给马儿取的名字。”


    小刘子长长地“哦”了一声，“说起来也巧，有一些县里的富人要出远门，便把马寄养在我这里，让我帮他们喂养，到草场放放风，不过这匹马是因为先前得了马瘟，被主人拖到乡下，本让我宰了烧掉，我是看它命大活了过来，便自个儿养了。”


    “那么，小红现在没有主人了？”


    “准确来说，我现在算它的主人，您要是想要这匹马的话……”小刘子捏捏下巴，眯起双眼，“八两银子就当送您了！”


    “八两！？”莫敏张口结舌。


    宋鹊更是被这个数目吓得汪了一声。


    殷小风揉了揉眉心，“小刘子，你若诚心想卖，也将价格放合适些，别说要不是阿慧杀了狼妖救了小北村，你的马全得喂了妖怪的肚子，就算是平常客，也不兴用八两买一匹生过病的马呀！”


    小刘子摸摸后脑勺，嘀咕了几声，想了想：“四两银子，折一半，不能再少了。”


    殷小风又看向莫敏，“阿慧，小刘子这人虽喜欢耍滑头，四两银子却真是折中了，他也是要靠这个吃饭的。”


    莫敏打开先前十里乡村民集资送她的钱，竟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四两银子。


    这马买了，好容易降妖赚来的丰厚酬劳，就要归零了。


    莫敏忽然听到咕噜声，扭头一看，小红正用两颗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珠紧紧盯着她。


    宋鹊咬住她的衣袖将她往后扯，他显然只想做家里唯一一只萌宠。


    莫敏攥了攥手里的钱袋子，慎重地拣出四两银子，全部交到了小刘子手中。


    小刘子似乎也没想到她竟真会买了这匹马，也没想到她竟这般爽快，好久没钱入账，黑瘦少年呲着大牙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这马，哦不，小红，往后就交给您了！”


    莫敏伸手再次牵过小红，小马儿兴奋得用辔头一直蹭她的脸。


    离了饲马院，莫敏来到村口，翻身上马，打算上山了。


    小风问道：“你不跟素屏婶和梁叔打招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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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打招呼了，我去山上看看家里怎么样了，等晚上我还要下山呢，到时再问候也好。”


    “下山？”殷小风一愣，“你晚上下山是有事吗？”


    莫敏点头，“我打算住到你家里头。”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殷小风脸腾地一下全红了，“阿慧，我……你……”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后，莫敏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说，距离林辙放下狠话，已将近一个月了，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到来，我要保护你，也要保护小北村的安危。”


    “哦……这样……”殷小风抿了抿双唇，“那自然是好的。”他忽的抬起头怯怯看了眼马上的少女，二人目光闪电似的触了下，酥酥麻麻的，又立刻分开了。


    殷小风连忙道：“我，我这就回去准备床铺！”


    “没事，我可以打地铺的。”


    “这怎么行？你放心，我家有好几张空床！”殷小风红着脸，“你先回山上吧。”


    莫敏点点头，她策马离开小北村，一人一马一狗，就这样消失在了净蓝的天空下，只剩村口默立的怀春少年。


    莫敏回了山上，一看，猪圈里的野猪果然没了。


    她叹了口气，既然没了野猪，她便将一些果子干草放在先前喂猪用的盆里给小红吃。


    宋鹊杵在院子里，全程愤愤地瞪着吃草的小红马。


    紧接着，莫敏来到门边，想看看瘫子怎么样了。


    门口摆着一只饭碗，是干净的，莫敏捡起那只碗，瞧了瞧，碗上有水渍，看来是刚洗的。


    “难不成，这几天小风都是把他做的饭放在门口，让瘫子自己取？”


    莫敏将碗放在了灶台边上，而后打开了门，进了那间堆满柴火与干草的小屋，经过小风维修过的木床已然结实而稳重，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有两条暖和的棉被。


    但那两条棉被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枯瘦少年的身上，依然固执地盖着那张薄薄的麻布。


    莫敏伸手把他全身摸了一遍，手脚都凉得跟冰块似的。


    “你这算是没苦硬吃吗？”


    她拿起床尾的棉被，随手撑开后，往他身上一盖，大约是这厚重来得突然，少年睫翼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又是那双绿湖般的眸子，莫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回来了。”


    少年眨了眨眼。


    “你也别再打小风了。”


    他听到这儿，不知为何翻过身子，背对着她。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翻身动作，莫敏却看出他有点不耐烦了。


    “吃过饭了吗？”


    他不语。


    “门口那只空碗，我看你应该是吃过了，等明儿我再上山来给你投食吧。”莫敏说着，“晚上我还得下山。”


    少年又慢慢地转身，看向了她。


    “这几天我都要去小风家里住，我打算把狗蛋留在这里，你要寂寞了，就逗逗狗玩。”


    莫敏说着，听到外头传来狗吠和马叫声，以为是宋鹊和小红打起来了，转身正要离开。


    身后蓦地伸来一只手，用力将她拽到了榻上。


    棉被的一角落到了她的脸上，她面对着少年漂亮的绿眸，竟一动不动地就这么与他静静对视。


    她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好似一切吵闹都平息在他那双空无的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