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渣里多站一会儿。


    萧凛没等来卫国平的反应，等来的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一纸通知。


    周三上午，省长办公会，议题临时增补：青山方案2.0社会资本引入争议事项。


    韩立把通知单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些不稳。


    “议题是昨晚才加上去的，郑勋签批的。”


    萧凛扫了一眼通知单底部的列席人员名单。省财政厅、省发改委、省商务厅、省国资委、省金融监管局。五个厅局一把手全部到场。


    郑勋把半个省政府的人拉过来当陪审团，意思已经很明确~要在公开场合把萧凛摁到桌面上。


    萧凛把通知单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帮我联系省银保监分局的周昌林，问他手里有没有翡翠石控股母基金的风险提示函。”


    韩立愣了一拍。


    “周昌林？那边跟咱们没有对口业务~”


    “他去年在清华研修班跟我同桌吃了三个月的食堂。”


    韩立没再多问，转身去打电话。


    四十分钟后，一份加密邮件从省银保监分局的内网发到了萧凛的专用邮箱。


    银保监分局关于翡翠石控股旗下母基金的风险排查提示函，编号齐全，签发日期是上周五。


    函件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该基金近期出现大额异常赎回，底层资产透明度不足，建议各金融机构审慎评估关联业务风险。


    萧凛把这份函件和苏晴那份新加坡做空报告一起，装进了公文包。


    周三上午九点。


    省政府三号会议室，长条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萧凛的位置在左侧中段，对面是省商务厅厅长于建设，斜对角坐着省国资委的方启年。


    方启年。


    七份协议里排第二的名字。


    萧凛的余光扫过去的时候，方启年正低头翻材料，拇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搓。


    郑勋坐在主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没抬头。


    “今天临时加了一项议题，青山方案2.0的社会资本引入问题。最近各方面反映比较多，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讲清楚。”


    顿了一拍，翻到下一页。


    “萧凛同志。翡翠石控股按照方案约定注入的十亿资金，目前被财政厅以合规审查为由冻结在托管专户里。企业方面反应非常强烈，认为这是单方面违约行为。”


    郑勋把文件夹合上，抬头。


    “我想听听财政厅的解释。”


    萧凛没站起来。


    “青山方案2.0实施细则第十七条第三款，社会资本认缴额度超过原定总额百分之五十的，财政厅有权启动不超过六十个工作日的资金来源合规审查。翡翠石注入十亿，超出原定五亿额度的百分之百。启动审查是法定程序，不是我个人决策。”


    郑勋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条款我看过。问题是，这个条款是你在方案定稿前临时加的。厅务会上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当时没人觉得会有企业一口气投十个亿。现在你用自己埋的条款卡住了企业的钱，程序上没问题，但动机值得商榷。”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材料，推到桌面中间。


    “第一份，新加坡独立研究机构三天前发布的深度报告，认定翡翠石控股母基金底层资产中超过四成来源不明，近期出现大额异常赎回。第二份，省银保监分局上周五签发的风险提示函，建议各金融机构审慎评估与翡翠石的关联业务风险。”


    材料从桌面中间滑过去，在郑勋手边停住。


    “十个亿的来源如果存在问题，解冻之后流入园区项目，一旦资金链断裂，损失由谁承担？”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省金融监管局的副局长先伸手拿了银保监分局那份函件，翻开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人。


    材料在桌面上传了半圈。


    于建设看完做空报告，把材料放下，没说话。方启年翻到报告最后一页资金流向图的时候，搓纸的拇指停了。


    郑勋没碰那两份材料。


    “境外机构的报告，可信度有多高？做空报告本身就是利益驱动的产物，拿这个当依据，是不是太草率了？”


    萧凛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报告的可信度可以讨论。但银保监分局的风险提示函是监管部门的正式文件，不是民间猜测。两份材料指向同一个结论~翡翠石的资金来源存在重大疑点。在疑点未消除之前，解冻托管专户等于拿国有资金安全赌博。”


    停了一拍。


    “赌赢了，功劳是大家的。赌输了，签字解冻的那个人担全责。”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桌面两侧十个人的坐姿都微微调整了一下。


    郑勋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你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如果同意解冻，就是在赌博？”


    “我的意思是，合规审查没走完之前，任何人签字解冻都要承担个人责任。包括我。”


    郑勋盯着萧凛看了整整五秒，没再开口。


    省金融监管局的副局长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从审慎原则出发，建议等合规审查结论出来再做决定。”


    没人反对。


    也没人附和。


    郑勋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又合上，站起来。


    “这个议题先放一放，等审查有了初步结论再议。散会。”


    椅子拉动的声响此起彼伏。萧凛把两份材料收回公文包，最后一个起身。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手机震了。


    未知号码，短信，两行字：


    “萧厅长，下午三点，省政府东门外的茶楼，我请你喝杯茶。不谈公事。~郑”


    萧凛把短信读了两遍。


    不谈公事。


    会上没拿到结果，要换个场子。


    下午三点零五分，萧凛推开茶楼二层包间的门。


    郑勋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里的水刚烧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


    没带秘书。


    萧凛关上门，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郑勋提起紫砂壶，给两只杯子都倒上。


    “萧凛，你父亲退休前，我去看过他一次。”


    萧凛端起茶杯，没喝。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年轻人做事要留余地。''”


    茶水的热气蒸上来，萧凛的指尖被烫了一下，没放手。


    郑勋把自己那杯茶喝了，放下杯子，擦了擦嘴。


    “你妹妹萧雅，去年从京城辞职到江东来，现在没有正式工作，对吧？”


    萧凛端杯的手稳住了。


    “听说她之前在部里干得不错，辞职挺可惜的。江东这边几家省属国企最近在招中层管理岗，条件很好。当然~”


    郑勋的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也可以反过来。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人，如果被查出名下有不明来源的资产流水，或者跟某些敏感人员有频繁联系记录，那她以后想在任何体制内单位找到位置，都不太容易了。”


    包间里只剩紫砂壶盖子被蒸汽顶起又落下的细碎声响。


    萧凛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郑省长，您这杯茶~”


    抬头，正对上郑勋的视线。


    “味道不太对。”


    郑勋的手停在壶柄上，没动。


    萧凛站起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郑勋拿起那把紫砂壶，往自己杯里续水。壶嘴抖了一下，茶水溅在桌面上，淌过雕花托盘的边缘，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