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肆拾肆

作品:《觅知记[探案]

    “黑老鸨?!”秦觅惊讶道,“还有这种人?”


    慕天知淡淡道:“他们的主业并非做老鸨,毕竟单这门生意并不赚钱。青楼南风馆这样的地方也是要有名气才行,费力搞什么花魁院首的评选,也只是为了哄抬身价。黑市都是闷声发大财,不便声张,皮肉生意于他们而言非常鸡肋。”


    秦觅瞬间明白:“所以,像提供清白妇人这样掩人耳目的事,他们才会做。”


    “也是顺手做。”慕天知夹了几片牛肉到他碗中,“这些黑市行家日常做的是放贷和走私的生意,这才是大头,但放贷肯定要追债,有还不上债的人,就会把妻子女儿推出来抵债。”


    提到这种事,秦觅面色沉了下来:“以前见过不少,很多这样的人都是好赌好酒,一不如意就殴打妻子儿女,整天跟中了邪似地不着家,若要找人也不难,大约都在赌坊和酒馆里。赌瘾酒瘾仿佛跗骨之蛆永远都戒不掉,何况那些赌坊和酒馆老板并不制止,甚至还推荐他们去借高利贷。这些人的家里哪有钱,最后只能卖儿卖女。”


    “这个就叫黑色产业链。”慕天知不想他太伤感,说了新鲜词。


    秦觅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嗯?”


    “农户养猪、屠户杀猪、酒楼买肉做成菜销售给顾客,这三类行业首尾相连,一个供给另一个,就像链条上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一环扣一环,又因为都与生产相关,所以把他们称作产业链。”慕天知简单地解释。


    秀才自然是一点就透的:“这比喻很是形象,大人真是聪明。”


    “我也是学来的。”慕天知继续道,“大小豆查出来的有几个人,我让他们分别去调查谁具体会向高官和富商提供这样的服务,稍后我们两个再跟进。你先放轻松些,吃菜喝酒,不聊案子了。”


    秦觅笑笑:“定不辜负大人一番美意。”


    只不过他心里却并不乐观。


    尽管没接触过这些人,但能在京城从事黑市交易,想必在这里根基很深。如果真是做放贷生意的,手里应当不缺妇女,没必要将自己的客户引荐给外来人。


    一旦客户这边出了事,他自己也会遭受牵连,完全得不偿失。


    秦觅觉得,要么是真凶三人跟本地黑市人员有着密切联系,要么就是他们假借别人的名义骗了宋源。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会让调查更艰难。


    前者等于有本地人庇佑,后者则是线索完全断掉,难以追查。


    慕天知看着他依旧沉浸在思考中的模样,无语地笑了笑。


    一顿饭吃完,秦觅心满意足地起身,向慕天知做了个揖:“多谢大人招待。”


    “别客气,本来你做我幕僚,我就该包你食宿。”慕天知站起身,环顾四周,“你这小院租金多少?回头记我账上。”


    秦觅:“……”


    “记你的账?”他忍不住问道,“你掏钱?”


    慕天知忍俊不禁道:“当然,幕僚的俸禄从主官俸禄里出,不走朝廷公帑。”


    这下秦觅心里觉得怪怪的。


    所有的开销都由他负责,怎么好像成了他的外室似的?


    “秦师爷又不是没有做事,做事自然要获得回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慕天知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亲昵地说,“现在打水洗澡了。”


    更怪了!!秦觅腹诽。


    眼看着对方主动到了水井边打水,他便去伙房架起大锅,把数日前劈好的柴禾抱出来一捆,准备生火烧水。


    “烧那么一大锅水要干什么?”一旁传来慕天知的声音。


    秦觅蹲在炉灶前,转头看他:“你不是要沐浴吗?”


    “我用凉水洗,你烧一铫子水够自己用就成,这一大锅水,跟要把谁煮了似的。”慕天知吱扭吱扭摇着水井轱辘,笑道,“我可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不然将来你不让我来了可怎么办。”


    秦觅松了口气,心想算你识趣,嘴上却说:“多谢大人体恤。”


    他平日里很少自己生火做饭,本来吃得就不多,外边小摊上买些就够了,平日里生火基本只为烧水,这活儿做得轻车熟路。


    很快把水烧开,将铫子提进卧房里,倒在水壶里留着喝,再倒进脸盆里一些。


    出来再打凉水的时候,就见院子里某位大人已经很不见外地把上半身都脱光了。


    石桌上还点着油灯,月光也尚算明亮,将慕天知紧致的肌肉轮廓描摹得十分鲜明,想到那宽肩窄腰、强壮的胸腹还有背部的山峦起伏自己都曾亲手触碰过,秦觅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那晚视线实在朦胧,只摸过,没看过,突然这么看上一眼,有一些不胜撩拨的慌乱。


    慕天知把公服叠放在石桌上,转身回望他,似乎对他此刻的目光很满意,故意道:“我要洗了,你不要出来偷看。”


    秦觅:“……”


    “大人实在是过于自恋了!”他活学活用,把词用在了对方身上,走过去拎起小桶里的半桶水,加快脚步回到了房中,“吱哟”把门关上。


    从慕天知身旁经过时,甚至感受到对方蒸腾出的体温,实在让他羡慕。


    若是自己身子骨没那么弱该多好,也能强壮些,热乎些,还有……活得久一些。


    秦觅有些惆怅地换衣洗漱,最后坐在床边泡脚,就听外边的门被人推开,慕天知的声音传来:“我睡外边榻上?”


    那张榻又窄又短,不可能容得下镇抚使大人那优越的身形,就算勉强能睡,第二天起来肯定腰酸背疼。


    不久前才说过他夜晚要安寝,免得身体亏空,现在让人睡在那里,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进来睡床吧。”秦觅冲外边喊道。


    接着就见对方穿着新换的黑色中衣、带着一脸促狭的笑意走进了卧房。


    走到近前,慕天知还假装正经地问:“秀才不怕我了?”


    “又不是没睡过,装什么装。”秦觅把脚擦干,仰头好整以暇地看他,感觉到他身上带着一股沁凉的水汽,“不是说要用我来唤醒回忆吗?不挨着我有什么用。”


    慕天知笑笑:“多谢秀才配合。”他弯腰端起洗脚盆,“放着我来。”


    秦觅没有拒绝,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端盆出去,心中莫名快意。


    有人陪伴的感觉实在不错。


    片刻后慕天知回来,进门道:“院门栓好了,给马添了新的草料,花虎和黑豹在窝里趴着了,秀才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大人请安寝。”秦觅笑道。


    慕天知把卧房门关好,走到床边,看到外侧多摆了一个枕头,便知是他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心情一下子更美好了些。


    他双手抱在胸前,倚在床架上垂眸看着对方,微微勾起唇角:“已经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关系,是不是不必再这么客气?互称表字如何?”


    秦觅故作惊讶,仰头望着他道:“我们有那么熟了吗?”


    昏暗的灯光照着他一张莹白的脸,那双眼睛此刻看来又大又圆,实在可爱。


    慕天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不熟吗?”


    “那你知不知道,我表字‘予得’,是谁给我取的?”秦觅拍掉他的爪子。


    二十岁及冠,父母和以前的师长都不在身边,能给他取表字的唯有一人。


    “你师父?”


    秦觅双眼弯成两弯新月:“是你啊,小烽哥哥。”


    “我?”慕天知的确没想到。


    秦觅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让出空来:“在山洞里我们多的是时间闲聊,那会儿我刚经历过中了秀才却发现自己身患心痹之症的打击,我说或许自己是名字不好,寻寻觅觅,没准儿一生劳碌都是徒劳,你说这名字没有不好,还戏称要送我表字‘予得’,祝我不管寻找什么都能找到。”


    “那真是很诚恳的祝福了。”慕天知坐在床边,心里掀起了一点小波澜。


    原身人很好,这个他刚穿越过来就知道,现在得知这个表字的含义,足见其人之善良。


    自己实在不敢居功,却又无法解释。


    秦觅点点头:“因此,及冠之后,我就用了这两个字。你到底是救我一命的恩公,完全有资格为我取表字。”


    “那么,秦予得,你一定会名如其人,不管求什么,都能得偿所愿。”慕天知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很快又松开。


    秦觅莞尔:“多谢祝福。”


    “那现在,你该叫我什么?”慕天知靠近他,低声问道。


    突然离得这么近,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犹如实质,秦觅突然间有些口干舌燥,他喉结上下一转,声音微微有些发哑:“重霄。”


    “这就对了,人前还称大人,人后,包括在大豆小豆还有梅淼和戚鸾音面前,都可以表字相称。”慕天知轻笑一声,下床把桌上的油灯吹灭,很快返回床上。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似乎都有些不习惯,两块木板似地望着床帐顶,片刻谁都没说话。


    这寂静略显尴尬。


    慕天知主动侧过身去,看着旁边的秀才,温声问:“我们在矿井里还经历过什么?你可以挑些好玩的说,别想那些害怕的事。”


    “好玩的?”秦觅眨了眨眼,“好像……没有什么。”


    慕天知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那种情况下,能有什么好玩的事,况且过了十年,有些记忆也应当模糊了。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他又问。


    秦觅偏过头看他,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亮。


    慕天知承认自己有私心,但也绝不会在别人不愿意的情况下做些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这样的话,信不信、愿不愿只由对方。


    片刻后,一个微凉的手背碰了碰他的,他立刻反转手掌,把那只冰凉纤瘦的手握住,再起身拉过被子给对方盖好,才躺回枕头上。


    “就试试这样吧,握着你的手,想象那个矿井的环境,或许能把我带回那里。”他说。


    秦觅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犹豫道:“想不起来也不必勉强,毕竟那不是什么让人觉得美好的回忆,忘了就算了。”


    “如果能多记起来一些,可能会找到新的线索。”慕天知低声道,“比如当时我是怎么被绑走的,这一点很关键。这是我们和凶手仅有的直接接触。”


    秦觅没有吭声,他想起上次在客栈里那个真实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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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诡异的梦。


    掳走他的人身上有明显的药香,跟自己现在日常差不多,跟师父自然也很相似。


    他但依旧觉得,这是先前跟慕天知有过相关谈话才导致的,并非真实的记忆。


    而他被绑架那会儿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他其实很难记起一些细节。


    见他不说话,慕天知沉吟片刻,又问:“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你能不能想想,当时有没有和我们一起被绑架的孩子单独被带走,过段时间又被送回来的?”


    秦觅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想问,凶手是否对年幼的孩子有不正常的偏好?”


    “是这个意思。”


    “没有。”秦觅很果决地说,“当时我们这些人相依为命,每天都会数一遍人数,确保大家没人偷偷消失。”


    这倒也对,当时的慕烽已经十四了,小孩子们不懂的事情,他一定懂,肯定会注意到,也会告诉秦觅。


    慕天知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秦觅捏了捏他的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的回忆也差不多都是碎片,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有问题直接问便是。”


    “不问了,免得之后分不清回忆是你告诉我的,还是我自己想起来的。”慕天知转头对他笑笑,“时间不早了,明早还要一起上衙,睡吧。”


    秦觅莞尔:“好,祝你一夜安眠。”


    “你也是。”


    虽然两人没再说话,但牵着的手并未松开。


    秦觅甚至有一点不由自主地靠向慕天知,或许是因为秋夜太凉,而身边的男人火炉般温暖,他有些不可自控地想要靠近。


    这还是第一次清醒地睡在对方旁边,两人曾经缠绵过的记忆很难抹去,心底的好感也很难视而不见,就这么躺着,好像有一点折磨。


    莫名地,秦觅就想投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跟自己反复做着思想斗争,疲惫渐渐袭来,他还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倒是慕天知,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原身回忆逐渐觉醒,他逐渐进入了一个不太真实的感觉当中。


    脸上像是被蒙了布,什么都看不清,鼻端传来的是干草的味道,再下一刻,他脸上的布被人拿开,缓缓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光线,还有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的一张脸。


    那是个小小少年,尖尖的瓜子脸,眼睛大大的,皮肤有些苍白,分明是缩小版的秦觅,看到他之后惊喜地道:“小哥哥,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慕天知环顾四周,看到了好多小孩向自己投来张望的目光,他感觉到当时的自己很害怕,又听那时刚刚变声的自己声音嘶哑地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在一个山洞里,你别怕,到这里暂时会安全。”眼前的小少年说,“我叫秦觅,今年十二岁,等一会儿大家都会告诉你名字,我们在这里会互相保护。”


    但回忆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分割成了无数碎片。


    慕天知看见自己跟那些孩子渐渐熟络,尤其跟小秦觅,因为对方心细如尘,脑子转得也快,又因为中过秀才,两人最聊得来。


    这孩子实在太好,会热心地关照每一个小孩,去给怕得哭起来的小姑娘们讲故事,教没有念过书的小孩写自己的名字。


    对慕烽更是关心,把自己的口粮偷偷塞给他:“小烽哥哥,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再就是被赶到黑漆漆的巷道里,被迫走上大逃杀之路之后,左右、上下的分岔路里,是真的会冲出人来,曾经相濡以沫生活在一起的孩子们,再面对面时,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哪怕只有八、九岁的小孩,看着自己的眼神,也会变得凶狠至极。


    “小心!”


    只听一声尖利的嚎叫,慕天知视野一歪,感觉自己被推到了一边,匆忙转过头去,就见秦觅用力把一个小孩推到了石壁上,口中大喊:“你怎么能这么做!他救过你的命!”


    那小孩脑袋被狠狠撞了一下,当即满脸是血,却咬牙切齿地吼道:“不是你们死,就是我死,你让我怎么办?!”


    慕天知看到他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扬起手臂,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径直冲向了对面的秦觅。


    秦觅慌张地抬手格挡住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无奈那孩子虽小,求生意志异常强烈,而秦觅虽然比他个头高一些,却瘦得没什么力气。


    眼看他就要不支,慕天知的视野迅速向前,一把将那小孩推开,锋利的匕首划伤了自己的手腕,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


    “哥哥!”秦觅紧张地扑过来,捧住了他的手。


    慕天知看到拿着匕首的小孩灵活得像猴子一样从上方的洞口跑掉,这才松了口气,手腕传来湿热的触感,低头看过去,就见秦觅正像小兽一样,用舌头轻轻舔着他的伤口。


    然后抬头看着自己,满是泪花的脸却还要挤出一抹笑容:“小狗舔舔伤口,伤口就会慢慢好了,我当你的小狗。”


    “你才不是小狗。”慕天知看到自己把他抱进怀里,低声道,“你是——”


    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口,突然间,他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