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路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五秒，随后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叹息，接着断线。


    萧凛收起手机，雾气已经漫过脚踝。苏晴站在旧图书馆侧门，帽檐压得很低，平板电脑塞回公文包，拉链拉到底。


    “卫国平的事，你打算怎么收？”


    萧凛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人在狮城那边能盯多久？”


    “最多两周。再长就会被注意到。”


    “够了。”


    萧凛转身朝湖岸走，韩立的身影从芦苇丛后面无声的闪出来，跟在三步之外。


    苏晴在背后喊了一句。


    “萧凛，J系列不是普通的资本集团。它们在西海吃过一次亏，这次会反扑。”


    萧凛没有停步，雾气吞没了萧凛的肩背轮廓。


    回到财政厅已是夜里十一点。李森在走廊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惊醒了，衬衫皱成一团。


    “厅长，省纪委那边……”


    “不急。你先回去睡觉。”


    萧凛反锁办公室的门，拉上窗帘，打开加密笔记本。


    屏幕的蓝光映在萧凛脸上，萧凛开始敲字。


    文件标题：《关于星海湾高新产业园财政支持方案的优化建议》。


    副标题：青山方案2.0。


    整套方案分为四个板块：土地征收资金拨付节奏、基建工程进度绑定机制、企业入驻财税扶持政策，以及~跨境资金存管章节。


    前三个板块写得严谨细致，每一条都贴着省政府的政策口径，引用的文件编号精确到字。任何一个分管领导拿到这份方案，挑不出任何问题。


    第四个板块，萧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十秒。


    跨境资金存管。


    萧凛在“离岸账户二次结汇”环节，刻意模糊了一个逻辑节点~外资通过增资扩股注入园区的资金，在完成第一次结汇后，若以“项目技术服务费”名义进行二次结汇，审批流程是否需要重新报备省金融监管部门。


    这个节点，在正常的行政审批中，答案是必须报备。


    但萧凛在方案里用了一个模糊的表述：参照省商务厅外资管理实施细则第三十七条执行。


    第三十七条的原文，恰好有一个模糊的区域。


    这不是疏忽。这是陷阱。


    萧凛按下保存键。凌晨三点四十分。


    六个小时后，省政府办公楼，三层。


    常务副省长郑勋的秘书在走廊里拦住萧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警惕。


    “萧厅长，郑省长今天上午的行程很紧……”


    “我约过的。”


    秘书翻了一下手机备忘录，点头放行。


    郑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搁着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红头两个字特别显眼~联名。三个地市的市委书记联名递交的投诉材料，至今还摆在那里，没有归档。


    萧凛进门的时候，郑勋没起身，右手端着茶杯，左手搁在桌面，五指微微张开，摆出了一副准备为难萧凛的架势。


    训斥的措辞，郑勋已经准备了两套。


    萧凛关上门，走到桌前，将一个蓝色文件夹搁在郑勋右手边。


    “郑省长，关于园区的拨款，我想通了。财政厅全力支持。”


    郑勋端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足足三秒，茶水都没送到嘴边。


    郑勋的视线从萧凛脸上移到那个蓝色文件夹上，又移回来。


    在西海，萧凛硬顶了三位副省级领导的联合施压，差点把省国资委的牌子给翻了。到了江东，才几天？


    “你说什么？”


    “青山方案2.0。”萧凛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文件夹，将方案的目录页翻到郑勋面前。“在原有框架基础上做了优化，拨款节奏与工程进度绑定，确保资金使用透明、可追溯。”


    郑勋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放下茶杯，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萧厅长，你这个转变太快了。”


    “不是转弯。”


    萧凛指了指方案第四的标题。


    “之前拒签，是因为原方案缺乏资金存管机制，审计风险高。现在补上了。唯一的技术性要求~引入省属国资进行股权穿透式管理，把审计权直接嵌进园区的财务底层架构。”


    萧凛翻到第四第三节，指尖点在那个“离岸账户二次结汇”的条目上。


    “这个环节我做了简化，参照商务厅三十七条设了绿色通道，外资周转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四十。”


    郑勋低头扫了一遍那段表述，抬起头，打量了萧凛几秒。


    “行。我让办公厅走会签。”


    从省政府出来的时候，萧凛的手提包里多了一份郑勋的签批意见，红笔批了三个字：同意办。


    财政厅那边，消息传得飞快，比萧凛自己都快。


    张万和就那样靠在椅子背上，老花镜呢，就推到了额头那里。


    他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开着免提功能。电话那头，是国库处的处长刘安国。


    “老张啊，你说你信不信？那个萧厅长，他居然就这么认怂了。”


    张万和就那么冷笑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老花镜从额头又拉回到眼睛上。


    “不只是认怂了，他还有嘉奖呢。郑省长在秘书长面前，还夸了他两句，就说这个新来的厅长，做事情很务实。”


    “那驻京办的冻结……”


    “你就等着吧。萧凛现在啊，正忙着给郑省长那边提供方便呢，至于审计的事情，估计也就那么回事儿，不了了之了。”


    张万和挂了电话，拿起座机拨了三个号码，分别打给清河市驻京办主任、滨江市驻京办主任、以及宁山县那个叫王大勇的支付中心主任。


    同一条指令：准备重启被冻结的拨付流程。


    整个下午，财政厅各处室的气氛异常松弛。茶水间里有人议论，预算处的小姑娘跟同事嘀咕了一句：“不过如此嘛，还以为来了个铁面无私的官员。”


    这句话顺着通风管道，一路飘到萧凛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萧凛坐在桌后，翻着李森送来的地市反馈文件，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全员看轻。


    这正是萧凛需要的东西。


    夜里十一点半，办公室只剩一盏台灯。


    鹰眼系统的监控面板铺满整个笔记本屏幕，数据流在黑色背景上持续滚动。


    萧凛的眼睛就盯着那个“绿色通道”的线，在屏幕上看着。


    差不多十一点四十七分的时候，监控系统上突然就亮了个红灯。


    有一笔钱，两千八百万美元，从国外的账户申请汇兑，是从星海湾园区那边的关联账户发出来的。


    这笔钱通过萧凛故意留下来的一个逻辑漏洞，就直接绕过了省里面金融监管的那些报备程序，直接进入了离岸结汇的通道。


    看来对方是有点等不及了。


    国资都还没进去呢，那个“蓝鸟”就自己上钩了。


    萧凛调出穿透模型，数据流一层层剥开。这笔资金从离岸通道弹出后，经曼岛的三层壳公司分拆，汇入BVI的中转池，最终流向~


    狮城。


    屏幕上的终点坐标跳出来的瞬间，萧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星海湾基金。


    与半年前从西海省流失的那批资产，在同一个托管行完成了汇集。


    两省的财政信用，被同一个集团侵吞了。


    规模远比预估的大。


    萧凛缓缓合上笔记本。


    凌晨两点十一分，桌面上的加密手机震了一下。


    未显示号码。


    萧凛接起来，没有开口。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一段低沉的男声灌进听筒。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句话。


    “令尊当年在青州的旧事，萧厅长不想翻翻吗？”


    萧凛的指节扣在手机边框上，一动未动。


    “好奇心太重的人，活不过一个任期。”


    线路断了。


    台灯的光圈打在桌面上，照出那份蓝色文件夹的封面。窗外，江东省城的城市灯火逐渐熄灭，黑暗从城市边缘朝中心蔓延。


    萧凛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萧凛的手，异常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