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省，滨海市国际机场。


    萧凛拎着一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独自走出人潮汹涌的到达大厅。空气里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和咸味，与西海那干燥的、混着煤灰的风截然不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省政府办公厅负责对接的副秘书长打来的电话。


    萧凛没有接。


    他只是单手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已自行前往报到，不必等候。”


    短信发送成功，萧凛直接将手机调至静音，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省财政厅。”


    ~


    出租车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窗外，一座座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巨幅的电子广告牌上滚动着最新的股指和金融产品信息。这里是江东的中心，每一秒钟都有天文数字般的资金在这里流转。


    繁华的背后，总藏着问题。


    越是光鲜的账面，背后隐藏的窟窿，往往也越是惊人。萧凛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休息，脑中已经开始构建江东省财政系统的基本数据模型。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在省财政厅那栋灰色的办公大楼前稳稳停下。


    萧凛付了钱，拎着行李箱走向大门。


    传达室里，一名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正低头专注的玩着手机游戏，耳机里传出激烈的打斗声。


    “你好，我来报到。”萧凛开口。


    那保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耐烦的朝旁边指了指。


    “那边，登记簿，写清楚哪个处室，找谁。”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从大院里缓缓的驶出，车头挂着财政厅的内部通行证。


    保安听见车声，身体瞬间弹了起来，一把将手机塞进口袋，换上一副近乎谄媚的笑脸，一路小跑的迎了上去，立正，敬礼，动作十分熟练。


    车窗缓缓的降下，露出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中年女人的脸，她手上戴着硕大的钻戒，正颐指气使的对司机发号施令。


    “快点开！我儿子那个钢琴老师可是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回来的，课时费贵得很，迟到一分钟都不行！”


    女人的视线扫过大门，正好看见拎着行李箱站在通道口的萧凛。


    她眉头一蹙，冲着外面呵斥道：“喂！那个谁，杵在那儿干什么？没长眼睛啊，挡着路了！”


    保安一听，立刻领会了领导家属的意思，转过身来，作势就要推搡萧凛。


    “说你呢！让你去排队登记，听不懂人话？赶紧滚到一边去，别耽误了李处长夫人的事！”


    萧凛没有动。


    萧凛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叫嚣的保安。


    他只是平静的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两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萧凛将文件展开，红色的抬头和醒目的公章在阳光下异常清晰。


    一份，是中组部的调令。


    另一份，是江东省委组织部的任命函。


    保安正要上前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的视线被那份文件吸引，当他看清文件最上方那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东省财政厅党组书记、厅长……萧……萧凛……”


    保安的嘴唇哆嗦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他高高扬起准备推人的手，就那么尴尬的停在半路，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


    帕萨特车里的那个女人，也听到了保安的呢喃。


    她脸上的傲慢与不耐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的空白。司机更是手一抖，车子猛的向前窜了一下，又被他一脚刹车踩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整个财政厅门口，陷入了一片安静。


    ~


    闻讯从办公楼里飞奔出来的办公室主任，带着一脸的冷汗，连声道歉。


    “萧厅长！您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是我们工作失误，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萧凛没有理会这场闹剧。


    萧凛收起文件，拎起行李箱，径直穿过自动开启的玻璃门，将身后的混乱与惊慌全部隔绝。


    厅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房间很宽敞明亮，但因为长期无人使用，透着一股清冷。


    萧凛没有碰桌上准备好的欢迎辞和工作简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终端，熟练的接上办公室里的加密网络端口。


    屏幕亮起，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


    片刻之后，一个风格极简的鹰眼图标浮现在屏幕中央。


    鹰眼系统预扫描程序，启动。


    海量的财政数据流，通过加密通道，涌入这个小小的终端。江东省近五年的财政账目，在系统面前完全透明。


    绝大部分数据流都呈现出代表正常的绿色。


    然而，仅仅三分钟后，屏幕的右上角，一个区域突然跳出密集的红色警报。


    萧凛的指尖在触摸板上轻点，将那片异常数据放大。


    近三个月，江T-03专项资金账户，发生了上百次高频次的资金拨付。每一笔的数额都不算巨大，但流向却惊人的一致。


    全部指向了几个刚成立不到半年的高新产业园和科创孵化基地。


    这些公司的背景资料一片空白，除了一个注册地址，什么都查不到。


    典型的洗钱通道。


    萧凛关掉终端，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萧凛打开行李箱的最底层，取出了那本在西海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蓝布账本。账本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里那台老旧的保险柜前，输入初始密码，缓缓的将门拉开。


    他先用干净的手帕擦拭了一下柜子里的灰尘，才郑重的将那本蓝布账本摆放在最中央的位置。


    当厚重的保险柜门“咔哒”一声合拢时，这间清冷的办公室里的气氛，也跟着凝重起来。


    他用这个动作，向江东所有藏在暗处的账目，无声宣战。


    ~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重重的敲响了，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砸。


    不等萧凛回应，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已经推门而入。


    他胸口的牌子上写着：省政府办公厅，王诚。


    常务副省长郑勋的秘书。


    王诚的脸上没有初次见面的客气，甚至连一丝笑容都欠奉。他径直走到萧凛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重重的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萧厅长。”


    王诚居高临下的看着萧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


    “郑省长亲自交办的急件，《关于紧急拨付五亿元高新产业扶持资金的请示报告》，情况特殊，刻不容缓。”


    王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郑省长的意思，请您在半小时之内，完成签发。”


    萧凛没有去看王诚那张写满傲慢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文件上。


    申请单位，正是鹰眼系统刚标记出的那几家背景空白的产业园之一。


    文件末尾的签批栏上，已经有了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而请示报告的标题下方，那用最大号字体打印出的“伍亿元整”字样，十分醒目。


    萧凛缓缓的抬起头，没有拿起桌上的笔。


    他的视线越过王诚的肩膀，望向窗外。财政厅大院里，一棵百年古槐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报到第一天，第一道考题，已经来了。


    江东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