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通体黝黑的十二层塔楼，不是现代油漆覆盖的反光色泽，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几乎吞噬一切光线的哑黑墨色。


    塔楼静静立在庙后的树林中，被浓荫包裹，天光难透，浑身上下都透着冷硬的压迫感。


    如果不是龙神庙的住持带领他们团队过来，让他们独身到这边，那当真是不敢的。


    吴主美站在塔楼边，轻触着塔墙。


    “这塔楼外观怎么黑成这样？”他询问张冠。


    “烧的。千年老古董，经历太多天灾人祸，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局里之前让把这玩意拆了，动了一天工，嗯……第二天工人全跑了，塔楼就还一直在这里。”张冠扬起唇角，“你们要是能把这地方带火，吸引点游客来给这儿涨涨阳气也不错。”


    男性员工们开始准备用于建模扫描的设备，张冠在钥匙串中翻找着那枚同样通体乌黑的钥匙。


    年月泷抬头望着塔楼正门上，那块已经歪了的牌匾，上头从右至左写着繁体字“镇魔塔”。


    “哎呦，这门真难开。”


    钥匙孔边泛着斑斑铜臭，张冠将钥匙插进孔里，使劲捣弄着，额头都起了一层汗。


    金属摩擦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干涩又刺耳。


    年月泷在一旁看了好久，说：“让我来试一试吧。”


    张冠只好双手合十，如释重负地退到门的另一边，将位置让了出来。


    年月泷捏着钥匙头，指尖刚刚发力，却只觉一股力量似乎在里头死死拽着锁舌。明明钥匙已经对准了孔位，依然纹丝不动。


    小王搬完设备，瞧见他们几个聚在门边。带着好奇和迟疑，抬脚到了他们身后。


    “门打不开，钥匙是这个吗？”


    张冠说：“是这个，这一大串钥匙里只有这一把钥匙是全黑的。”


    小王接过年月泷手中的钥匙，重新插进锁孔。


    不出多久，他的额间也开始满头大汗。


    “这钥匙是对的，锁舌也是可以动的……这种感觉更像是——有人在里边拽着门，你们不觉得吗？”


    小王回过头，视线落在每一个碰过钥匙的人。


    “王兴，你这样说就有点吓人了。”晓秋说，“大早上的，你别这样。”


    小王使劲摇摇头：“真的，你们都来试一试。”


    此话一出，大家都不愿意上前了。


    陶台清从围观的人群中钻了出来，握住了钥匙，尝试用力。


    但锁舌仍然纹丝不动。


    张冠淡定地说：“没事，我们把这门踹开也行，不一定需要钥匙这种常规的东西。”


    年月泷震惊地张了张嘴，似乎在怀疑自己听错了。千年文物就这么踹开，不合适吧。


    看出大家的迟疑，张冠说：“上次打开，也是我叫人踹开的。本来就要拆的塔楼，这其中的价值都是人去赋予的，它打开一次就是天灾人祸，对于九龙文旅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我今天带你们过来也是看了你们的美术策划案。”


    “这塔楼真火了，门锁我们也能换个新的。”张冠补了一句。


    “你们换，钱谁出……”


    陶台清今天一身利落的休闲运动服，见大家束手无策，视线在团队里这一群难以言喻的男性美术瘦猴间滑过。他果断脱掉外套，朝门边挥一挥手，示意众人从门边让开。


    “我来踹开，大家让让。”


    鹿悠悠总裁不愧是财大气粗，说干就干，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只见他原地倒立身体，双臂借地面蓄力。


    猛然发力，双腿朝着那扇老旧的木门狠狠一蹬。


    “咵哒！”


    这一出力道大得出奇，直接将脆弱的木门踹碎了一个洞出来，破碎的木茬子簌簌地落下。


    下一秒，整个木门从门框上脱落下来，彻底没有回天之力了。


    塔楼内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照明措施。这里透不出一点天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众人的世界观重塑中，陶台清拍拍手掌上的灰尘，将双手背在身后，率先走进了眼前黑暗之地。


    张冠从袈裟里取出个手电筒，紧跟其后。


    整座塔楼自内部向下沉陷，低去五米有余，层层向内收叠。


    每一层台座上，森然立着数尊魔神塑像。


    昏沉而冷白的手电筒灯光扫过，恰好落在其中一尊塑像的面庞上。


    塑像的眉眼此刻被光影勾勒得肃然森寒，如同活过来一般。


    目光是肃杀的，沉沉向下俯瞰着众人。


    吴主美看得呼吸都凝固了，他连忙告知张冠：“住持，咱们在这种地方不要给塑像打鬼光啊。”


    张冠哦了一声，说：“抱歉啊，哈哈不知道你们害怕。”


    “不怕不怕。你们这边怎么采集素材呢？这里头没有灯光，只能靠手电筒。”


    晓秋抬头望了望塔顶，“上边好高，能上去吗？”


    张冠移动了手电筒，指向了通往上方的木质旋转楼梯。


    “这里上去。”


    王兴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指尖触碰木质栏杆，只是稍微一用力，木头的表面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抬脚在木楼梯板上试探着踩了踩，“这楼梯能行吗？也没人维护和加固……”


    张冠摇摇头，也有些不确定：“应该行吧，我也不知道。上一任住持在领导下来视察的时候，带领导上去过塔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来男同志们负责里面七十二魔神的建模采集，女同志们负责塔外的建模扫描。”陶台清击了下掌，一锤定音，“我们早开始早结束。”


    吴主美凑到他的身边，小声问：“我也要在里面吗？”


    陶台清故意抬高了声线：“不然呢？你不是男同志吗？”


    吴主美年纪大了，思维还停留在上个世纪。他一进到这塔楼里面，心里就觉得发怵。


    这镇魔塔的提案是之前文案组结合九龙文旅给的资料二次创作完成的，过了陶台清的审核，压力直接给到了他们美术组。


    如果不是工作的原因，吴主美一辈子都不会来这样阴暗潮湿且诡异的地方。


    环顾着这一层层塑像，七十二魔神形态各异。


    最顶上的几尊还保留着几分人型轮廓，可往下，塑像便逐渐诡异怪诞。到了底层，早已分不清是什么物种。


    有一尊半人魔神，他的肩膀上长了九个形态各异的□□头，每一个头都张着血盆大口。


    □□鼓凸的眼球扫视着各个方向。


    总裁发号施令，吴主美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王兴上楼去了。


    年月泷则跟着女同志的大部队出来塔外。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球，不得不猛烈眨巴着适应外部太阳顶天的环境。


    横生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


    在塔内，每一个人的心情都莫名地无法放松下来。


    温无渡之所以给张冠造了这么个新身体，本就是带任务来的。


    但究竟是什么任务，年月泷不清楚，依稀跟这塔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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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塑像足有七十二个，项目工作再怎么紧赶慢赶，也持续到了中午饭点。


    张冠吆喝着大家回去吃饭。


    回庙的路上，年月泷没有和同事们走在一起，而是落在了后边，和张冠、陶台清一块儿。


    张冠小心翼翼的说：“阿年，辛苦晚上和我们一起加个班。”


    年月泷惊讶地抬眸说：“什么，加班？”


    陶台清点点头，“我俩也是带着温无渡的任务来的。项目组今天下午采集完资料就回去了，你先留在这儿。”


    “那我能干什么？”年月泷说，“那塔里是有什么吗？”


    张冠说：“这塔里没有任何魔神的气息，没什么东西。”


    “塔顶悬吊着一个玉盆，你刚刚看见了吗？”


    年月泷回忆了一下，点头：“看见了。”


    “对，那个玉盆里面，就是温无渡要我们找的东西，名为镇魔珠。”


    镇魔珠里面集成了七十二魔神的魂核，可号令七十二魔神供持珠人驱使。


    上古神物，由冥域之主一手打造。


    只是因为一些过往的事情，便让冥域之主随手抛弃扔下了凡间。


    万年前。


    白帝与冥域之主相约于天域园林。


    龙神一族从来都是重利轻义，其中白帝最是典范。


    冥域之主向来是不愿意与白帝打交道的。


    这片天域园林，有一部分烈阳神君的手笔。种满了她喜欢的仙草花树。


    冥域之主身着拖尾大氅，白发垂至地面。


    刚步入这一方园地时，便被这一方神树吸引。


    但面前的人是白帝，他说不出任何夸赞的美词。


    许是想逗弄一番给白帝寻个不痛快，他指尖轻点，天域园林的树便枯死了大半。


    白帝没有半分意外，脸色淡然道：“这一方仙草花树乃烈阳神君所种。”


    听了这话，冥域之主怔了几秒，便让这一方树木重新恢复了生机。


    “冥域之主当真是痴情种，依旧是忘不掉她。”白帝道。


    当然忘不掉。


    提起那位烈阳神君，冥域之主便会想起烈阳神君最深处那片广阔无垠的虚空识海。


    混沌之气在无边的疆域里肆意翻涌，如同荒古未开的原始天地。


    而烈阳神君只能依着本能颤栗着，不断地唤着自己给冥域之主起的名字。


    烈阳神君真的是一位很美的人，美得惊心动魄。


    高高在上的神君扶着软榻，泪珠覆在脸颊上，无尽的破碎感只需霎然便会让他放弃所有怜惜之情，不加节制地去满足灵魂之间最原始的欲望。


    烈阳神君的手掌心也是温软的，却也能撕拽着他的衣衫，无情地扯落最后一抹可以遮蔽一切的布料。


    “温无渡……”


    冥域之主幡然醒来，随手挥扫便是一记混沌的能量。


    毫无准备的白帝一下子被扫飞了十万八千里，摔在了一片云彩间。


    白帝咬着牙爬起来。


    冥域之主旷古传音：“谁允许你叫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平淡而冷漠，似乎在嘲弄着白帝的逾矩。


    白帝以一个端庄的姿态重新回到了天域园林。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佯装着叹了一口气。


    “我与黑龙通气多年，烈阳神君乃黑龙与掌镜神君的女儿，我自然对她再了解不过。”


    “尊贵的冥域之主，这么多年你仍然是没有醒悟。”


    ——“她根本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