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封印之地在仙门最深处的一座山谷里。


    林知白第一次来到这里。


    山谷很安静，四周被高耸的山峰环绕，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向外面的世界。谷底是一片巨大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石台中央，有一根石柱。


    那根石柱很高，顶端系着几条粗大的铁链，在风中轻轻晃动。


    林知白看着那根石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是什么？”他问清虚子。


    清虚子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封印的阵眼。”他说，“献祭的时候，人会被绑在上面。”


    林知白的心沉了下去。


    “掌门会在上面？”


    清虚子点点头。


    “如果他失败的话。”


    林知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根石柱，想着如果失败，会是什么样子。


    掌门已经站在石台中央了。


    他穿着白色的祭袍，手持玄天镜，面对着那团涌动的黑色雾气——那是魔界封印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诸位。”他开口，声音平静，“今日我以玄天镜加固封印。若成功，仙门可保百年平安。若失败——”


    他顿了顿。


    “若失败，新任掌门由太上长老指定。”


    人群中一片骚动。


    有人想开口劝阻，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掌门转身，面对着那团黑雾。


    他举起玄天镜。


    镜面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一道金光从镜中射出，直直冲向那团黑雾。


    黑雾剧烈地翻滚起来，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封印开始发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知白握紧清虚子的手。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一声巨响。


    金光炸裂。


    玄天镜从掌门手中飞出，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掌门后退几步，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掌门！”


    几个人冲上去扶住他。


    那团黑雾却更加剧烈地翻涌起来，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不好！”清远的声音响起，“封印要破了！”


    人群一片慌乱。


    林知白的心沉到了谷底。


    玄天镜碎了。


    失败了。


    那接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想，就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至阴之体。”


    是掌门。


    他被人扶着，嘴角还带着血，但眼睛死死盯着林知白。


    “用他加固封印。”他说，“来不及了。”


    清虚子挡在林知白前面。


    “不行。”


    “清虚师叔！”掌门的声音重起来，“封印破了，整个仙门都会毁于一旦！你为一个废人，要葬送所有人吗？”


    清虚子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让开。


    林知白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瘦削的、笔直的背影。


    他想起这些日子，师尊对他的好。


    想起山洞里的对话，想起那碗热汤，想起无妄崖边的月光。


    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林知白的眼眶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清虚子感觉到他的动作，回过头。


    “林知白？”


    林知白看着他。


    “师尊。”他说，“让我去吧。”


    清虚子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去吧。”林知白笑了笑，“反正我已经是废人了。用我的命，换仙门的平安，值得。”


    清虚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行。”他说，声音发抖，“绝对不行。”


    林知白看着他。


    “师尊。”他说，“你答应过我，让我救你。我救了。现在该我了。”


    清虚子摇摇头。


    “那不一样——”


    “一样的。”林知白打断他，“都是救在乎的人。”


    他挣脱清虚子的手，走向石台。


    清虚子想追上去，却被两个长老拦住了。


    “清虚师叔，大局为重。”


    “滚开！”


    清虚子想挣开，但灵力反噬之后，他根本不是两个长老的对手。


    他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林知白一步一步走向那根石柱。


    “林知白！”他喊，声音撕裂，“你给我回来！”


    林知白没有回头。


    他走到石柱前，站定。


    掌门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愿意？”


    林知白点点头。


    “愿意。”


    掌门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几个弟子上前，把林知白绑在石柱上。


    铁链很粗，很凉，勒进肉里，有点疼。


    林知白靠在石柱上，看着那团翻涌的黑雾。


    很近。


    很黑。


    像一张要吞噬一切的大口。


    “宿主。”小污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你真的要……”


    林知白在心里笑了笑。


    “小污，你说过，每个世界开头越甜，后面越虐。”


    小污没说话。


    “现在就是虐的时候了。”林知白说，“你别哭。”


    “本系统没哭！”小污的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本系统只是……只是能量不稳！”


    林知白笑了。


    “好，能量不稳。”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


    清虚子被按在地上，满脸是泪，拼命挣扎。


    “林知白！”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你回来！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林知白看着他，眼眶红了。


    “师尊。”他说，“对不起。”


    他骗了他。


    他答应过好好活着。


    但他做不到。


    清虚子挣不开那两个长老，只能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知白……”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别这样……”


    林知白没有再看。


    他转过头，看着走过来的掌门。


    掌门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匕首很亮，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会很疼。”掌门说，“你忍着点。”


    林知白点点头。


    “来吧。”


    掌门走到他面前，举起匕首。


    林知白闭上眼睛。


    他听见人群中的哭声，听见清虚子的喊声，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感觉胸口一凉。


    匕首刺了进去。


    疼。


    很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咬紧牙关，疼得他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但他没有喊。


    他只是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胸口。


    鲜血涌出来，顺着身体往下流，滴在石台上。


    掌门握着匕首，慢慢往下划。


    林知白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点点剖开。


    那种疼，无法形容。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


    和第一个世界的天台一样蓝。


    他想起顾霆琛，想起沈墨，想起那些对他好的人。


    他们都在等他。


    可惜，他回不去了。


    “宿主！”小污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你不能死！任务还没完成！”


    林知白笑了笑。


    “小污。”他在心里说，“对不起。”


    “宿主——”


    “下个世界，你再找个好点的宿主吧。”


    小污哭了。


    林知白第一次听见它哭。


    那个毒舌的系统，那个天天吐槽的系统，哭了。


    他有点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太疼了。


    疼得他视线模糊，疼得他意识涣散。


    最后一眼，他看见清虚子挣脱了那两个长老，跌跌撞撞往这边跑。


    他看见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张开开合合的嘴。


    他在喊什么？


    林知白听不清了。


    他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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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师尊，别难过。


    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徒儿。


    然后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知白感觉自己飘在一片虚空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透明的，像一团雾气。


    “宿主。”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知白转过头。


    小污的光球飘在他身边，比平时暗淡了许多。


    “小污？”他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灵魂空间。”小污说，“你死了，但任务没完成。所以你的灵魂被困住了。”


    林知白沉默了。


    死了。


    他真的死了。


    “那现在怎么办？”


    小污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选择离开。”它说，“去下一个世界。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变成厉鬼，继续这个世界的任务。”


    林知白愣住了。


    “厉鬼？”


    “嗯。”小污说，“你的怨气太重，可以凝聚成鬼魂。但变成厉鬼，就不能投胎了。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后，你会直接被传送到下一个世界，没有中间休息。”


    林知白想了想。


    “变成厉鬼，能看见师尊吗？”


    小污点点头。


    “能。”


    林知白笑了。


    “那就变吧。”


    小污看着他。


    “你确定？”


    林知白点点头。


    “确定。”


    小污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叹了口气。


    “本系统就知道你会这么选。”它说，“来吧。”


    一道白光闪过。


    林知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凝聚。


    从透明，到半透明，到隐约可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有点透明，但已经有形状了。


    “宿主。”小污的声音响起，“恭喜你，成厉鬼了。”


    林知白愣住了。


    “什么？”


    小污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毒舌：


    “你现在是厉鬼，得缠着清虚子，直到他说出那三个字。”


    林知白：“……”


    “本系统给你一个建议。”小污继续说，“你现在可以穿墙，可以隐身，可以飘来飘去。趁他还活着，多吓吓他，说不定能吓出真心话。”


    林知白忍不住笑了。


    “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本系统当然有同情心。”小污说，“但同情心不能当饭吃。你赶紧完成任务，咱们好去下一个世界。”


    林知白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的虚空。


    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像是通往人间的通道。


    “师尊。”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


    他飘向那道光芒。


    林知白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飘在石台上空。


    下面乱成一团。


    掌门握着他的尸体，脸色苍白。清虚子跪在地上，抱着他，浑身是血。


    “林知白！”他喊，声音嘶哑，“你醒醒！你答应过我的！”


    林知白飘在他身边，想伸手摸他的脸。


    手穿了过去。


    他愣住了。


    他已经死了。


    真的死了。


    清虚子抱着他的尸体，哭了很久很久。


    林知白就在旁边飘着，看着。


    他第一次看见师尊哭成这样。


    那个清冷出尘的人，现在像个孩子一样，抱着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林知白……林知白……”


    林知白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飘在那儿，看着他。


    很久之后，清虚子被师伯扶走了。


    林知白的尸体被埋在后山。


    墓碑上写着：爱徒林知白之墓。


    清虚子每天都会来。


    坐在墓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林知白就在旁边飘着，陪着他。


    他不知道清虚子能不能感觉到。


    但他不想走。


    哪怕只是看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