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不争是争

作品:《凤转身,侯门悔,宫阙深

    柳如烟投诚之后,沈清漪并未急着用她。一颗棋子,只有在最恰当的时机落下,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她需要观察,需要等待,需要让这颗棋子自己长出根须,稳稳地扎进后宫的土壤里。


    而柳如烟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入宫两个月来,她安分守己,不争不抢,每日准时请安,从不迟到早退;与其他妃嫔相处时温婉和气,从不说人是非;萧珩偶尔召幸,她也只是柔顺侍奉,从不提任何要求。


    她的钟粹宫偏殿布置得雅致素净,没有半分逾矩之处,就连日常用度也比规定的份例还要节省几分。


    这份沉得住气的本事,让沈清漪颇为满意。但她也清楚,柳如烟不是真的无欲无求,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入夏之后,天气渐热,萧珩的脾气也变得有些烦躁。朝堂之上,漕运改制的阻力虽然大减,但推行过程中的具体事务依然繁琐,每日的奏折堆积如山。他连着数日宿在养心殿,连后宫的脚步都少了。


    这一日,沈清漪正在坤宁宫处理宫务,云袖进来禀报:“娘娘,皇上今晚要来坤宁宫用晚膳。”


    沈清漪微微挑眉。萧珩连着忙了几日,忽然要来坤宁宫,恐怕不只是用膳那么简单。


    果然,晚膳时分,萧珩带着一身暑气踏入坤宁宫。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连太子萧宸扑过来喊“父皇”时,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便让乳母抱下去了。


    沈清漪为他盛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温声道:“皇上先喝口汤解解暑气。”


    萧珩接过,一饮而尽,长长地吐了口气:“还是皇后这里舒坦。”


    用罢晚膳,萧珩靠在软榻上,由着沈清漪为他揉着太阳穴。他闭着眼,声音有些低沉:“近日朝务繁忙,朕连着几日没睡好。那些奏折,翻来覆去都是些陈词滥调,看得人头疼。”


    沈清漪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道:“皇上为国事操劳,臣妾心疼。只是龙体要紧,皇上还是要多歇息才是。”


    萧珩睁开眼,看着她,忽然道:“朕听说,近日后宫倒是平静得很。那些新人,可还安分?”


    “都安分。”沈清漪笑道,“苏贵人每日读书作画,叶贵人偶尔去西苑跑马,柳美人更是个省心的,整日里足不出户,比那些老人还规矩。”


    萧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些新人并不太在意。他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清漪微微意外的话:“明日朕想去御花园走走,清漪陪朕吧。”


    沈清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臣妾遵旨。”


    第二日傍晚,暑气稍退,萧珩与沈清漪并肩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夕阳西下,余晖将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晚风送来荷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两人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一路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萧珩这几日积压的烦闷,似乎也在这宁静的傍晚渐渐消散。


    行至九曲桥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那琴声清越婉转,如泣如诉,在晚风中飘荡,格外动人心魄。


    萧珩脚步一顿,侧耳倾听:“这是谁在弹琴?”


    沈清漪也听出来了,那是柳如烟的琴声。她在选秀时便以琴艺着称,入宫后却从未在人前展示过。


    今日这般“恰好”在御花园附近弹琴,且“恰好”被萧珩听见……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听方向,似乎是钟粹宫那边。许是柳美人闲来无事,自娱自乐吧。”


    萧珩听了,似乎来了几分兴致:“朕记得,选秀时这柳美人便以琴艺见长,只是当时未曾细听。既然遇上了,便去听听吧。”


    沈清漪自然不会阻拦,含笑点头。


    两人循着琴声走去,转过一片竹林,便见一座小巧的凉亭。亭中,柳如烟一袭素衣,端坐于琴案之前,正全神贯注地抚琴。


    她似乎并未察觉有人到来,指尖在琴弦上流淌,一曲《高山流水》如行云流水,清越悠远。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乌发如云,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拂过她精致的侧脸。那画面,美得如同一幅工笔画。


    萧珩停下脚步,站在竹林边,静静听着。


    沈清漪站在他身旁,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不得不承认,柳如烟确实是个聪明的女子。这一场“偶遇”,安排得恰到好处——不是刻意拦路,不是冒失求见,而是用琴声将人引过来。进可攻,退可守,即便萧珩不来,也只是一次寻常的弹琴,挑不出任何错处。


    一曲终了,柳如烟似乎这才发现有人,抬头看见帝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慌乱,连忙起身行礼:“臣妾不知皇上和娘娘驾临,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萧珩摆了摆手,走进亭中,目光落在琴案上:“你弹得很好。这曲《高山流水》,朕许久没听过弹得这般好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如烟垂眸,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红晕:“皇上谬赞了。臣妾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弹弹,不想惊扰了皇上和娘娘。”


    “何来惊扰之说。”萧珩在亭中坐下,似乎颇有兴致,“再弹一曲吧。”


    柳如烟看了沈清漪一眼,似乎在征求她的同意。沈清漪含笑点头:“皇上想听,你便再弹一曲。”


    柳如烟这才重新坐下,略一思索,指尖轻拨,一曲《平沙落雁》缓缓流淌。这一次,她的琴声比方才更加沉静内敛,仿佛真的融入了这傍晚的宁静之中。


    萧珩靠在栏杆上,闭目聆听,脸上的倦色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沈清漪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清明。柳如烟终于出手了,而且出手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不急不缓,既展现了才情,又没有半分逾矩。这柳如烟,果真是个妙人儿。


    一曲终了,萧珩睁开眼,赞道:“好!果然名不虚传。”他看向沈清漪,“皇后,这柳美人的琴艺,怕是在后宫之中也排得上号了。”


    沈清漪笑道:“确实难得。臣妾记得,选秀时便听说柳美人琴艺出众,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萧珩点了点头,又问了柳如烟几句家常,诸如入宫可还习惯、钟粹宫的姐妹们相处如何之类。柳如烟一一回答,态度恭谨,言辞得体,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清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临别时,萧珩似乎心情大好,对沈清漪道:“皇后,这柳美人既然琴艺出众,日后宫中若有宴会,不妨让她多展示展示。”


    沈清漪含笑应下。她知道,这是萧珩对柳如烟的认可,也是柳如烟迈出的第一步。


    回坤宁宫的路上,萧珩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琴声,对沈清漪道:“这柳美人,倒是个雅致人。入宫这些日子,也没听她闹出什么事端,可见是个安分的。”


    沈清漪笑道:“确实安分。臣妾掌管后宫这些日子,从未见她有过任何逾矩之处。每日请安从不迟到,与其他姐妹相处也和气,是个省心的。”


    萧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到坤宁宫,萧珩又坐了一会儿,便回养心殿处理政务了。沈清漪送走他,回到内殿,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渐渐淡去。


    “娘娘,”云袖轻声道,“柳美人今日这一出……”


    “做得很好。”沈清漪打断她,声音平淡,“不早不晚,不急不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皇上记住了她,又没有半分刻意。这份心机,确实难得。”


    云袖有些担忧:“那娘娘……不打算敲打敲打她?”


    “为什么要敲打?”沈清漪在软榻上坐下,端起茶盏,“她做得对,本宫为什么要敲打?”


    云袖一怔,有些不解。


    沈清漪抿了一口茶,缓缓道:“本宫早就说过,这后宫之中,争宠是常态。只要不越界,不害人,本宫乐见其成。柳如烟今日这一出,用的是才情,不是手段;靠的是本事,不是阴谋。这样的争宠,本宫为什么要拦?”


    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月色,声音平静:“况且,皇上喜欢听琴,这是好事。总比喜欢别的强。”


    云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清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她心中清楚,柳如烟的争宠之路才刚刚开始,而这条路能走多远,全看那女子自己的本事。


    她只要守好自己的底线,便足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珩去钟粹宫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听柳如烟弹琴,有时只是坐坐,喝杯茶便走。柳如烟从不主动邀宠,也从不留他过夜,每次都是恰到好处地送他到门口,态度恭顺而不失温柔。


    这份“知趣”,反而让萧珩对她多了几分好感。有一次,他甚至对沈清漪说:“这柳美人,倒是难得。不争不抢,安分守己,让人舒心。”


    沈清漪笑道:“皇上喜欢就好。”


    她心中却清楚,柳如烟的“不争不抢”,恰恰是最聪明的争抢。她知道,在这后宫之中,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越能让皇帝放下戒心;越是安分守己,越能显得与众不同。


    这一招,确实高明。


    而苏云棠和叶霜,也各有各的争宠之道。


    苏云棠走的是“才女”路线。她常在漪澜殿读书作画,偶尔写几首诗,托人送到御前“请皇上斧正”。她的诗词确实写得极好,萧珩看了也赞不绝口,偶尔会去漪澜殿与她谈诗论画,一坐便是大半日。


    叶霜则更直接。她经常去西苑跑马,偶尔“偶遇”萧珩,便邀他一同骑马射箭。她骑术精湛,箭法出众,在马上英姿飒爽,与宫中那些柔弱的妃嫔截然不同。萧珩对此颇为新鲜,有时政务不忙,便会去西苑与她赛一场马,或是比试射箭,权当散心。


    三个新人,三种风格,各显神通,早些入宫的妃嫔也不甘示弱,一时之间,后宫之中,渐渐有了些“百花齐放”的味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一日,沈清漪正在坤宁宫处理宫务,云芷进来禀报:“娘娘,苏贵人求见。”


    沈清漪放下手中的账册,微微挑眉。苏云棠入宫以来,一直安分守己,极少主动来坤宁宫。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让她进来。”


    片刻后,苏云棠被引入殿内。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头发挽成利落的螺髻,裹着月白的轻纱并几只珍珠发排,整个人清雅脱俗,如同一树青松。她盈盈下拜:“臣妾苏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沈清漪声音平和,“苏贵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坤宁宫?”


    苏云棠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臣妾近日读史,偶有所得,便写了一些心得。臣妾不敢独享,特来呈给娘娘过目。”


    沈清漪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是苏云棠手抄的几篇史论,字迹娟秀,见解独到,确实写得不俗。她看了一遍,点头道:“写得不错。苏贵人的才情,确实名不虚传。”


    苏云棠垂眸道:“娘娘谬赞了。臣妾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写写,还望娘娘指点。”


    沈清漪将册子放在一旁,看着她,忽然问:“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给本宫看这些吧?”


    苏云棠沉默片刻,抬起头,坦然道:“娘娘明鉴。臣妾今日来,确实还有一事想请教娘娘。”


    “你说。”


    苏云棠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道:“臣妾入宫以来,承蒙娘娘关照,心中感激。只是臣妾愚钝,不知该如何报答娘娘的恩情。臣妾思来想去,觉得唯有以诚相待,方不负娘娘的厚爱。”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苏云棠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臣妾知道,这宫里头,聪明人才能活得长久。臣妾不求别的,只求能在宫中平安度日。臣妾也明白,以臣妾的出身和才情,若想争宠,未必没有机会。但臣妾不想争,也不愿争。”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妾只想告诉娘娘,臣妾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娘娘若有需要臣妾的地方,臣妾自当尽力;若没有,臣妾便安分守己,绝不给娘娘添任何麻烦。”


    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坦然。沈清漪看着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这女子,确实聪明,而且难得的是,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怎么做。


    “本宫知道了。”沈清漪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回去吧,好好读书作画,不必想太多。这宫里头,安分守己的人,本宫自会护着。”


    苏云棠深深拜了下去:“谢娘娘恩典。”


    她起身,退后几步,转身向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轻声道:“娘娘,臣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妾知道,柳美人近日颇得圣心。臣妾与柳美人虽然性情不同,但都是真心敬服娘娘的。臣妾斗胆,请娘娘对柳美人……也多几分宽容。”


    沈清漪微微挑眉,没想到她会为柳如烟说话。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苏云棠这才放心离去。


    苏云棠走后,云袖忍不住道:“这苏贵人,倒是难得。不但自己不争,还为柳美人说话。”


    沈清漪微微一笑:“她不是为柳美人说话,是在向本宫表明心迹。她说自己不争,也说柳美人不会成为威胁,这是在告诉本宫,她们都不会与本宫作对。”


    她顿了顿,又道:“这几个女子,确实聪明。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这样的人,比那些掐尖要强的人强得多。”


    云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清漪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苏云棠留下的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字迹娟秀,见解独到,确实是个才女。只可惜,时移世易,本朝不允女子入仕,如此大才,竟只能在男人的后宫做个争宠的嫔妃,何其可惜。


    苏云棠不愿争宠,可这深宫里,有的是人推着她去争宠,而沈清漪,最多只能护上一护,她的后半生,终究需要她自己去走。


    她将册子放在一旁,望向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后宫的大戏,已经拉开帷幕。柳如烟的琴,苏云棠的诗,叶霜的马,各有千秋,各展所长。而她,只需要坐在凤座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只要不越界,不害人,她乐见其成。若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如水。


    那便怪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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