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翻账本的习惯，是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萧凛站在省财政厅六楼大会议室的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三十七份文件，每一份都用红色标签纸贴了编号。台下坐了一百四十六个人，厅机关全体干部，加上各处室负责人，连走廊里都加了折叠椅。


    空调开着，没人扇扇子。


    “从今天起，过去两年内经由省级专项基金通道违规拨付的全部款项，逐笔清退。”


    萧凛把第一份文件翻开，朝台下扬了扬。


    “翡翠石控股通过青山方案2.0套取的省级基础设施建设专项基金，共计七笔，总金额二十三亿四千万。财政厅已向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裁定，冻结翡翠石及其关联壳公司在境内的全部账户。”


    台下没人动笔记。所有人都盯着他。


    萧凛换了第二份文件。


    “卫国平通过翡翠石江东办公室签发的十亿资金调拨令，在青州码头被依法扣押。这笔钱原定走BVI离岸通道转入境外账户，现已由省纪委移交公安机关作为涉案赃款依法处置。经省政府常务会议批准，没收充公。”


    十亿。


    台下第三排，预算处副处长杨建民的笔从手指间滑了下去，磕在桌面上弹了两下。他弯腰去捡，额头上全是汗。


    萧凛没停。


    “没收的资金，加上清退回账的专项基金，优先用于补缴全省十七个县区拖欠的民生刚性支出。”


    他抽出一份单独装订的薄册子，封面印着“江东省基层民生欠账专项清偿方案”。


    “第一批拨付对象~宁山县。”


    宁山县。


    台下靠窗的位置，社保处处长周红英把椅背往前挪了挪。她记得那个名字。三个月前，宁山县教育局的报告摞在她桌上，红头文件上写着：全县一千二百名乡村教师，工资拖欠四个月。


    她当时签了“建议协调”四个字，把文件往上递。


    递上去就没了动静。


    萧凛把薄册子翻到第三页。


    “宁山县拖欠的教师工资、乡镇卫生院运营经费、农村饮水工程尾款，三项合计一亿零七百万。今天下午三点之前，预算处完成拨付指令，资金明天到账。”


    一亿零七百万。


    对翡翠石来说，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对宁山县那一千二百个老师来说，这是四个月没发的工资。


    萧凛合上薄册子，扫了一眼台下。


    “往后，所有省级专项基金的拨付审批，必须经过鹰眼系统的三级交叉比对。任何一笔超过五百万的资金流转，自动触发追踪贴片协议，全链路留痕。”


    他把三十七份文件推到桌角，双手撑在台面上。


    “这个厅，账要干净。”


    六个字。台下安静了整整五秒。


    杨建民第一个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跟上来，然后密了，最后整个会议室都响了。


    萧凛没等掌声停，转身下了台。


    韩立在会议室后门等着，手里夹着一叠新到的传真件。


    “宁山县那边回了消息。县教育局局长亲自打的电话，问资金到账后能不能多拨一笔校舍维修的专项款。”


    “让他走正常申报流程。”


    “还有，省纪委陈光远副书记发来通报~郑勋案已正式立案，移送司法机关。卫国平涉嫌行贿、洗钱、非法经营，公安部督察局已经介入。”


    萧凛接过传真件翻了两页，没说话。


    他在等另一个消息。


    手机振了。


    不是韩立的线路，是省委办公厅的内部短号。


    “萧凛同志，林副书记请你三点半到东楼二层办公室。”


    萧凛看了看表。三点十二分。


    他把传真件还给韩立，拍了拍他的肩膀。


    “预算处那边盯紧。宁山县的钱，今天必须走完流程。”


    韩立点头，转身快步往电梯方向走。


    萧凛沿着省委大楼的内部连廊穿到东楼。二层走廊比西楼窄，地毯踩上去没有回音。林建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秘书不在外间。


    萧凛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文件，钢笔搁在文件上方，笔帽拧开了。


    “坐。”


    萧凛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建国没急着开口。他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露出封面~红色的硬纸壳，中间烫金的字：《干部考察表》。


    萧凛的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林建国把考察表推过来。


    “翻开看看。”


    萧凛翻开封面。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栏，姓名、职务、任职时间，都还是空白。但表格右上角的栏目里，铅笔批了一行小字，笔迹是林建国的。


    “拟考察岗位：待定。”


    待定。


    萧凛抬头。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腹前。


    “江东的事，你收拾得很干净。郑勋落马、卫国平被抓、翡翠石的利益链条连根拔了。省纪委的通报里，你的名字出现了十一次。”


    萧凛没接话。


    林建国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你应该清楚，J系列不只在江东。”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萧凛的脊背绷了一下。


    J系列不只在江东。


    代理人不只郑勋一个。


    二十年前的那份方案，BVI离岸架构，东南亚港口和矿产收购~这套棋盘的边界，从来不在一个省的范围内。


    季平远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得清清楚楚：J系列第一阶段布局完成。


    第一阶段。


    林建国把钢笔拿起来，在考察表封面上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


    “组织上对你有新的安排。具体岗位还在研究，但方向已经定了。”


    他把钢笔搁下，抬起下巴朝萧凛看过来。


    “你不会只想在江东当一辈子财政厅长吧？”


    萧凛垂下视线，盯着那份考察表上刚写下的日期，墨迹还没干透。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林建国也没有等他回答。


    桌上的座机响了。林建国接起来，听了几秒，挂断。


    “中纪委第四巡视组，下周进驻西海省。”


    他把这句话扔出来，看着萧凛。


    西海省。


    萧凛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拇指指甲无声地嵌进木纹的缝隙里。


    林建国把那份考察表翻到第二页，用钢笔在“组织意见”一栏的空白处划了一道横线。


    “回去准备一下。”


    萧凛站起来，拿起那份考察表。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建国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萧凛。”


    他回头。


    林建国的钢笔还捏在手里，笔尖朝下，一滴墨悬在尖端，没有落。


    “你父亲当年拦住了一百二十亿。你今天追回来的，还不到他的零头。”


    萧凛捏着考察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的办公室里，林建国把那滴墨甩进了废纸篓。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午后的白光，打在萧凛手中那份红色封面的考察表上。


    “拟考察岗位”四个字旁边，铅笔批注的“待定”二字已经被橡皮擦去了一半。


    露出的底层纸面上，隐约压着另一行字的凹痕。


    萧凛没有翻回去细看。


    他把考察表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内袋，朝电梯走去。


    手机又振了。萧雅的消息。


    “哥，宁山县教育局刚打来电话，说钱到了。”


    萧凛的步子顿了半拍。


    “还说想给你送一面锦旗。”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电梯门打开，空的。


    萧凛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刻，走廊那头传来林建国秘书急促的脚步声和半句话~


    “萧厅长，林副书记让我补一句~西海省那边，有人在等你。”


    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