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没有回宿舍睡觉。


    他把车停进院里，反锁了宿舍门，将终端连上加密笔记本，从那百分之九十三的数据包里逐条过滤带有“驻京办”关键词的拨款记录。


    十三个地市，十三个驻京办。


    每一个都在影子账本中留下了痕迹。资金从财政厅拨出，经驻京办账户中转，再以“接待费”“培训费”“考察费”的名目拆分成零散流水，注入那几家注册地在境外的空壳公司。


    驻京办是跳板。


    萧凛将这批数据单独归档，锁进加密分区。窗外天已经泛白。


    早晨八点整，萧凛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只搁了一杯白开水。


    李森推门进来的时候，衬衫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黑眼圈浓得发青，整个人缩着肩膀，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萧凛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签字笔，搁在桌沿靠近李森的那一侧。


    “坐。”


    李森挪过来，只坐了半个椅面。


    萧凛没有提昨晚的餐厅，没有提湖边的对话，更没有提那支录音笔。


    “全省十三个地市驻京办，近三年的拨款请示，半小时之内，全部调到我桌上。”


    李森猛点头，椅子一推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厅长，是纸质件还是电子版？”


    “都要。”


    李森消失在走廊尽头。二十二分钟后，一摞半米高的卷宗堆上了萧凛的办公桌。


    九点，厅务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处级以上干部都到场了。张万和坐在左手第一把交椅上，老花镜推到鼻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烟，虽然没点，但那种姿态就说明了他的态度。


    昨晚郑勋深夜进机房的消息，已经在各处室传开了。所有人都认定，新厅长已经被常务副省长“谈过话”了。


    萧凛走进来，没人起身，没人问好。


    张万和甚至冲旁边的国库处处长努了努嘴，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明确，识时务者为俊杰。


    汇报按流程走。预算处汇报上半年执行进度，国库处汇报专项资金拨付情况，综合处念了一串无关痛痒的政策文件。


    萧凛一句话没插，安静的听完所有汇报。


    张万和的二郎腿晃得更悠闲了。


    萧凛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开了口。


    “从今天起，全面审计全省十三个地市驻京办年度开支。”


    “审计期间，暂停所有非必要拨付。”


    会议室静了整整三秒。


    张万和的二郎腿僵住了。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哑着嗓子开了腔。


    “萧厅长，驻京办是各地市在京的窗口，承担着招商引资、政务联络、干部培训多项职能。这个口子要是一刀切断，地市那边的情绪，恐怕……”


    他故意拖长了“恐怕”两个字，等着其他人接话。


    国库处处长立刻跟上。


    “张处说得对。驻京办有其特殊性，历来归口管理都有弹性空间，一刀切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综合处长也点了头。


    “厅长刚到江东，可能对各地市和驻京办之间的关系还不太了解……”


    三个处长前后脚表态，封堵得滴水不漏。


    会议室里的其他干部纷纷低头，没人敢吱声，但从他们交换的眼色里看得出来，这场戏大家心里有数，集体施压，逼新厅长让步。


    萧凛等他们全部说完，才翻开面前那摞卷宗中的一份。


    “张处长既然管预算，那我请教一个问题。”


    萧凛的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去年第四季度，预算处批复了滨江市驻京办一笔三百二十万的追加拨款，列支科目是干部培训及考察。但同期滨江市人社局的培训计划备案里，驻京办全年的培训名额只有六人。三百二十万除以六，人均五十三万。”


    会议室没有一个人再晃腿。


    萧凛翻到下一页。


    “同一季度，清河市驻京办的接待费报销单上，出现了连续七天在同一家会所的消费记录，每天的金额恰好卡在审批限额以下。七笔加起来，一百四十七万。”


    张万和的烟从指缝掉了下去，滚到桌面上，他没去捡。


    “审计组由我亲自挂帅，今天下午进场。”


    萧凛合上卷宗。


    会还没散，桌子底下的手机已经震成一片。各处长的脸都变了色，地市一把手们的电话，追过来了。


    两个小时后，省委办公厅的红头传真件送到了萧凛桌上。


    三位地市的市委书记联名递交材料，措辞激烈，指控萧凛新官上任乱作为，干扰基层正常运转，要求省委出面纠偏。落款处有一行手写批注，字体刚劲，请萧凛同志即刻来省委说明情况。


    萧凛拎起公文包往外走。


    车刚驶入省委大院的地下车库，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韩立的加密短讯，只有一行字：“驻京办三名影子人员异动，已开始高频接触境外账户。”


    萧凛收起手机，嘴角的弧度冷了一截。


    资金链骤停，耗子就得出洞。


    烧得还不够旺，但方向对了。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推开时，里面坐了七个人。


    省委书记坐在正中，两侧的沙发上分坐着四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都是从地市一把手位置退下来的。靠窗的椅子上还坐着两位在任的地市常委，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萧凛一进门，最靠近门口的那位老同志就拍了茶几。


    “来了？萧厅长，你上任两天，全省十三个地市的驻京办被你一纸命令全冻了。你知不知道驻京办是干什么的？那是全省干部在京的后勤保障！你这是断路！”


    第二位老同志接上来，手指隔空点着萧凛。


    “年轻人，规矩和锐气是两码事。你搞审计，可以，但你不能一刀切。全省上下几千名干部的工作受影响，这个责任你扛得起？”


    第三位没说话，只是盯着萧凛，双手交叉搁在胸前。


    在任的两位地市常委也附和，说辞温和些，但核心诉求一样，恢复拨款。


    七张嘴，一个靶子。


    萧凛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听完所有人的质问。


    省委书记始终没开口，端着茶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


    萧凛等最后一位老同志说完，缓缓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A4纸，搁在茶几正中央。


    “这是清江市驻京办上月的采购明细。”


    所有人的视线落下去。


    明细单上只有一条记录：极品金骏眉，单价五万元每斤，采购数量五十斤，合计贰佰伍拾万元整。支出科目：应急周转金。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拍茶几的那位老同志盯着明细单末尾的采购人签名，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最终白得透亮。


    那个名字，他认识。


    省委书记放下茶杯，伸手将明细单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抬起头，视线从左扫到右，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没有人再开口。


    萧凛站得很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这是审计的第一页。后面还有十二个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