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


    两个字，笔法有力，看上去几乎是真的。


    萧凛的指尖划过签名栏上的墨迹，停顿了两秒。纸张摸起来有点粗糙，墨水已经干了，说明这张账单至少存在了二十四小时。


    萧凛将账单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西装内侧口袋里，动作很随意，就像收起一张超市购物小票。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办公室主任探头进来。


    “萧厅长，晚上给您订了清江楼的包间，接风宴...”


    “不去。”


    萧凛拎起车钥匙，从办公室主任身边走过。


    “我出去转转，熟悉一下滨海的路。”


    ~


    省财政厅地下车库，那辆配给新厅长的黑色帕萨特还没来得及换牌。萧凛没用公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址。


    “云顶西餐厅。”


    出租车驶入滨海市CBD核心区，两侧的写字楼亮着密集的灯光，非常繁华。


    而此刻，距离云顶西餐厅三百米外的一条暗巷里，一辆深灰色的别克商务车熄了火，停在树荫下。


    办公室副主任李森坐在驾驶位上，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萧凛已经去现场了，按计划录像。”


    电话对面传来几个字，李森不住地点头，挂断后从副驾驶拿起一台微型摄像机，塞进公文包的侧兜里。


    ~


    云顶西餐厅的大堂装潢非常豪华，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地面是米黄色大理石，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萧凛推开玻璃旋转门，还没走到前台。


    大堂经理已经迎了上来，满脸笑容，显得很熟络。


    “萧先生，您来了。上次那瓶82年的拉菲还剩了小半瓶，一直给您留在恒温柜里呢，要不要现在开？”


    萧凛脚步没停。


    “上次？”


    “就是上周三晚上嘛。”大堂经理笑容很殷勤，“您和几位朋友在贵宾厅待到凌晨一点多，走的时候还说下次要带夫人来。”


    话还没说完，一个有点惊讶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哟，萧厅长？”


    李森拎着公文包，从洗手间方向快步过来，脸上很意外。


    “这么巧，您也在这儿？我就是过来谈点私事，没想到碰上您了。”


    萧凛就那么扫了一眼李森，也都没说啥话。


    李森呢，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事儿，身子凑近了一点，然后声音也给放低了，说的话，也算是比较委婉。


    “萧厅长啊，这个江东那边的规矩，跟那个西海的，它就是不一样。我们这儿，大家都讲究个先交朋友，然后才办事儿。您呢，既然都来了这一趟，那我们大家，其实不就算是自己人了吗。”


    萧凛还是没开口，啥都没说。


    李森把萧凛给带到了一个角落的卡座那里，他从自己的手机里面找出来一个截图，然后就推到萧凛前面。


    那个画面有点模糊，但是呢，还是能看清楚有一个穿深色西装的高个儿的男人的背影，他正在从那个餐厅经理的手里面，接过来一个盒子。看着呢，那个身形，还有发型，甚至那个西装的款式，都跟萧凛，长得差不多，很像的。


    “萧厅长，这个单子，它就是您的那个入场券了。”


    李森收起了他的手机，身子往后面那个椅背上一靠，就翘起了他的二郎腿。


    “郑省长的那个事情，您啊，还是再好好想一想吧。我们大家都是很聪明的人，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周围的好几桌正在吃饭的那些本地的商人们，他们也都把脸给转过来了，还有人手上端着酒杯，嘴巴那儿带着看热闹的笑，在那儿看着呢。


    萧凛把桌子上面的冰水端起来，喝了那么一小口，然后又把杯子放下去，就那么看了一圈餐厅的里面。


    萧凛的眼睛，最后就落在了那个前台收银区那边，有台连着网线的服务器，就在那上面。


    “既然这个单子是我的，那我就想看看，那个原始的签单视频是啥样的。”


    李森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呢，他就有点不以为意地摆了摆他的手。


    “监控啊？那个东西啊，早就已经被覆盖掉了，餐厅它每个星期都会清理一次的，哪还有什么视频啊。”


    萧凛听了，就没再继续说话了。


    萧凛他从自己西装的那个内袋里面，拿出来了那个火柴盒那么大的一个终端机，就放在了那个桌子上面。他的指尖，就在那个触控面板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一共点了三下。


    李森就斜着眼，看了那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那么一下，然后，他就笑了一声出来。


    “这什么东西，充电宝？”


    萧凛没有理会李森。终端屏幕亮起，一行行数据快速滚动。鹰眼系统通过餐厅的公共网络，在十二秒内完成了对后台监控存储服务器的逆向索引。


    所谓每周清理，不过是前台覆盖了表面存储。底层的4K备份，一点都没少。


    画面被调出的那一刻，李森脸上的笑还挂着。


    高清视频里，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坐在贵宾厅，特意模仿着萧凛惯有的挺拔坐姿。服务员端来账单，男人低头签字。


    就在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他习惯性地抬手扶了一下墨镜。


    墨镜滑落了一厘米。


    这就够了。


    镜片下方露出的那张脸，因为紧张肌肉绷紧，眼珠快速转动。正是李森。


    整个卡座区非常安静。


    那些端着红酒杯看热闹的商人们，笑容僵在嘴角，一个接一个收回目光。


    萧凛将终端转向李森，指尖点在画面中签名的那一帧上。


    “你的笔迹模仿得不错，但这里，”


    萧凛指向凛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


    “你在害怕。手腕有0.3秒的颤抖，导致笔画断开。真正的肌肉记忆不会有这种频率的微颤。”


    李森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


    李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周围的空气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块在水杯里融化的声音。


    萧凛关掉终端，起身。


    “走吧。”


    ~


    滨海湖的夜风带着咸味的水汽。


    湖边的长椅上没有路灯，只有对岸CBD的灯火在水面拉出一道道金光。


    李森跟着萧凛走到湖边时，腿已经在发软，走路都快站不稳了。


    萧凛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面，开口的时候没有审讯的样子。


    “你在厅里干了多少年？”


    “…十一年。”


    “十一年，还是个副主任。”萧凛偏过头看李森，“你替郑勋办了这么多脏活，他给过你什么？”


    李森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次栽赃，赢了，功劳算在郑勋头上，他就能得到一个听话的厅长。输了，”


    萧凛停了一秒。


    “你猜谁会出来顶罪？”


    湖风吹过来，李森额前的头发被吹散，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站在那里，全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


    沉默持续了快一分钟。


    然后李森的双膝一软，跪在了湖边潮湿的草地上。


    “萧厅长...我说，我全说。”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


    “财政厅主服务器的底层，藏着一套影子账本。”


    萧凛的手在口袋里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专门记录省内高层那些无法入账的开支。吃喝、送礼、挪用、洗钱...都在里面。”


    李森抬起头，满脸都是冷汗和眼泪。


    “那套账本的加密钥匙，只有一个人有。”


    “郑勋。”


    萧凛收回目光，从栏杆上站直身体。


    “回去上班。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凛转身朝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去，没有回头。


    李森跪在草地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膝盖下的泥土湿透了裤腿。


    出租车融入车流，后视镜里，滨海湖的灯光越来越小。


    萧凛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对折了两下的账单，摊开，放在膝盖上。


    八万八千元。


    他们用这个数字，想以此引诱萧凛，让他陷入困境。


    现在，这个陷阱，反噬了他们。


    车窗外，江东的夜色灯火辉煌，非常繁华。


    而那套藏在服务器底层的影子账本，将是萧凛接下来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