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和的帕萨特消失在快速路尽头的那一刻，萧凛已经拨通了韩立的手机。


    “明天一早，走省道去青州。不要高速。”


    韩立没问为什么。


    “几点出发？”


    “五点。”


    挂断。萧凛把窗帘拉严，鹰眼系统的面板还亮着，张万和的手机信号已经跳到了江北区的第四个基站，距离松鹤堂直线距离不足两公里。


    急了。


    萧凛关掉面板，合上笔记本，走出办公室。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惨绿的光。


    次日凌晨四点五十分。


    天还黑着。韩立开了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灰色速腾，停在萧凛住处楼下。没有李森，没有公务车，没有任何财政厅的标记。


    萧凛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手提包搁在膝盖上。


    “走吧。”


    速腾并入省道，车灯劈开晨雾。青州在滨海市西南方向，全程省道三百二十公里，四个半小时。


    萧凛靠在座椅上，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许东发来一条消息：凛哥到了直接来市委办找我，我跟门岗打过招呼了。


    萧凛没回复。


    速腾过了梁河收费站之后，路两边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低矮的丘陵。远处山脊线上架着输电铁塔，一根接一根，朝青州方向延伸。


    这条路，二十年前，父亲也走过。


    萧卫国，原江东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2004年因病提前退休，三年后在老家病逝。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令尊当年在青州的旧事”这句话，档案里没有。


    上午九点二十分，速腾停在青州市档案馆门口。


    这栋五层灰色建筑挤在两幢居民楼之间，门牌锈迹斑斑，台阶上长了青苔。萧凛推开玻璃门，前台只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萧凛掏出证件。


    “查阅2002年至2004年的市级基建项目审批档案。”


    工作人员抬起头，扫了一眼证件，放下报纸，站起身，领着萧凛穿过一条灯管嗡嗡作响的走廊，推开尽头一间档案室的铁门。


    六排铁皮柜子靠墙排列，柜门上贴着手写的年份标签，纸张泛黄卷边。


    “2002到2004的在第三排和第四排，自己翻吧。翻完了签个字。”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工作人员就转身走了出去。


    档案室只有一扇小窗，灰尘在光柱里翻滚。萧凛拉开第三排柜子的抽屉，一摞摞牛皮纸封面的卷宗挤在一起，按编号排列。


    韩立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那边，靠着门框站着，帮他看着外面走廊里的情况。


    萧凛就在那儿一本一本地开始翻看起来。


    他看了前面的六卷档案，都是一些很常规的修路啊、修水管还有学校改建之类的项目，里面的审批流程都很完整，该签字的地方也都签字了，看着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然后他拿到了第七卷。


    在这个档案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青州跨海大桥可行性研究及融资方案（2003年度）。


    萧凛就把这本卷宗给拿了出来，放到窗户旁边的一张看书的桌子上，然后翻开了。


    扉页的项目概况密密麻麻写了三页。总投资预算十二亿，其中财政拨款四亿，银行贷款三亿，剩余五亿由境外战略投资方认缴。


    萧凛翻到投资方资料页。


    境外战略投资方栏里，填着一家在BVI注册的公司，名字叫Jade Stone Holdings。


    翡翠石控股。


    萧凛盯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三下。


    Jade。J。


    翻到下一页，审批意见栏。


    第一栏，青州市财政局意见：同意。签字人：时任财政局局长。


    第二栏，省财政厅意见。


    萧凛的手停住了。


    省财政厅意见栏里，盖着一个红色的方章~“不予通过”。旁边的签字栏写着三个字：萧卫国。


    日期：2003年10月17日。


    签字下方附了一段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境外投资方股权架构不透明，多层离岸嵌套，无法穿透实际控制人。资金来源证明缺失，存在利用公共基建项目套取财政信用之风险。建议退回。”


    二十年前，父亲在这间档案室对面的某张桌子上，写下了这段话。


    二十年后，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架构，同样的逻辑~用离岸壳公司包裹真实身份，借公共工程撬动财政资金。


    J系列不是临时起意。


    二十年前就来过了。被父亲挡了一回。


    二十年后换了一张皮，从西海绕到江东，卷土重来。


    萧凛把这一页用手机拍了下来，卷宗合上，塞回柜子。


    “走。”


    韩立没问去哪。


    速腾从档案馆驶出，拐了两个路口，停在青州市委办公楼的侧门。许东已经站在门岗旁边等着了。


    比二十年前胖了一圈，头发稀疏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凛哥！”


    许东搓着手迎上来，伸手想跟萧凛拥抱，又缩回去改成握手。


    “走走走，上我办公室坐。”


    萧凛跟着许东穿过院子，上了三楼，进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桌上摆着茶具，水已经烧开了。


    许东倒了两杯茶，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信封，搁在桌上推过来。


    “就这个。上个月单位搬办公室，库房扒拉出一批九十年代末到零几年的老物件，有些是以前省厅派驻干部留下的。我一翻，看到了萧叔的名字。”


    萧凛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工作证。


    深红色塑料封皮，“江东省财政厅”六个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全了。翻开，黑白照片上的萧卫国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紧抿。


    职务栏写着：预算处副处长。


    签发日期：2001年9月。


    许东端着杯子，低着头，拇指在杯沿上蹭。


    “凛哥，萧叔当年在青州蹲点了挺长时间。老一辈科员提过，说萧叔查账特别较真，上面好几个人都不待见他。后来突然就调走了，说是身体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身体的事。”


    萧凛把工作证翻过来，手指在封皮背面摸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凸起。


    塑料封皮和内衬之间，夹层鼓了一小块。


    萧凛没动声色，把工作证装回信封，揣进内衬口袋。


    “谢了，许东。改天请你吃饭。”


    许东站起来送，嘴里还在念叨着老同学聚一聚什么的，萧凛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速腾重新启动。


    韩立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萧凛正在拆工作证的手。


    萧凛用指甲沿封皮边缘划开一道缝，从夹层里捏出一张折叠三次的薄纸片。


    纸片发黄发脆，钢笔字迹褐色，两行。


    第一行：N36°12′47″ E120°38′15″


    第二行：留此存证。


    经纬度坐标。


    萧凛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手动输入坐标。


    卫星图加载了五秒。定位落在青州市东南方向的海岸线上，一个伸入海面的狭长半岛。


    放大。


    半岛尽头标注着一个灰色的小图标~青州矿石码头（废弃）。


    萧凛切换到工商信息查询，输入码头所在地块的坐标。


    产权登记信息弹出来的瞬间，车载空调的冷风灌进领口，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现产权方：滨海星海文旅发展有限公司。


    股权穿透：星海湾高新产业园区管理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百。


    父亲二十年前留下的坐标，指向的那个废弃码头，现在攥在星海湾园区手里。


    “韩立，去码头。”


    速腾调头，驶向海岸线。车窗外，丘陵退去，盐碱滩涂铺展开来，远处的海面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天和水的边界。


    半岛的入口竖着一道铁栅栏，铁链锁着，链条上挂着一把新锁。


    锁是新的。


    栅栏后面的碎石路尽头，三座锈迹斑斑的钢架吊臂戳在码头边缘，输送带的橡胶皮早已风化脱落，只剩骨架。


    但码头平台上，停着两辆白色厢式货车。


    车身干净，轮胎上没有泥。


    萧凛掏出手机，拉到最大倍率，对准货车车尾拍了三张。


    车牌尾号~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