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白飘在墓碑旁边，看着清虚子。


    这是第七天了。


    每天日出，清虚子会来。日落，他会走。中间一整天，就坐在墓碑前，不说话，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知白就在旁边飘着，看着他。


    七天来，他瘦了很多。


    原本就清瘦的脸，现在颧骨高高突起。原本就苍白的肤色，现在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以前像藏着寒潭，现在寒潭干了，只剩下空洞。


    林知白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手穿了过去。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苦笑了一下。


    “宿主。”小污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你天天这么看着他，不累吗？”


    林知白摇摇头。


    “不累。”


    “本系统检测到你的灵魂能量在流失。”小污说，“厉鬼不能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你会魂飞魄散的。”


    林知白愣了一下。


    “会吗？”


    “会。”小污说，“所以你得动起来，去吓他，去缠着他，让他早点说出那三个字。”


    林知白看着清虚子。


    那张脸上，全是憔悴。


    他不想吓他。


    “再等等。”他说。


    小污叹了口气。


    “本系统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夜幕降临，清虚子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林知白跟在他身后。


    飘过山林，飘过石阶，飘到清虚子的住所。


    那是座小院，很安静。以前林知白常来，喝他熬的汤，听他讲修炼的事。


    现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清虚子走进房间，没有点灯。


    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林知白飘在角落里，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看见清虚子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做噩梦了。


    梦里，清虚子站在一片黑暗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无。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师尊。”


    清虚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身。


    林知白站在他面前。


    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衣，胸口有一个大洞，脸色苍白得吓人。


    “师尊。”他问，“你为什么没救我？”


    清虚子的眼眶红了。


    “我……我救不了……”


    “你是仙门第一人。”林知白说，“你连自己的徒弟都救不了吗？”


    清虚子说不出话。


    林知白走近一步。


    “师尊。”他说，“我好疼。”


    清虚子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林知白又走近一步。


    “师尊。”他伸出手，“你陪我好不好？”


    清虚子看着那只手，那只半透明的手。


    他慢慢伸出手，想去握住。


    就在快要触到的时候——


    “清虚子！”


    另一个声音响起。


    清虚子猛地睁开眼睛。


    老人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又做噩梦了？”老人问。


    清虚子喘着气，点了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第几个了？”


    清虚子摇摇头。


    “不记得了。”


    老人看着他，眼神心疼。


    “小师弟，你这样不行。”他说，“你会把自己熬死的。”


    清虚子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林知白那孩子，牺牲自己是为了救你。你要是死了，他岂不是白死了？”


    清虚子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控制不住。”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他说，“我陪着你。”


    清虚子点点头。


    角落里，林知白飘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握紧了。


    又松开了。


    “宿主。”小污的声音响起，“你刚才在梦里问他，是想干什么？”


    林知白没说话。


    “你是想让他愧疚，还是想让他忘了你？”


    林知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想让他记得我。”


    小污沉默了一秒。


    “他现在记得你了。”它说，“记得快疯了。”


    林知白看着清虚子。


    那张脸上，全是疲惫和痛苦。


    他有点后悔。


    不该问那句话。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白发现清虚子变了。


    他不再每天去墓地了。


    他开始闭关修炼。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有十个时辰在打坐。剩下的两个时辰，用来吃饭和睡觉。


    他拼命修炼。


    拼命得不像是在修炼，像是在自虐。


    林知白飘在角落里，看着他。


    一天。


    两天。


    三天。


    清虚子的修为没有进步，反而在退步。


    林知白不懂。


    他问小污。


    “为什么？”


    小污沉默了几秒。


    “因为心魔。”它说，“他心里有执念，修炼就会受阻。执念越深，受阻越重。他现在是在用蛮力硬冲，只会伤到自己。”


    林知白愣住了。


    “那怎么办？”


    小污想了想。


    “除非他放下执念。”它说，“或者……执念达成。”


    林知白沉默了。


    执念。


    他的执念，是什么？


    是那三个字吗？


    那天晚上，清虚子又在打坐。


    林知白飘到他面前，看着他。


    那张脸，比前几天更憔悴了。


    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他在努力。


    努力修炼。


    努力忘记。


    林知白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宿主。”小污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心疼他了？”


    林知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清虚子，看着那张憔悴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清虚子脸侧。


    当然，手穿了过去。


    但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


    “师尊。”他在心里说，“你别这样。”


    清虚子突然睁开眼睛。


    他看着前方，看着林知白飘的方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知白？”他喃喃道。


    林知白愣住了。


    他看见了吗？


    不可能。


    他是鬼魂，普通人看不见。


    但清虚子不是普通人。


    他是仙门第一人。


    他……能感觉到？


    清虚子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也朝那个方向摸了摸。


    当然，什么都没摸到。


    他收回手，低下头。


    “又是幻觉。”他喃喃道。


    林知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宿主。”小污的声音响起，“他感觉到了。”


    林知白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白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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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轻，很轻。


    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还是传了出去。


    “师尊。”他说，“我在这儿。”


    清虚子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方向，眼睛瞪得很大。


    “林知白？”他的声音发抖，“是你吗？”


    林知白点点头。


    “是我。”


    清虚子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


    林知白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就在你面前。”他说，“一直在这儿。”


    清虚子伸出手，四处摸索。


    他的手穿过林知白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他愣住了。


    “我摸不到你……”


    林知白的眼泪掉下来。


    “我死了。”他说，“师尊，我死了。”


    清虚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蹲下来，捂住脸。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但林知白知道，他在哭。


    林知白飘到他身边，蹲下来。


    他看着那张被手捂住的脸，看着那颤抖的肩膀。


    他伸出手，想抱抱他。


    手穿了过去。


    他又试了一次。


    又穿了过去。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宿主。”小污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你别这样……”


    林知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清虚子，看着他哭。


    然后他开口了。


    “师尊。”他说，“你别难过。”


    清虚子抬起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满脸是泪。


    “林知白……”他说，“我对不起你……”


    林知白摇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你对我很好。”


    清虚子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你恨我吗？”


    林知白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没能救你。”


    林知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恨。”他说，“从来没有。”


    清虚子的眼泪又流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在？”他问，“为什么不走？”


    林知白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初见时老了很多。


    但他还是觉得好看。


    “因为我在等。”他说。


    清虚子愣住了。


    “等什么？”


    林知白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三个字。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等你放下。”


    清虚子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我放不下。”他说，“一辈子都放不下。”


    林知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房间里，两个人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


    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清虚子不再闭关了。


    他开始每天和林知白说话。


    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知道林知白在。


    他说修炼的事，说仙门的事，说以前的事。


    林知白听着，偶尔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


    清虚子的身体越来越差。


    灵力还在流失，修为还在倒退。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和林知白多说说话。


    林知白看着他，心里越来越难受。


    他知道，这样下去，清虚子会死。


    他必须让他说出那三个字。


    可是——


    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