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没有回话。


    萧凛推门走进走廊，脚步没停。韩立跟上来，递过一瓶矿泉水。


    “厅长，林书记那边……”


    “他会动的。”萧凛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萧凛把瓶盖拧回去，站在省委大院东三门外的夜色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韩立，帮我给萧雅发一条加密指令。”


    “什么内容？”


    “告诉她，盯住孙茂才的手机，四十八小时不间断。我要他联络的每一个号码，每一条消息。”


    韩立掏出那部微型卫星电话，开始操作。


    萧凛的脑子已经转到了下一步。林建国求稳，赵立冬求活，万重山求钱。三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行动。


    那就给他们一个信号。


    让他们以为，主动权已经在自己手里了。


    ~


    第二天上午，审计厅。


    萧凛召开了上任以来的第二次厅务会。


    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孙茂才也到了。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


    萧凛坐在主位上，翻着一份文件，翻了很久。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关于万华集团的专项审计，”萧凛终于开口，把文件合上，“我重新考虑了一下。”


    孙茂才的脊背一僵，随即恢复原样。


    “异地交叉审计，动静太大。”萧凛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座的各处室负责人，“林书记也觉得，目前阶段，不宜打草惊蛇。”


    萧凛把“林书记”三个字咬的很清楚。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孙茂才的喉结滚了一下。


    萧凛将手里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我决定，暂缓江东工作组进驻。先由本厅组建审计小组，对万华集团的财务状况进行常规复核。”


    常规复核。


    这个词代表审计的力度被大大削弱了。


    孙茂才垂着头，拼命压住嘴角的弧度。


    “孙副厅长，”萧凛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你在厅里分管财务审计，这件事，你来牵头。”


    孙茂才愣了一下。


    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让他来牵头？昨天刚被当场揭穿试图删除数据的人，今天反而被委以重任？


    “萧厅长，”孙茂才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您放心，我一定…”


    “别急着表态。”萧凛打断他，“先把方案报上来，我过目之后再说。”


    孙茂才连连点头，坐回椅子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层。


    但这次的汗，跟昨天不一样。


    这个年轻的副省长，到底还是扛不住压力了！林书记发了话，他萧凛再硬，也得给省委书记面子。异地审计撤了，江东的人不来了，而且审计权限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只要拖，拖上一个月，就足够把所有痕迹清洗干净。


    散会后，孙茂才用很快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关，他就拨出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从不存在手机通讯录里，只记在脑子里。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万重山低沉的嗓音。


    “老孙，什么事？”


    “万董，好消息。”孙茂才压低了嗓门，但掩不住兴奋，“萧凛退了。异地审计取消了，改成厅里自查，他让我牵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


    “他在会上亲口说的，还搬出了林书记。我看他就是个嘴硬的愣头青，撞了一鼻子灰，林书记一压，立刻就怂了。”


    万重山又沉默了几秒。


    “老孙，你觉得他是怂了，还是另有想法？”


    孙茂才一拍大腿。“万董你想多了。他一个挂职的，在西海没根没底，能怎么样？再说了，他昨晚去北川出了车祸的事儿，您也知道。那一吓，谁不得掂量掂量？”


    “……嗯。”万重山的声调没什么起伏，“那你盯紧了。审计方案，往简单了做。拖一个月，我这边把尾巴扫干净。”


    “明白，明白。万董放心。”


    电话挂断。孙茂才把手机塞进兜里，靠在办公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通电话的每一个音节，每一帧数据包，都在实时穿过三层加密协议，汇入了一台位于千里之外的服务器。


    萧雅的屏幕上，通话波形跳动着，解密后的文字实时生成。


    她的注意力没在对话内容上停留太久。萧雅盯着的，是万重山那部手机在通话结束后的一个异常行为。


    通话挂断的0.3秒内，万重山的手机向一个本地IP地址发送了一个极短的加密数据包。


    那个IP地址，归属于西海商业银行核心数据中心。


    萧雅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流量拓扑图正在自动重构。


    她追踪那个数据包的落点，穿过了三道防火墙和两层虚拟子网，最终锁定在商业银行底层架构的一个隐藏分区。


    这个分区在银行的公开系统拓扑里根本不存在。没有分支映射，没有日志留存，连银行自己的IT部门都未必知道。


    一个隐藏的资金库。


    萧雅的手指落下，开始破译访问权限。


    三分钟后，资金库的目录结构在她的屏幕上展开。


    她停住了。


    里面不只是钱。


    除了一百七十三笔非法资金的流转记录之外，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四十七份文件。


    每份文件对应一个名字，附带一段视频或一份签字协议。


    有人在酒桌上收受现金的监控截图。有人签署的利益分成备忘录。有人在境外赌场豪赌的影像记录。


    四十七人。涵盖西海省十一个地级市，从处级到厅级。


    这是万重山用来控制整个西海官场的把柄。谁拿了他的钱，谁在他的笼子里，一清二楚。


    萧雅把一条加密消息发到了萧凛的终端。


    【隐藏资金库已定位。47份要挟证据。含11市官员。详细目录已同步。】


    ~


    当天黄昏，萧凛收到了萧雅的消息。


    他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把那份目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四十七个名字，他认识其中的九个。有三个人在省政府常务会上就坐在他对面，还有两个在审计厅的走廊里跟他打过照面。


    萧凛关掉屏幕，拨了一个电话。


    对方是省纪委副书记陈锐。


    两人在京城培训班上有过一面之缘。陈锐是林建国从外省带来的自己人，不在万重山的四十七人名单里。


    “陈书记，我是萧凛。”


    “萧省长，什么事？”


    “今晚九点，带两个靠得住的人，在南州国际酒店大堂等我。”


    “什么案子？”


    “一条大鱼，正在庆功。”


    ~


    晚上八点半，南州国际酒店1608套房。


    孙茂才叫了一桌好菜，开了两瓶拉菲。他把办公室几个心腹喊来，名义上是“沟通审计方案”，实际上是提前庆祝。


    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套房里回荡。


    “来来来，孙厅辛苦了，敬您一杯。”


    孙茂才端起酒杯，十分得意。


    “这杯酒，不是给我喝的。是给那位萧厅长喝的。年轻人嘛，不经事，撞几次墙就老实了。”


    话音未落，套房的门被敲响了。


    “谁啊？”孙茂才皱了下眉，朝门口挥了挥手，“去看看。”


    一个下属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萧凛。


    他身后，是省纪委副书记陈锐，以及两名佩戴执法记录仪的纪检干部。


    房间里的笑声、酒香、碰杯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


    孙茂才举着的那杯拉菲，在半空中停住，酒液轻轻晃动。


    萧凛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孙茂才手里的红酒杯。


    “孙副厅长，你这杯酒，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