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的红酒杯在手里晃了三秒，终于没能端住，“咣”的一声磕在桌沿上，酒液泼了半个袖口。


    陈锐越过萧凛，率先迈进套房。


    两名纪检干部紧随其后，执法记录仪的红灯亮着，把房间里每一张脸都收了进去。


    “省纪委，例行谈话。”


    陈锐把证件亮在孙茂才跟前，收回来的动作干脆利落。


    “孙茂才同志，从现在起，你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


    孙茂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他旁边几个心腹早就站起来了，有人悄悄往门口挪，被纪检干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萧凛没进房间。


    萧凛转身走向电梯，韩立已经在一楼大堂等着他了。


    “厅长，车备好了。”


    “去省委大院。”


    ~


    三天后，西海省全省干部大会。


    这种规模的会议，通常一年只开两次。但省委书记林建国临时加了一场，通知昨天下午才发到各地市。


    南州大礼堂主席台上，林建国坐在正中央，左手边是常务副省长赵立冬，右手边依次是省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


    萧凛的位置被安排在主席台第二排最末端。


    台下坐着全省十一个地级市的主要领导，加上省直机关各厅局负责人，黑压压将近三百号人。


    赵立冬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坐得笔直，翻看着面前的会议材料。赵立冬的右手食指有节奏的敲打桌面，每隔几秒看一次手腕上的表。


    会议按既定议程推进。经济形势通报、三季度指标分析、各项工作部署。


    萧凛排在第七个汇报。


    议题是全省国有资产审计进展。


    前六个汇报都很短，十分钟结束，没人超时。赵立冬全程端着茶杯，偶尔点头，看上去胸有成竹。


    “下面请省审计厅萧凛同志汇报。”


    主持人念完，台下响起一片翻材料的声音。


    萧凛站起来，没走向汇报席的话筒。


    萧凛走向了主席台侧面的多媒体操作台。


    赵立冬的食指停了。


    “林书记，各位领导，”萧凛的声音通过台上的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我临时调整一下汇报内容。原定的审计进展报告，各位手里有纸质版，可以会后再看。”


    萧凛从口袋里掏出一只U盘，插进操作台的电脑。


    “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影像资料。”


    礼堂的大屏幕亮了。


    画面上出现的是一片荒地。铁丝网围栏生锈，杂草齐腰，一块歪斜的牌子上写着北川县扶贫产业园。


    镜头缓缓扫过整片区域，没有厂房，没有设备，没有道路，甚至连一根水泥桩都没有。


    台下开始骚动。


    几个地市的领导交换了一下视线，又迅速收回。


    赵立冬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了膝盖上。


    萧凛按下遥控器，画面切换。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财务凭证的扫描件，抬头是“西海省财政厅”，文号清清楚楚~西财拨【2018】307-B号。


    “三年前，省财政向北川县拨付五亿元扶贫产业园专项资金。按照正常流程，这笔钱应该直接进入北川县财政专户。”


    萧凛的手指点在屏幕上的一行数字上。


    “但实际操作中，万华集团旗下的万华咨询以项目代建方身份介入，将这笔资金截留，转化为北川县政府向商业银行的担保贷款。五亿的债务，挂在了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头上。”


    “三年利息，累计一亿两千万。这笔钱从哪儿出？”


    萧凛再按遥控器。


    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每一行都标注了资金来源~教育经费、医疗保障、低保补贴、危房改造款。


    “从老百姓的救命钱里出。”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赵立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稳，但放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响比平时大了一点。


    萧凛没有停顿。


    萧凛切到下一页，一份红头文件占满了整个屏幕。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同意万华集团参与全省重大基础设施项目增资扩股的批复》，落款处有一个签名，笔迹遒劲~赵立冬。


    “这是今年常务会上力推的五十亿增资方案的前置审批文件。赵省长亲笔签批，绕过了财政厅和审计厅的联合会签程序。”


    台下三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主席台。


    赵立冬的脊背终于绷紧了。


    “萧凛同志，”他开口了，声线压得很平，“你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全省干部大会，不是你的个人秀场。”


    萧凛转过身，正对着赵立冬。


    “赵省长，我在汇报审计发现。这是审计厅的本职工作。”


    赵立冬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


    “万华集团是西海的纳税大户，每年贡献全省百分之十二的GDP。引进增资，是为了全省经济大局。你一个挂职干部，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要把西海的经济支柱连根拔掉？”


    “为了全省经济大局。”


    萧凛重复了这句话。


    萧凛按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最后一张图片。


    北川县扶贫产业园的全景照。荒草、铁锈、黄土。


    “赵省长，这就是您的大局？”


    赵立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坐在第三排的南州市长把头低了下去，再没抬起来过。


    林建国一直没说话。


    此刻，林建国放下手里的钢笔，侧过头看了赵立冬一眼，又看了看萧凛，最后把视线移向了台下。


    “继续。”


    只有一个字，但足够了。


    赵立冬缓缓的坐了回去。他的手放在桌面下，指关节攥得发紫。大礼堂里三百个人都在看着他，赵立冬的后背僵硬，一寸都动不了。


    萧凛关掉投影，拔出U盘，走回自己的位置。


    萧凛在经过赵立冬身旁时，放慢了半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赵立冬听见了萧凛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极低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清。


    “赵省长，孙茂才已经在纪委了。您想想，他知道多少。”


    赵立冬的瞳仁缩了一下。


    萧凛坐回第二排末端的位置，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韩立此刻不在礼堂内。


    韩立站在大礼堂西侧的消防通道里，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萧雅的声音。


    “消息确认。二十分钟前，省武警总队直属中队已经抵达万华集团总部，全面封锁进出通道。万重山本人目前在集团大楼六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没有尝试离开。”


    韩立挂断电话，快步走回礼堂侧门，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主席台。


    萧凛正低头写着什么。


    会议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了。三百人的礼堂里气氛压抑，闷得人喘不上气。


    赵立冬的茶杯再也没被端起来过。


    ~


    散会后，萧凛最后一个离开礼堂。


    萧凛走到大门外的台阶上，停下脚步。


    南州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城区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辆军绿色的装甲运兵车停在万华大厦门前。


    萧凛把U盘握在掌心，收进了西装内袋。


    萧凛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份未完成报告最后一页上的铅笔字迹。


    J~01。


    这个代号在新加坡，在万重山的腕表背后，在那个隐藏资金库的最深层。


    西海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


    萧凛转身下了台阶，韩立把车门拉开。


    萧凛弯腰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省委大院门口飘扬的红旗。


    J~01，这只是西海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