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黑色猛士越野车在矿区北侧公路刹停的瞬间，车门几乎同时弹开。


    六个穿战术背心的特警鱼贯跳下，赵副队长走在最前面，冲锋枪指着灌木丛的方向扫了一圈，打了个手势。


    萧凛从灌木丛里站起来。


    背包带子勒得锁骨发疼，裤腿的血迹已经结了痂，粘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


    “萧厅长？”


    赵副队长迎上来，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伸手接过背包。


    “别碰里面的东西。”萧凛把背包重新甩回自己肩上。“直接送我去省城。”


    猛士掉头，碾过碎石路面，朝高速入口方向全速推进。


    萧凛在后排打开加密手机。林建国秘书的消息已经排了七条。


    最后一条，时间戳凌晨四点十一分：“常委会提前至今早九点。林副书记要求你八点半之前到省委大楼。携带全部材料。”


    萧凛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常委会。


    林建国等了这么久，终于收网。


    八点二十三分，猛士停在省委大楼东侧的内部通道。


    萧凛在车上换了一套干净衬衫，裤腿上的血痕被深色长裤遮住了，走路的步幅没有异常。


    韩立在通道口等着，脸上有一块擦伤，大概是矿区那边吃了点苦头，但人站得笔直。


    “怎么出来的？”


    “巡逻队截了我，查了证件，扣了半小时。马永刚的协调函到了之后放的人。”


    韩立递过来一个公文袋，里面是省纪委驻公安厅纪检组的正式协查文书，马永刚的签字和公章，红得扎眼。


    “有了这个，矿区取证的程序合法性就补上了。”


    萧凛把公文袋塞进背包外层。


    两人穿过安检通道，走进省委常委会议室所在的三楼走廊。


    走廊尽头的双开红木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看到萧凛，其中一个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单。


    “萧厅长，您是列席汇报人员，请在第二候议室等候通知。”


    萧凛没去候议室。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把背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打开。


    八点四十五分，常委们陆续进场。


    萧凛坐在走廊里，听见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有的快，有的慢。有人在门口停了两秒才推门进去~犹豫的人。


    八点五十二分，郑勋到了。


    灰色西装，蓝色领带，步子稳，进门前扫了一眼走廊。


    视线落在萧凛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郑勋的步子没断，领带也没动，但左手的公文包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他原来一直用右手提包。


    换手。无意识的防御动作。


    萧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包。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拉开，工作人员探出半个身子。


    “萧厅长，请进。”


    常委会议室呈椭圆形，长桌两侧坐了九个人。林建国坐在主持位，翻着面前的文件，没抬头。


    郑勋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萧凛被安排在长桌末端的汇报席。一张椅子，一个话筒，一台投影仪的遥控器。


    林建国抬起头，环顾一圈。


    “今天临时增加一项议程。省财政厅萧凛同志就近期合规审查中发现的重大违纪线索进行专题汇报。萧凛同志，请开始。”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萧凛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第一份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七份协议的高清复印件。


    “各位领导，这是从翡翠石控股关联公司的影子账本中提取的七人股权代持协议。协议签署时间跨度从2004年到2019年，涉及江东省基础设施建设专项基金、青州远洋港务集团、省高速公路网特许经营权等多个重大国有资产项目。”


    投影仪亮了。第一份协议的扫描件铺满整面墙壁。


    公章、签名、指纹印，逐一放大。


    会议室里没人翻文件的声音了。


    萧凛换到第二份协议。


    “这份是青州远洋港务集团股权无偿划转协议的原始备案。划转标的评估价值十四亿，实际转让价格为零。受让方为一家在BVI注册的壳公司，实际控制人通过多层嵌套追溯，指向翡翠石控股的核心架构。”


    第三份。第四份。


    每换一份，萧凛的陈述都压缩到三十秒以内。数字、日期、签章，全部精确到个位数。


    投影仪的光打在长桌上，那些协议里的红色印泥被放大了十几倍。


    第五份协议切上屏幕的时候，郑勋端起了茶杯。


    喝了一口，放下。


    手很稳。


    萧凛把七份协议全部展示完毕，站在汇报席上没有坐下。


    “以上七份协议的原件，目前由省纪委驻公安厅纪检组依法保管，取证程序已获协查文书确认。”


    林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各位有什么意见？”


    安静了四秒。


    郑勋开口了。


    “林副书记，我有一个程序性的疑问。”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叠放在桌上。


    “这些所谓协议，来源是否经过司法鉴定？复印件的证据效力，在座各位都清楚。我个人认为，在没有完成鉴定之前，不宜在常委会上作为正式材料讨论。”


    不慌，不怒。老纪检出身的人，拆招的速度极快。


    萧凛没接这个话茬。


    他从背包最内层抽出那个铅灰色金属盒，打开，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播放设备~连接着追踪贴片同步录音系统的终端。


    “郑省长提到了鉴定。那我补充一份不需要鉴定的材料。”


    萧凛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的扬声器里，传出两个男人的对话。


    第一个，带着压低了的鼻音，说话节奏很慢。


    卫国平。


    “……青山方案2.0的审批，财政厅那边卡了三个月。萧凛这个人不好对付，你那边能不能从省政府层面直接施压？”


    第二个，清晰、沉稳，咬字习惯和这间会议室里某个人完全一致。


    “急什么。他查不到核心层。七份协议的原件不在江东，境外律师团下周到，先拖住。”


    录音还在继续。


    但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人在听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点上~左侧第三个座位。


    郑勋的茶杯悬在桌面上方三公分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手，终于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