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落回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录音没有停。卫国平的第三句话从扬声器里钻出来，每个字都砸在会议室的穹顶上弹回来。


    “……萧成章当年那份举报材料，季平远藏的备份，一直没找到。这是我们最大的隐患。”


    郑勋的回答跟了上来，间隔不超过两秒。


    “找不到就不找了。死人的东西，翻不起浪。”


    萧凛按下暂停键。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九双眼睛落在不同的地方~有人盯着桌面，有人盯着投影幕布上残留的协议扫描件，有人低头翻面前的笔记本，钢笔帽拧了三圈没拧上。


    林建国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死人的东西，翻不起浪。”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不带任何情绪，纯粹的引用。然后抬起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


    门从外面推开。


    省纪委副书记陈光远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穿深色夹克的工作人员。陈光远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走到长桌中段，把文件朝郑勋的方向推了过去。


    “郑勋同志。”


    没有称呼职务。


    “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依据《龙国党纪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相关条款，对你实施留置审查。请配合。”


    郑勋没碰那份文件。


    他扭头看了林建国一眼。


    林建国正在拧钢笔帽，没有回应这个注视。


    郑勋又看了看长桌两侧的其余常委。没有一个人跟他对视。组织部长在翻文件，宣传部长端起了茶杯，政法委书记的椅子往后挪了两公分~不易察觉，但确实挪了。


    切割。


    所有人都在用身体语言完成同一个动作。


    郑勋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西装袖口的纽扣缺了一颗，大概是刚才碰茶杯的时候磕掉的。


    “我要求见律师。”


    陈光远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走。”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郑勋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他把西装下摆扯了扯，理了一下领带，转身朝门口走。


    步子还是稳的。


    架子没塌。到了这一步，能带走的只有架子。


    萧凛坐在汇报席上，低头整理面前的协议复印件，没有目送。


    郑勋走到门口的一瞬间，陈光远又开口了。


    “另外六名涉案厅级干部的留置手续，已经同步执行。省发改委经济运行处处长孙伟学、省商务厅外资管理处副处长陈兆坤、省国资委产权管理中心主任罗志平~”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来。


    萧凛在心里数着。六个名字，对应七份协议中除郑勋之外的六个签字人。一个不漏。


    林建国等陈光远把人带走、门合上之后，才重新开口。


    “继续议程。”


    萧凛的手机振了一下。背包外层口袋里，韩立的加密短信，一行字：


    “卫国平刚从翡翠石江东办公室出发，目的地青州码头。鹰眼追到他的车，黑色保时捷卡宴，车牌临时套的本地号段。随行一辆商务车，车上两个保镖。”


    萧凛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朝林建国的方向微微欠身。


    “林副书记，我需要暂离五分钟。”


    林建国没抬头，左手在空中摆了一下。


    萧凛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拨通韩立的电话。


    “人到哪了？”


    “刚上高速。按鹰眼的路径预测，走青州东收费站下去，再转省道到码头，最快一小时四十分钟。”


    “别让他上船。”


    “赵副队长的小队已经调转方向了，从矿区直接插到青州码头外围。我这边跟公安部督察局的值班室通了气，异地用警的手续还在有效期内。”


    “卫国平身上带了什么？”


    韩立顿了一下。


    “鹰眼截到他在办公室里打的最后一通电话。他让翡翠石的出纳把一份资金调拨令从保险柜里取出来，十亿，走的是境外壳公司的通道。那份调拨令现在应该就在他随身的公文包里。这东西一旦到了境外落地执行，钱就彻底回不来了。”


    十亿。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萧凛挂断电话，在消防通道的灰色墙壁前站了三秒，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副队长的特警小队从矿区到青州码头，车程大约五十分钟。卫国平的卡宴还在高速上，中间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差。


    够了。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另一条线路，发信人是萧雅。


    “哥，青州码头那边有新消息。南角派出所所长赵铭最近一周每天凌晨都去码头三号泊位巡逻，时间段跟翡翠石走私矿石的装船时间完全吻合。他不是去巡逻的，他是去站岗的。”


    萧凛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韩立，附了四个字：一起收。


    韩立的回复秒到：明白。


    萧凛揣好手机，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沿走廊走回会议室。


    路过第二候议室的时候，透过没关严的门缝，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省发改委和省国资委的副职，脊背挺得笔直，谁也没说话。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了盖，没有人喝。


    经过他们的门口时，其中一个人猛地转头，跟萧凛的视线撞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萧凛走进会议室重新落座。


    林建国正在布置后续事项，关于翡翠石控股在江东省内所有项目的全面审计。话说得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在划线~谁来审、审什么范围、报告交给谁、什么时间节点交。线划完，网就结完了。


    四十七分钟后。


    会议结束。常委们鱼贯离场。


    萧凛在走廊里收到韩立的第三条消息，带了一张图。


    图片是鹰眼的卫星截屏。青州码头三号泊位外围的公路上，一辆黑色卡宴被两辆猛士越野车前后夹停。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被两名特警押下车。


    卫国平。


    图片右下角还有一个标注~南角派出所方向，三辆标有“公安”字样的执法车已经封住了派出所的前后出口。


    赵铭。


    萧凛把手机收进口袋，沿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三楼东侧的留置谈话室时，门从里面开了。


    郑勋被两个工作人员带出来，大概是换个房间做笔录。西装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衬衫，领带也摘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


    郑勋停下来。工作人员也跟着停了。


    “萧凛。”


    没有“厅长”的称呼。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干硬，带着二十年老官僚被剥掉所有头衔后残留的惯性。


    萧凛没有绕开，也没有加快步子。


    郑勋偏过头，跟他对了两秒。


    “你到底想要什么？”


    走廊里没有第三个人说话。工作人员站在一步之外，没有催促。


    萧凛的回答不快不慢，音量刚好够让郑勋听见，不会传到走廊尽头。


    “我只想让账目变白。”


    郑勋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工作人员伸手虚引了一下，郑勋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白衬衫的后背挺得很直，但步幅比进常委会时短了两公分。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消失。


    手机又振了。萧雅的消息。


    “卫国平公文包里的资金调拨令已被扣押。十亿。哥，爸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应该会笑吧。”


    萧凛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一个人站在省委大楼三楼空荡荡的走廊里，背后是留置谈话室紧闭的门，面前是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的一道窗光。


    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还带着刚才屏幕亮起时的余温。


    父亲不会笑。


    父亲只会翻开下一页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