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诚手上的百达翡丽手表，在灯光下反射着光。


    秒针规律的跳动声，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紧张。


    萧凛没有去看王诚那张写满傲慢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文件上，在那“伍亿元整”的字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一旁的办公室主任汗都下来了，不停的用袖口擦额头，看向萧凛的眼神里全是哀求。


    王诚见萧凛迟迟不肯动笔，耐心终于耗尽。


    他上前一步，手指点在文件上，加重了音量。


    “萧厅长，我再提醒您一次。这笔钱，是省里今年一号工程，星海湾高新产业园区的核心启动金。省长盯着，全省看着。如果因为财政厅的延误导致项目停摆，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刻意停顿，让威胁的意味在空气中弥漫。


    办公室主任急得快要跪下了，他凑近萧凛，压低了嗓子，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厅长，郑省长……咱们得罪不起啊。这……这就是个流程，您签个字，天塌不下来的。”


    王诚看到这一幕，姿态更加傲慢。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用施舍一样的口气开口。


    “萧厅长是初来乍到，不懂江东的规矩，郑省长都体谅。今晚，滨江壹号已经备好了接风宴，郑省长亲自作陪。只要签了字，大家以后就是自己人。否则……”


    王诚拖长了尾音，话锋一转。


    “否则，财政厅接下来几个季度的预算缺口，省里可能也无能为力了。”


    威胁，直接的威胁。


    威胁加利诱，这是官场里的常用手段。


    萧凛终于放下了茶杯。


    白瓷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这声轻响格外清晰。


    “既然是急件，那更要按规矩办。”


    萧凛的手指按在那份文件上，平静的说。


    “请王秘书转告郑省长，江东高新科技园的项目申报材料，与其前期投入的进度严重不符，账户资金流水也存在重大异常。这五亿，我签不了。”


    王诚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那份从容和傲慢一下就消失了。


    他完全没料到，一个新来的厅长，在上任第一天，第一个小时，就敢这样公开驳回常务副省长的指令。


    这不是不懂规矩，这是在公开挑战郑省长的权威。


    “你……”


    王诚的脸由青转紫，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很好。萧厅长，江东的情况，可比西海复杂多了。”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走，皮鞋重重的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希望您，别淹着自己。”


    门被重重甩上。


    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不到半小时，新来的财政厅长第一天就硬顶了郑省长的秘书，拒签五亿拨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财政厅的每一个角落。


    ~


    下午三点，全厅干部大会临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台下几百名财政厅的老员工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主席台的视线里，充满了审视和好奇。


    萧凛走上发言台，身后没有跟着任何秘书。


    他只是平静的扫视全场，然后开始讲话，没有欢迎辞，没有客套话，开门见山。


    “我来江东，只做三件事。看好账，管好钱，抓好人。”


    简单直接，不留情面。


    台下，坐在前排的预算处处长张万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干部，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他是郑省长的旧部，在财政厅里根深蒂固，自恃资历老，根本没把这个年轻的新厅长放在眼里。


    萧凛的讲话还在继续，张万和却慢悠悠的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哗啦一声展开，故意的翻动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用这个动作告诉所有人，他不服。


    这是在给新厅长下马威。


    萧凛的发言，停了。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张万和和他手上那份报纸上。


    空气凝固了。


    萧凛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张万和，平静的开口。


    “张处长，看来你对去年的账目很熟悉。”


    张万和愣了一下，放下报纸，扶了扶老花镜，皮笑肉不笑。


    “为人民管理好财政，是我的本分。”


    “很好。”萧凛点点头，“那请张处长现在告诉我，去年三公经费支出明细里，记在其他公务接待类目下的第三笔，金额是十七万八千六百元，报销单位是滨海新区管委会，请你当场背出这笔钱对应的具体消费明细，包括宴请事由，参与人数，以及菜单。”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种精确到个位数的老账本，谁能记得清清楚楚呢？这真的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张万和的脸上，那个笑容一下就没了，他想说话，但是嘴巴动了动，又没说出来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签过这个账，是用来花一些不能公开说的钱的，但是具体的情况呢，他就根本记不住了。


    他出了一头冷汗，顺着旁边脸上就流下来了。


    他手上的那张报纸，都没拿稳，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声音。


    萧凛没有再看他，只是看了一下整个屋子里的人，那些一开始还想着看戏的处长们，现在一个个都坐得很端正，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我把话再讲一遍，那就是，要把账目看好，要把这个钱也管好。”


    萧凛的声音，就在这个安静的会场里面，来回的响着。


    “就在刚才，我驳回了一笔五亿元的扶持资金申请。因为我发现，江东高新科技园这个专项资金账户，在过去三个月里，存在上百次高频次的异常拨付。”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重磅消息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宣布，从即刻起，该账户进入封冻期。由审计处联合监督检查室，即刻进驻核查。”


    “不查清楚，一分钱都不会放款。”


    话音落下，台下几位原本气定神闲的处长，脸色瞬间剧变。


    他们这才发现，这个新来的厅长，根本不是什么不懂业务的愣头青。


    他对账目的了解，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


    会场后方的角落里，穿着一身不起眼司机制服的韩立，默默的将那几个神色异常的干部位置，记在了心里的名单上。


    会议在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当萧凛回到办公室时，整个财政厅大院，已经听不到一点闲聊的声音。


    他推开门，脚步停住了。


    办公桌的正中央，静静的躺着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萧凛走过去，拆开信封。


    一张西餐厅账单，从里面滑了出来。


    账单的消费总额处，用加粗的字体印着一个刺眼的数字：捌万捌仟元整。


    而在账单末尾的签名栏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赫然写着。


    萧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