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荆南无赖

作品:《唐庄宗的缺德皇后重生了

    【荆南】


    同光四年(926年),正月。


    滚滚长江自西面天际涌来,绕着江陵城南面而过,奔腾远赴另一端天际。


    江陵城北面,遥遥汉水蜿蜒而来,一往无回地汇入长江,与之共赴远方。


    一城夹于两江之间,江风挟湿寒之气漫入城郭,比之蜀地更添凛冽。


    城内,军府高墙森肃,一派江防重镇之态。


    *


    “咳……咳……”


    虚弱的咳嗽声自军府中响起。


    寝室卧榻上,身着玄色龙纹燕居服的白发老者咳嗽不止。


    “大王……”坐在榻边的妇人忙给他轻拍后背顺气,神色似颇为担忧。


    老者便是荆南的君主——南平王,高季兴。


    他原本叫作“高季昌”,因避如今这位唐国皇帝的祖辈名讳,所以改了现在这名字。


    他虽已年近七十,且病气缠身,但在精神上却不怎么服老。


    “大人……”跪坐在榻前的中年男子端着药碗,适时舀了一勺汤药喂过来。


    当世,“大人”并不是对官员的尊称,而是对父亲的尊称。


    “拿走!”高季兴拂开儿子的胳膊,“老夫只是微有小恙,犯不着吃这玩意儿!”


    喂药之人乃是高季兴的长子——高从诲,现年三十六岁,方脸宽额,生就一张自带正气的脸,可那双眼睛却精明狡黠,反让整个人多了几分诡谲莫测之气。


    高从诲见喂不了药,很是为难,求助般地看向榻边的妇人。


    妇人乃是他的生母,张逐月,年轻时便是高季兴的爱姬。


    高季兴当年征伐四方,一直把张逐月带在身边,长宠不衰。


    如今张逐月哪怕已年近六十,容颜渐衰,但依旧宠爱不减。


    她从容地从儿子手中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药勺里的汤药,温和地道:“妾今日午间小憩,梦到一老者自称‘南极仙翁’,言说他已降下神药,王者饮之,延年益寿。”


    这一听就是假话,但奈何动听。


    高季兴忍俊不禁,伸手道:“把药给我。”


    张逐月把碗递了过去。


    高季兴接过碗,一饮而尽,复把空碗递给张逐月,笑道:“你就尽知道编些鬼话来哄我。”


    张逐月把碗放到一边,温婉笑道:“妾梦到的是神仙,说的乃是‘仙话’。”


    高季兴哈哈大笑,病气都散了几分。


    高从诲叹赏地看向自家母亲,还是他阿母有办法啊,三言两语就把他父亲给哄好了。


    高季兴笑过了,便看向长子,肃容问道:“巴蜀那边,可有异动?”


    高从诲沉着地道:“魏王还逗留在巴蜀未走。不过,探子来报,蜀主等人已由李从曮部送去洛阳,现下应该已动身有三日了。”


    听闻蜀主这般凄凉,高季兴不禁黯然兴叹,“哎,老夫之过啊!昔年,唐主(李存勖)问我,当今天下惟有吴、蜀二地不服中原正统,欲将伐之,当先取何者?我劝唐主先取蜀地,哪曾想……哎!”


    高季兴悔恨莫名。


    自唐末黄巢之乱以来,天下分崩离析。


    各路势力争抢地盘,自立为王。


    中原先是有朱温建立的梁国政权,接着又有如今李存勖承继的唐国政权。


    中原以南,则分布着蜀、荆南、楚、吴、吴越、闽、(南)汉等七大割据政权。


    其中,地处江汉平原的荆南,乃是这一众政权中疆域最小、实力最弱的一个。


    高季兴身为荆南之主,自然也成了南方诸多政权中最忧惧惶恐的那一个。


    几年前,中原唐主灭梁复唐,高季兴立马改用了新朝的年号正朔——也即大唐的“同光纪年”。


    这不可谓不恭顺。


    不止如此——


    当初,李存勖入主洛阳,南边诸位国主都只各自派了“王子”充任使臣前去洛阳觐见,俨然一副主动送“质子”入朝的架势。


    唯独高季兴一人惊惧过度,一时昏了头,竟以首领之尊冒险亲自前去觐见,想充分展示自己的恭顺之心,结果却差点被李存勖截杀在了归途之中。


    此等失策之事提起来真是丢人至极。


    但好在终是有惊无险,倒也没让高季兴过于憾恨。


    可关于建议李存勖讨伐蜀国之事,高季兴如今想来却是觉得失策至极,悔之莫及。


    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趁着唐主伐蜀,自己从中分一杯羹,相机吞并蜀地的夔、忠、万三州。


    而唐主兵锋虽盛,料想也不能一举灭蜀。


    如此一来,蜀国因战而实力受损,荆南却因战扩充地盘,岂不美事一桩?


    哪曾想,蜀国竟如此不堪!


    中国(中原帝国)魏王自去年九月下旬率师伐蜀,所到之处,攻无不克,甚至可谓是兵不血刃,前后共计只花了区区七十五天就灭了蜀国!


    高季兴原还想着拿蜀国来消耗中国战力,哪曾想,在中国面前,蜀国竟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别说消耗中国了,蜀国怕是连中国的一点皮都没有蹭破。


    到现在,蜀国亡了,荆南西面直接暴露在中国面前。


    此前,荆南北面就邻着中国,如今更是西、北两面俱受其围。


    只怕下一个被吞并的小国就轮到荆南了!


    高季兴悔不当初,“早知蜀国如此不中用,我先前就应建议唐主讨伐吴国!至少吴国在徐温父子的把持下,还不至于如此不堪。”


    此话以邻为壑,甚是不要脸。


    高从诲却深以为然。


    父子俩都脸皮奇厚,丝毫不觉得这想法有任何问题。


    “便是大人当初没建议唐主讨伐吴国,只怕唐主下一步也要攻取江南之地了。”高从诲宽慰道。


    高季兴忧惧不已,“我只怕唐主会先取荆南啊!”


    “这倒未必。”高从诲泰然分析道,“唐主用兵如神,应当明白,我荆南如今西、北两面皆邻中国,南面则邻楚国,东面邻着吴国,四面八方皆为大国所环,虽为弹丸小国,但实为四战之地,并不是其想吞就能吞得下的。”


    “倘使唐主直取荆南,我们便向吴、楚、闽、汉诸国求援。到时,我荆南联合诸国之力抗一中国,就算打不赢中国,也让它吞不掉我。”


    此话虽也有几分道理,可高季兴却不怎么赞同,“只怕诸国都已被唐主吓破了胆儿啊。楚国的马殷就是个怂蛋——唐主刚拿下巴蜀,马殷就立刻上表请求致仕,说什么‘愿归印绶以保余生’。”


    “中国要是真打来荆南,马殷怕不是要和中国来个南北夹攻!还有那吴越的钱镠(liú),也是个老怂狗。”


    “要是中原来攻,就他那见风使舵的劲儿,指不定上表请求助战,跟中原一起来个东西夹攻!”


    “到时我们岂不是四面受敌?依我看,咱们还不如学凤翔,就上表求归附,直接以所辖之地并入中原,打也不用打了,还能继续就地称诸侯。”


    诸国之中,唯独岐国(凤翔)在唐国复兴之时就实现了和平归附,如今凤翔之地就在唐国的管辖之下,“岐国”荡然无存。


    高季兴如今就想走岐国的路子。


    也就他儿子年轻气盛,妄想割据荆南当个“土皇帝”,所以才想着来一出“合纵连横”。


    可这在高季兴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纯粹就是痴人说梦,自取灭亡。


    张逐月默默瞥了丈夫一眼,禁不住暗暗腹诽,瞧这话说的,先把邻国君主都骂了一遍软蛋、怂狗,结果轮到自个儿了,这投降认怂的速度比兄弟邦国都还快呢。这标准怎么就这么灵活,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


    “此一时,彼一时。”高从诲很冷静地分析道,“倘若唐主真取荆南,楚国与我唇齿相依,未必不肯出兵相救。退一万步说,就算楚国不发兵相助,吴国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现如今,吴国乃是唐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又怎会坐视唐主吞并荆南壮大实力?至于吴越,钱氏父子虽善事中国,但也不是唯中原马首是瞻。倘若看到中国与我拉锯个一两年不见结果,吴越顶多是作壁上观,而不会轻易投身战局。”


    高季兴豁然开朗,拍拍长子的肩膀,大笑道:“为父明矣!楚国和吴越那两软骨头且不说,倘使唐主直取荆南,吴国必来相救,到时唐主两线开战,指不定塞外的契丹还会趁火打劫,中国岂不成了三线作战,自陷危境?”


    “正是。”高从诲从容笑道,“所以于唐主而言,上策乃为直取吴国。正如唐主伐蜀之时,特意封爵赐宝以笼络大人,以避免大人与蜀国联手;待唐主伐吴之时,定然也会高官厚禄以慰大人之心,只为避免大人与吴国联手。”


    高季兴捻须颔首,“不错,而且以吴国徐温父子的脾性,若是惹急了,十之八九会向契丹求助。倘使契丹南下,唐主又会陷入南北两线作战之势。到时,唐、吴两国战事迁延,打它个三年五载的,局势还指不定会起什么变化呢。”


    “大人所言极是。”高从诲笑道,“况且,如今魏王久在蜀地,并非魏王不愿启程,而是郭崇韬恋蜀不走。倘使郭崇韬再这么拖延下去,唐主岂有按兵不动之理?届时,只怕中国无暇对外开战,反而自内而乱了。”


    高季兴一想到那场面,不由得开怀大笑,“我儿深明时局,荆南无虞矣!”


    张逐月也忍俊不禁,她儿子这算是彻底出师了,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脸皮比他老子还厚,眼光比他老子还毒,心眼比他老子还多。


    聊完这些,高季兴有些乏态,笑着对长子道:“忙你自己的事去吧,我这里不需你看顾。”


    高从诲起身作揖,“孩儿告退。”话完,他拿起一旁的药碗,恭敬而退。


    高季兴看向身旁的老妻,“你也下去吧,不必在这儿耗着。”


    张逐月也没推辞,行了个礼,起身告退。


    跨出门槛,她便见儿子等在外面。


    张逐月面露了然之色,也没多说什么,悠然往自己院子走。


    高从诲跟上来,“儿子送母亲一程。”


    张逐月也不回头看儿子一眼,眼观前路,低声道:“你怎知我会出来?”


    高从诲小声道:“我见阿爷精神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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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应当不会留阿母相陪。”


    张逐月轻笑,“你倒是机灵。”


    *


    母子俩回了院子,进了厢房便屏退下人。


    高从诲低声问:“阿母可知,如今阿爷病情如何?”


    张逐月坐到榻上,慢悠悠地倒了杯茶,皮里阳秋地笑着反问:“你认为如何?”


    高从诲想了想父亲的近况,摇头叹道:“我不知。”


    张逐月饮了口茶,乜了眼儿子,“是不知,还是不敢知呢?”


    高从诲听闻此话,当即坐到母亲身旁,低声相问:“大人身体真不行了?”


    张逐月放下茶盏,有些讥嘲地笑道:“还没那么快,不过也就这一两年的光景了。”


    “哦……”高从诲心里有了底。


    他盘算了片刻,心情放松下来,转而恭顺地给母亲按捏肩膀,开启了一贯的嘴甜模式,“阿母今日哄阿爷的那些话,真是一绝。儿子本以为已得阿母真传,今日才知,还得继续跟阿母学习才是。”


    张逐月谑笑道:“为娘若是没这点本事,你有没有机会出生都是个问题。”


    高从诲不解,开玩笑道:“府上都说我自出生便有金甲神人相护,难不成是阿母编来唬人的?”


    张逐月揶揄道:“你说呢?”


    高从诲笑不出来了。


    张逐月怅然道:“你以前年纪小,有些事我不便与你说。如今你已长成,既明是非,又有城府,为娘倒也不妨与你说道说道。”


    “当年,你父亲在梁太祖(朱温)麾下任事,每逢行军,必挟我同行。时间一长,我便有了身孕。”


    “谁知一朝你父亲打了败仗,慌忙逃遁之时,竟带着我一起掉入了深涧。我当时怀着你,腹痛不能起身。”


    “你父亲担心追兵袭来,又没脸当着我的面做出抛妻弃子之事,便趁我熟睡之后,以巨剑刺两岸,盼着岸崩压死你我母子。”


    高从诲脸色惊变,咋舌不能语。


    张逐月讥笑道:“你父亲哪儿会明白,一个已怀胎七月的女人,腹坠压身,根本不可能睡得好。”


    “更何况,我当时摔入涧中,动了胎气,何止是腹中坠痛?我浑身都如冰刺针扎,又怎可能睡得着?”


    “我听闻耳边有穿凿之声,便知事情不对,虚眼一看,就见你父亲在夜色里以剑凿岸。”


    高从诲五味杂陈,问道:“所以,你当时就对父亲说,你梦到有金甲神人护我?希图以‘贵子’保命?”


    张逐月笑出了声,摇摇头道:“我当时假装惊醒,对你父亲说,妾适才梦到泰山倾颓压吾身,幸赖金甲神人执戈抵颓山,终得获免。”


    高从诲惊奇道:“阿爷信了?”


    张逐月哂笑道:“你父亲为了修筑江陵外城,连郭外五十里的坟墓都能掘了取砖土用,你觉得他会信神鬼之说?”


    高从诲有些糊涂了,“那阿爷怎么……”


    张逐月敛容道:“他知我在说鬼话,我也知他在做破事。我俩都看穿了彼此底细,只是不说破而已。”


    高从诲想了想,轻轻道:“阿爷还是心疼阿母的。”


    张逐月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年,她在生死一线中,去赌一个男人那稀薄的良心和感情。


    那种绝望求生的滋味,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这又岂是她儿子一句轻飘飘的“阿爷心疼阿娘”就能抵消掉的?


    但身逢乱世,谁又能对谁苛求多少呢?


    倘若当日是高季兴摔坏了身子走不了路,她恐怕也会扔下这个男人一走了之。


    毕竟当时她只是个姬妾,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妻室,可没理由陪着高季兴同生共死。


    张逐月想得明白,也看得开,揶揄道:“兴许是你阿爷看到我死到临头了都还敢面不改色地说鬼话,就觉得我跟他一样都是脸皮奇厚之人,所以心心相惜,姑且带着我这个厚脸皮孕妇逃命。”


    高从诲无言以对。


    张逐月却是一片豁达,也不做那幽怨愤慨之色,颇有几分苦中作乐地笑着调侃:“你也不必觉得伤心或是丢脸。等我百年身后,你大可以让史官把此事载入我的列传之中,也可作为你身有神明庇佑的灵异之证。”


    高从诲哭笑不得,“阿母……”


    张逐月打趣道:“你可别假意推辞,我知你一定干得出这种事儿。”


    她儿子的脸皮比她和老头子加起来都还厚,绝对会把这种自抬身份的神异事件载入史册的。


    *


    后世史载:


    荆南王高从诲,季兴之长子。初,其母张氏有娠从征,坠于涧中,腹痛难行。季兴事急,欲崩石覆之。张氏忽惊寤,言梦泰山将压,幸赖金甲神人抵护。季兴异而携遁,旋生从诲,以富贵终。


    论曰:


    史载张氏梦兆之语,本欲彰男子之贵,以拯其母子;实则岂非慧母自全,以济二人哉?


    丹书每藉女子以衬男德,反屡露相悖之意:非子贵成母之贵,实母慧成子之贵。此诚纪传之谲笔,终难掩巾帼之智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