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萧凛的声音压得极低，后座车窗半开，高速上的风噪灌进来，把这两个字撕得破碎。


    苏晴没有在电话里回答。


    “电话不安全。江东大学旧图书馆，你知道位置。”


    线路断了。


    萧凛收起手机，盯着前方公路上不断后退的白色标线，脑子里飞速翻转着苏晴最后那句话的每一个字。“你我的熟人。”能同时跟萧凛和苏晴都扯上关系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改道。”


    韩立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萧凛的脸，没问原因，方向盘往右一带，商务车从最近的匝道滑下高速，拐上了通往滨海市区的省道。


    李森在副驾驶转过头。


    “厅长，不回厅里了？”


    “去江东大学。”


    李森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车窗外的天色从暮橙沉进靛蓝，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柱扫过车顶，节奏越来越密。别克商务车在江东大学南门外两百米的巷子里停稳，萧凛推门下车。


    “韩立跟我走。李森留在车上，手机保持静音。”


    江东大学的老校区比新校区安静十倍。教学楼群早已搬迁，旧图书馆孤零零戳在人工湖北岸，三层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廊下只剩一盏昏黄的声控灯。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苏晴穿了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到额头，手里捧着两杯咖啡。萧凛走近的时候，她递过来一杯，纸杯还烫手。


    萧凛没喝。


    苏晴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湖岸走了几十步，绕过一丛枯芦苇，在旧图书馆的侧门前停下。苏晴抬头扫了一圈屋檐和廊柱。


    “这栋楼的监控三年前就断了。”


    她推开侧门，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


    旧阅览室空荡荡的，书架搬走后只剩一排排螺丝孔，地面铺着厚厚的灰。苏晴把平板电脑搁在靠窗的阅览桌上，指纹解锁，屏幕弹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股权穿透图。


    线条、节点、箭头，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屏幕。


    萧凛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一条线一条线地看。


    苏晴的手指点在最顶端的一个红色节点上。


    “J系列。”


    萧凛的后背僵了一瞬。


    J系列资本。西海省的噩梦。半年前，萧凛在西海配合金融监管部门，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把这条盘踞在煤炭产业链里的境外资本蛇群逼出了洞，切断了它们和地方财政之间的脐带。专案组的结论写得清清楚楚~J系列主体已撤离境内，关联账户全部冻结。


    但屏幕上的穿透图告诉萧凛另一个故事。


    “它们没死。”苏晴的指尖沿着箭头往下划。“从西海撤出来的资金，经过曼岛、BVI、模里西斯三层离岸架构，重新注册了十四家空壳公司，交叉持股，互为担保，最终汇入了一个在狮城注册的母基金。”


    她的手指停在穿透图底部的一个蓝色方框上。


    方框里写着四个字：星海湾基金。


    萧凛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星海湾高新产业园。郑勋的政绩工程。那份五亿元拨款申请的目标项目。


    “它们换了一张皮。”苏晴的声音压得更低。“包装成东南亚的产业资本，通过三轮增资扩股，拿下了星海湾园区百分之三十七的隐性股权。明面上是外资招商的标杆成果，暗地里~”


    “郑勋知不知道？”萧凛打断她。


    “不知道。”苏晴摇头。“郑勋只看到了GDP和招商数字，他需要政绩，J系列需要管道。各取所需，但郑勋根本不清楚自己招进来的是什么东西。”


    萧凛直起身，退了半步。


    五亿。那笔被萧凛拒签的五亿元拨款，根本不是什么土地平整的启动资金。那是J系列利用江东省政府的财政信用，用公款给自己做杠杆的第一步。省级财政拨款一旦到账，园区的估值立刻翻倍，J系列就能拿着这个估值去境外融资，再把融来的钱通过关联交易抽回母基金。


    空手套白狼。从头到尾，它们一分真金白银都不用掏。


    萧凛的牙关咬紧了。


    “蓝鸟。”他吐出这两个字。


    苏晴抬起头。


    “我在财政厅机房的刀片服务器里，找到了一个标注为蓝鸟的核心代号。”萧凛盯着穿透图上那个红色的J系列节点。“这个代号串联了所有异常资金流水，包括驻京办的中转通道。”


    苏晴沉默了两秒。


    “蓝鸟不是代号。”


    萧凛偏了下头。


    “蓝鸟是J系列在江东的最高指挥节点。一个人。”苏晴把平板屏幕切换到下一页。“所有指令从这个节点发出，所有资金归集到这个节点控制的账户体系。西海的教训让他们学乖了，不再用固定的公司法人做白手套，改用一个活人，嵌在园区的管理层里，实时操盘。”


    “谁？”


    苏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从里面捏出一张六寸照片，正面朝下，搁在桌上。


    “为了查清蓝鸟的真实身份，我动用了在隆市和狮城的私人关系。”苏晴的手指压在照片背面。“高新园区两个月前空降了一位新任CEO，简历完美，履历光鲜，卡特莱兰大学MBA，曾任三家跨国企业亚太区高管。但这份简历是假的。学历伪造，工作经历编造，甚至护照上的出生日期都改过。”


    她把照片翻过来，推到萧凛跟前。


    高精度抓拍，园区办公大楼的旋转门前，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迈步走入大厅。侧脸，四十五度角，颧骨偏高，下颌线条硬朗，鬓角修剪得极短。


    萧凛盯着照片。


    指腹摩挲过照片边缘，纸张的粗糙纹理刮过皮肤。


    这张脸。


    颧骨的弧度，眉弓的走势，还有迈步时微微前倾的重心~西海省原国资委副主任，卫国平。


    卫国平，半年前在专案组收网的前夜，被发现死在自家别墅的车库里，一氧化碳中毒，法医鉴定结论：自杀。


    一个死人，站在江东省的土地上，走进了星海湾高新产业园的大门。


    萧凛把照片放下，指尖贴在桌面上，十秒钟没动。


    阅览室窗外，月光穿过破碎的玻璃洒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旧书架的螺丝孔排列整齐，一个挨一个，空洞洞地对着两个人。


    韩立靠在门框上，右手垂在腰侧，始终没有进屋。


    苏晴盯着萧凛。


    “J系列从西海撤退根本就是一场戏。”萧凛开口了，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卫国平的死也是戏。他们用一个假死的棋子，完成了从西海到江东的整体迁移。蓝鸟不是临时启用的节点，它从一开始就是这盘棋的终局设计。”


    苏晴没有反驳。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旧阅览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萧凛抓起那张照片，塞进内衬口袋。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东的水，不是黑。”


    “是底下有东西活着。”


    阅览室的侧门在身后合拢，铰链的吱嘎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湖面上起了雾，乳白色的水汽从芦苇丛里漫出来，一层一层地吞噬着岸边的路灯光。


    萧凛站在湖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加密号码。


    拨号键按下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通。


    萧凛只说了一句话。


    “卫国平还活着。”


    线路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