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欣的演讲稿改了七版，没有一版满意。


    第一版太煽情，第二版太空洞，第三版她想讲自己的故事，写了一半写不下去。第四版她试着模仿叶晓月的风格，写完之后自己都看不下去，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五版、第六版、第七版。


    她把第七版也揉了。


    书桌上的废纸堆得像座小山。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晃得她眼睛发酸。


    莫晴语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还不睡？”


    “你先睡。”雷欣头也没抬。


    莫晴语没再说话，翻了个身，宿舍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床铺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雷欣盯着空白的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她想起杨静安的话——“你底子很好，但这次演讲需要更多‘你自己’的东西。”


    她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她活了十七年，一直在追别人的影子。追凌天恒的影子，追叶晓月的影子。她以为自己追上了，站在台上，被所有人看见，就是赢了。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面对一张空白的稿纸，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写不出来。


    不是没有东西写，是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的”。


    她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翻。朋友圈里没什么好看的，班级群里大家在聊周末去哪玩。她退出来，点进和叶晓月的聊天框。


    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叶晓月问她“资料拿到了吗”，她回了个“嗯”。


    然后就没了。


    她往上翻，翻到更早以前的记录。大部分是班务相关，偶尔有几条闲聊，简短得像发电报。她盯着那些对话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聊天框，打开了浏览器。


    她本来想搜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班级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夏晓琳：“啊啊啊啊啊！你们看昨晚的星星了吗！！！”


    后面跟了一串照片。


    雷欣点开第一张——模糊的夜空，白点拉成细线，像有人在天上划了火柴。


    夏晓琳：“天琴座流星雨！！我蹲了一晚上！！看到好几颗！！！”


    群里有人回复：“真的假的？在哪儿看的？”


    夏晓琳：“青浦大学天文台啊！我们昨晚去的！”


    雷欣的手指顿住了。


    她往下翻。


    赵雨萱发了个“困死了”的表情包，说“陪某人熬到两点，我现在眼皮在打架”。


    江晓璇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说“值得”。


    然后叶晓月回了一条：“嗯，值得。”


    雷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她又往上翻，翻到夏晓琳发的照片。


    最后一张拍的不是星星，是几个人坐在草坪上的背影。光线很暗，但她认出了夏晓琳的马尾，认出了赵雨萱的侧脸。


    还有一个人，坐在最边上，仰着头看天。


    是叶晓月。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雷欣知道是谁。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们去看流星雨了。


    叶晓月、夏晓琳、赵雨萱、江晓璇。还有凌天恒等男生……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雷欣把手机扣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空白的稿纸上，白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刚刚，她去走廊尽头接水，路过楼梯口，看见她们轻手轻脚地下楼。穿着外套，背着包，像要出门。


    当时她没多想。


    现在她知道了。


    她们去看流星雨了。


    雷欣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叶晓月发的那条消息——“嗯，值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值得。什么值得？熬夜值得？看星星值得？还是……和他们一起看星星值得？


    雷欣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放下手机，想起叶晓月对她说的那些话：


    “我觉得你这人其实挺仗义的。”


    “不用为了谁刻意改变自己……”


    “你有点可爱。”


    每一句，她当时都没接住。


    但叶晓月还是说了。一次又一次。


    雷欣忽然觉得，她不是没有被看见。她只是，一直没去看那个看见她的人。


    她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写的是——


    “谢谢你，看见我。”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也想，看见自己。”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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