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办公室里，七个人盯着茶几上那张采购明细，没人再吭声。


    拍茶几的那位老同志喉结滚了两下，嘴唇翕动，到底没能再蹦出一个字。


    林建国将明细单折好，放到自己面前。


    “都先出去吧。”


    没有人犹豫。四位老同志起身的速度比进门时快了一倍，两位在任常委更是低着头几乎小跑着出了门。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林建国从茶几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只紫砂壶，亲手给萧凛面前的杯子续了水，动作不急不缓。


    “坐。”


    萧凛拉开椅子，坐下来。


    林建国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端着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你这一刀切下去，快是快了。”


    林建国搁下杯子。


    “可你切的不光是账面上那点钱。十三个地市，十三个一把手，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拨人。你把驻京办的口子冻了，等于把全省地市一把手的面子和里子，一块儿给掀了。”


    萧凛没插话。


    “现在全省都在看你笑话。”林建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你查出问题，好，算你有本事。但光查不干，你就是个书生。书生在江东活不过三个月。”


    萧凛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林书记想让我干什么？”


    林建国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叠搁在腹前。


    “宁山县，你听过没有？”


    “全省最穷的县。”


    “不光是穷的问题。”


    林建国的手指头抬了一下，动了动。


    “宁山县那边的教师工资，拖欠了整整十年了，涉及两千七百多个家庭，很多家庭都这样。每年年底的时候，县政府都要跑到省里去哭穷要钱，省里每年也都会拨钱。但是，钱拨完了，工资还是发不出来，照样发不出来。去年年底的时候，差点就闹出很大的事情来了。”


    萧凛盯着茶几上那张被折好的明细单，没有说话。


    “你要审驻京办，我不会拦着你。但是，你得先把宁山县教师工资的这个事情，给我把它给解决了。”


    林建国竖起一根指头。


    “条件：不动省财政额外拨款。”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转着，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细条，投在地板上。


    萧凛就坐在那里，他的脊背是贴着椅背的，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转得很快。


    这不是什么善意。这是一道考题，也是一根绞索。


    解得开，十三个地市一把手的怨气自然消散~


    你看，新厅长不光会砍人，还能办事；解不开，林建国就有了台阶~


    你萧凛连一个县的工资都搞不定，凭什么冻全省的账？


    政治平衡。


    林建国不站任何人那边，他站天平中间。


    “多长时间？”


    “一个月。”


    萧凛起身。


    “我尽量。”


    林建国没再说别的话，只是端起茶杯，目送萧凛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


    回到财政厅办公室的时候，李森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叠材料，整个人缩着脖子。


    “厅长，这是宁山县的财政简报，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都在这里了。”


    萧凛没接那叠材料。


    “文字报告不用看。调宁山县近五年基建专项资金的完整流水，电子版，半小时内传到我终端上。”


    李森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拨内线。


    半小时后，萧凛锁上办公室的门，将终端连上笔记本，把宁山县的流水数据灌进鹰眼系统的逻辑模型。


    交叉比对跑了十一分钟。


    萧凛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纹丝不动。


    宁山县年年哭穷，年年向省里打贫困补助的报告。但三年前，一笔三亿元的文化产业扶持资金悄无声息的进了宁山县财政局的专户。


    三亿。


    一个年财政收入不到四亿的贫困县，吃下了三亿的专项。


    这笔钱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呈送省里的财政简报中。


    萧凛继续往下翻。


    三亿资金的流向清清楚楚：全部拨付给了一个叫汉韵广场的重点工程项目。


    萧凛调出该项目的招标文件、施工合同、进度报表。工程在两年前停工，理由是资金链断裂。


    三亿进去，资金链断裂。


    萧凛冷笑了一下。


    鹰眼系统的穿透模型还在往下钻。汉韵广场的施工方、设计方、监理方背后，埋着四家注册资本极小的咨询公司。这四家公司以招商引资奖励、项目管理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前后从汉韵广场的账上抽走了一亿七千万。


    萧凛的手指点开了其中一家公司的法人信息。


    名字跳出来的瞬间，萧凛在椅子里坐直了。


    法人叫周婷婷。


    这个名字，四十分钟前才出现过。


    清江市驻京办那张五万元一斤的高价茶叶采购单上，供应商一栏写的是婷悦茶业，法定代表人：周广发。


    周广发和周婷婷，父女。


    宁山县不是穷。宁山县的血，被人抽干了，再拿空壳子去省里哭穷要钱。两千七百名教师十年领不到工资，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钱被人搬走了。


    萧凛合上笔记本电脑。


    第二天一早，萧凛只带了李森一个人，开着那辆别克商务车上了高速。


    导航显示，滨海市到宁山县，全程两百四十公里，预计三小时。


    车子驶过第二个收费站，李森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脖子僵住了。


    “厅长……后面那辆黑色越野，跟了我们十五公里了。”


    萧凛没回头，视线扫了一下右侧后视镜。


    一辆黑色丰田陆巡，前后号牌用磁吸式遮挡贴片盖住了两位数字，车距保持在八十米左右。


    越野车突然加速。


    发动机的轰鸣从后方传来，陆巡贴上了商务车的左后方，车头猛的偏了一下，直接朝商务车的侧面挤过来。


    李森的手抖了。


    “往右！”萧凛的指令砸过来。


    商务车紧急右切，擦着一辆大货车的车尾拐进了内侧车道。陆巡被大货车挡住了三秒钟的视线。


    萧凛盯着前方。


    两百米外，第二辆大货车正在慢速上坡，和第一辆之间形成了一个不到三十米的间隙。


    “加速，从两辆货车中间穿过去。穿完立刻减速靠右。”


    李森的额头全是汗，但方向盘打得死死的。商务车贴着两辆大货车之间狭窄的缝隙钻了过去。


    三秒后，高速出口匝道的指示牌闪过。


    “下高速。”


    李森猛打方向，商务车几乎是贴着护栏滑进了匝道。后视镜里，陆巡被两辆大货车卡在外侧车道，一个出口都没赶上就呼啸着冲了过去。


    商务车在匝道口停了二十秒。后视镜里空空荡荡。


    李森瘫在座椅上，衬衫后背湿透了。


    萧凛的手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盯着后视镜。


    反应越大，水越浑。


    宁山县就在前面。


    两个小时后，商务车从省道拐进宁山县城。


    入城第一眼，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校舍，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用塑料布糊着。操场上的旗杆锈迹斑斑，国旗褪成了粉色。


    街道坑坑洼洼，扬起的黄土盖住了两侧门面的招牌。


    李森把车速降到二十码，不敢再快。


    然后街道尽头出现了那座建筑。


    汉韵广场。


    雕龙画栋的牌楼高十二米，汉白玉的台阶铺了三层，广场中央一座巨型青铜鼎锈得发绿。整座建筑群占地上百亩，仿古楼阁一栋接一栋，每一根廊柱都刷着朱红的漆。


    没有人。


    所有店面门窗紧锁，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广场入口的电子屏幕碎了一半，另一半还亮着，循环播放着一段三年前的招商宣传片。


    萧凛的视线从破败的校舍移向那座空荡荡的广场。


    两千七百名教师十年的工资，三亿元。


    就砌在这些廊柱和青铜鼎里。


    萧凛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