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劈开地下车库的黑暗，朝出口驶去。


    坡道尽头，夜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带着江面潮湿的腥气。萧凛单手打方向盘，右手摸出那部备用手机，给苏晴回了四个字：“三天后放。”


    发完，关机，SIM卡抽出来咬断，碎片塞进烟灰缸。


    三天。


    从十亿到账到空头报告引爆，中间这七十二小时是最危险的窗口期。卫国平不是傻子，钱进了托管专户的那一刻，他一定会同步盯着海外母基金的净值波动。任何异常的做空动作提前暴露，都会让这条鱼脱钩。


    萧凛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鹰眼系统的追踪面板刷新了一次。卫国平的绿点还在省政府家属院，郑勋家里。


    凌晨两点还没走。


    这两个人在商量什么，萧凛猜得到~张万和被停职，棋盘上少了一颗子，郑勋需要重新布局。但十亿已经打进了托管专户，这步棋收不回去。


    收不回去就对了。


    三天后。


    周一上午九点十七分，萧凛刚走进办公室，韩立的电话就追过来。


    “厅长，托管专户的银行确认函到了。翡翠石控股的十亿资金，上周五下午四点四十六分全部到账，分三笔，走的是香港中转行。”


    萧凛拧开保温杯。


    “到账确认函转国库处刘向明，让他按流程启动资金合规审查。”


    “合规审查？方案上没写这一项~”


    “青山方案2.0的实施细则第十七条第三款，社会资本认缴额度超过原定总额百分之五十的，财政厅有权启动不超过六十个工作日的资金来源合规审查。十个亿超了原定五亿的百分之百。条款白纸黑字。”


    韩立那头翻材料的声响停了两拍。


    “明白了。”


    萧凛挂掉电话，拉开抽屉，翻出那份青山方案2.0的实施细则原文。


    第十七条第三款，他三个星期前亲手加进去的。当时张万和审材料审到这一页，问了一句“这个条款实际操作中用得上吗”，萧凛回了一句“备用”。


    备用。


    这两个字现在值十个亿。


    合规审查一旦启动，托管专户里的资金就进入冻结状态。不是萧凛冻的，是制度冻的。卫国平想取钱，得先等审查结论。六十个工作日，将近三个月。


    三个月太久了。


    因为苏晴那边，今天就要点火。


    下午两点，萧凛的备用手机收到一条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串随机字符，正文只有一个链接。


    点开。


    狮城一家独立研究机构的官网，首页挂着一份刚发布的深度报告，标题用的英文：


    “JadeStone Holdings: A House of Cards Built on Illicit Capital Flows”


    翡翠石控股：建立在非法资金流上的纸牌屋。


    萧凛滚动页面，逐段扫过去。


    报告措辞极其专业。从翡翠石的BVI注册架构拆起，层层穿透股权关系，指出其母基金的底层资产中有超过四成来源不明，且近期出现大额资金异常流出~十亿人民币规模的单笔划款流入龙国境内某省级产业基金，与已知的洗钱通道特征高度吻合。


    报告末尾附了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从BVI指向香港中转行，再指向一个标注为“Provincial Industrial Fund”的方框。


    没点名江东省，但圈内人一看就懂。


    萧凛关掉链接，删除邮件。


    苏晴做事干净。报告的署名机构在狮城有真实注册，过往发布过二十多份做空报告，其中七份被验证命中，在东南亚的对冲基金圈子里有一定信誉度。这不是一份草台班子攒出来的废纸，是一颗能炸穿防线的穿甲弹。


    接下来，只需要等市场反应。


    等了不到四个小时。


    晚上六点半，鹰眼系统的追踪面板上，卫国平的绿点突然从江滨路公寓弹射出去，朝云澜阁方向高速移动。


    萧凛切出轨迹回放，计算了一下速度~时速一百二十公里以上，在城区道路。


    急了。


    七点零三分，韩立的消息弹进来。


    “厅长，翡翠石控股的境外代理律师刚给厅办打了电话，要求紧急约见，说有重大事项需要当面沟通。”


    萧凛端起保温杯。


    “转国库处。告诉对方，资金合规审查期间，所有沟通由国库处对口，我不直接介入。”


    “明白。”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


    “刘向明说，翡翠石的律师在电话里提到，要求立即解除托管专户的审查冻结，措辞非常强硬，用了''单方面违约''这个词。”


    萧凛把保温杯搁下。


    “让刘向明把实施细则第十七条第三款的原文传真过去。合同是双方签的，条款是双方认的。想解冻，先把合规审查走完。”


    传真发出去之后，萧凛的办公室电话响了。


    座机，内线。


    摁下免提。


    “萧凛。”


    郑勋的嗓子不再带疲惫，带的是一种压到极限的克制。


    “郑省长。”


    “翡翠石的人跟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启动了什么资金合规审查，把十个亿冻住了？”


    “实施细则第十七条第三款，社会资本超额认缴的合规审查条款。方案经过厅务会全票通过，您也签了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这个条款是你加的。”


    “是。”


    “你签字同意十个亿进来，转头就把钱冻了？”


    萧凛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慢慢拧了两圈。


    “郑省长，我签字同意的是资金进入托管专户。合规审查是进入之后的法定程序，不是我个人决定。这两件事不矛盾。”


    电话里传来桌面被拍了一掌的闷响。


    “萧凛，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很清楚。我在按制度办事。”


    通话断了。


    萧凛把免提关掉，拉开鹰眼系统的实时面板。


    卫国平的绿点已经到了云澜阁。同时，另一个信号源~绑定在郑勋座机上的通话记录抓取模块~显示郑勋在挂断萧凛的电话后，立即拨出了一个境外号码。


    号码归属地：香江。


    通话时长：九分钟。


    萧凛截了通话时间戳，存入独立硬盘。


    九分钟。郑勋在跟香江方面解释局势。解释意味着他也慌了。


    当晚十一点，狮城那份做空报告的传播链开始发酵。三家东南亚财经媒体转载了报告摘要，两个对冲基金的匿名交易员在社交平台上贴出了翡翠石母基金的净值曲线~过去四十八小时，基金份额的场外报价跌了百分之十二。


    恐慌性赎回启动了。


    母基金的流动性窟窿一旦撕开，卫国平需要从所有能调动的资金池里抽血回补。而他最大的一笔可调动资金~十个亿~正锁在江东省财政厅的托管专户里，六十个工作日，纹丝不动。


    凌晨一点十四分，鹰眼系统弹出一条异常告警。


    卫国平的绿点从云澜阁剧烈晃动了三次，随后静止。


    萧凛调出追踪器的辅助传感数据~包厢内的环境声波采集到了玻璃碎裂的高频音。


    一次。两次。第三次碎裂声之后，一个男人的吼叫穿透了隔音墙。


    采集器的波形图被削了顶，过载失真。


    萧凛盯着那条失真的波形线，拇指在触控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十个亿。进来容易，出去难。


    口袋收紧了。


    他关掉面板，拉开抽屉，摸出那块存着七份协议的独立硬盘。指腹摩挲过金属外壳，冰凉。


    这块硬盘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杀招。做空报告只是放血，协议才是割喉。


    但不急。


    让卫国平在云澜阁的碎玻璃渣里多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