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阿水又是她的谁
作品:《我亲手审讯了我失踪六年的妹妹》 沈砚舟那句“我保证”带来的安全感,在阿弃心里停留不到半天,就被更深的惶恐替代了。
阿水是她在黑暗记忆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她得跑,跟阿水哥哥一起跑。
从那天起,阿弃变得更加“乖巧”。吴妈送来的药,她一滴不剩地喝完;送来的饭,她努力多吃几口。她甚至尝试对吴妈挤出一点笑容,小声询问:“吴妈,今天楼下忙吗?”
吴妈只当她是孩子心性,闷久了想听点外头的动静,便也挑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说。阿弃就竖起耳朵,从闲聊里,拼凑:后院守卫一般是两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每天傍晚,会有人给里面送一次水和简单的饭食……
她还利用每天被允许在走廊稍微走动片刻的机会,默默听着楼下的动静。楼梯口、走廊拐角、窗户的位置,她都默默记在心里。甚至有一次,她趁吴妈不注意,飞快地从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未关严的窗户,往下丢了一小块啃下来的馒头屑,目测着高度和下方杂物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收集这些有什么用,但她必须做点什么,为了阿水,也为了那渺茫的、可能存在的“一起离开”的希望。尽管,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何三在外虎视眈眈,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同样危机四伏。但留在这里,是生是死……..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午后,天色阴沉,下起了雨。码头的喧嚣被雨声掩盖了许多。吴妈端着汤药,用帕子擦着脸,一边嘀咕:“哎,锅房连着西院的棚顶裂了,这雨真不及时,好在弟兄们现在都去抢修了”
阿弃的心猛地一跳。院子乱,守卫的注意力会不会被分散?
她等吴妈离开,听着雨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比往日更杂乱的动静,手心冒出了冷汗。一个大胆又极其冒险的念头闯进脑海——就现在!趁乱!去给阿水报个信,或者……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弄出来?
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她溜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二楼走廊安静,似乎无人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刚好是守卫换班的时候。她赤着脚,像只猫一样溜出去,沿着楼梯往下。楼下前厅果然比平时人少,大概都去帮忙堵漏了。她屏住呼吸,从侧门溜进后院。
雨比在楼上听起来更大,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院子里果然有些乱,堆着些防雨的油布和杂物。关人的那排平房就在对面。阿弃看到屋檐下站着两个守卫,正背对着这边,似乎在抽烟闲聊,注意力显然被雨和远处的忙碌吸引了一部分。
她心跳如擂鼓,看准时机,贴着墙根的阴影,利用堆放的杂物做掩护,一点点向最西头那间平房挪去。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让她哆嗦,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靠近了。她能听到平房里隐约的动静。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外面插着插销。
插销很紧,而且似乎从里面也卡住了什么。她不敢用力,急得额头冒汗。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合着冷汗。
“阿水哥……”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哭腔,从窗棂缝隙里传进去,“阿水哥,是我……”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窣声和阿水压抑着惊喜和焦急的声音:“阿弃?!你怎么来了?你快回去!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我担心你……”阿弃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何爷跑了,我们不能一直关在这里……”
“别怕,阿弃,听我说,”阿水的声音急促,“这里看管很严,我跑不掉的。你自己要好好的,别做傻事!”
“不行!我们一起逃!”阿弃固执地摇头,手下继续徒劳地拨弄着插销,“我从二楼看了,后院墙那边有个堆放烂木头的角落,也许能……”
“什么人?!”一声厉喝突然从旁边传来!
阿弃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一屁股跌坐在湿冷的地上。只见一个原本在另一边屋檐下躲雨的守卫,不知何时绕了过来,此刻正提着棍子,满脸警惕和怒意地瞪着她。
“我……我……”阿弃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另一个守卫和附近的人。很快,几个清正堂的帮工冲了过来,将瘫坐在地、浑身湿透、抖成一团的阿弃围住。
“怎么回事?!”不一会,老陈闻声赶来,看到是阿弃,眉头紧锁。
“陈爷,这小丫头想撬窗户,看样子是想放里面那小子出来!”守卫汇报道。
老陈看了看阿弃惊恐万状的样子,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和里面阿水的叫喊,脸色沉了下来。他蹲下身,看着阿弃:“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少爷让你好好养伤,你跑出来干这种事?”
阿弃吓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老陈冷不丁的看了一眼阿弃,吩咐一个手下,“把里面那个也给我带出来!分开审!看他们想搞什么鬼!”
阿弃被拖起来,带回了小楼。
完了,全完了。她不但没帮到阿水,还连累了他。沈砚舟会怎么处置他们?会不会像何三说的那样,把他们沉江?
没过多久,前厅传来喧哗和呵斥声,紧接着是阿水挣扎和怒骂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阿弃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雨停了,天色暗淡的时候,沈砚舟来了。
他脸色很冷,他甚至没坐下,只是站在房间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角的阿弃。
阿弃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不敢看他。
“说话。”,“逃去哪里?何三那里?”
她宁可冒险去找那个阿水,也不肯试着相信他给的“安全”。
阴谋算计?沈砚舟被自己复杂心绪搅乱的烦躁。如果阿弃是棋子,那她今天的举动,是棋子的自作主张,还是背后之人的进一步试探?
阿弃被他吓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我怕你们杀了阿水哥……呜……”
阿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盛怒之下依旧英俊却无比冰冷的脸庞,心底那点微弱的、关于“故人”的希冀彻底熄灭。他对她好?那些汤药,那些糕点,那些干净衣服……在何三的鞭子和此刻他冰冷的怒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你心狠手辣…”她抽噎着,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你会杀了阿水哥………”
沈砚舟看着她绝望哭泣的样子,心里的怒火莫名地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刺痛。他到底在跟一个可能被洗脑、被伤害、毫无安全感的孩子计较什么?
就在这时,老陈进来回禀道:“少爷,那小子嘴硬,但也没问出什么特别的,就是两个小孩害怕,想搭伴逃跑。按规矩,试图逃跑,还煽动他人,该重处,以儆效尤。您看……”
“处理了。”沈砚舟声音冰冷,没有丝毫犹豫。规矩就是规矩,清正堂能在码头立足,靠的就是铁一般的规矩。阿水的行为,触及了底线。
“不行——!!!”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划破了房间的凝滞。
阿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扑下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沈砚舟脚边,双手死死抓住了他冰冷的西装裤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一边哭一边恳求
“不要!求求您!不要杀阿水哥!都是我的错!是我去找他的!是我想逃跑!不关他的事!您罚我!打死我也行!求求您别杀他!求求您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裂,一边哭求,一边用额头“咚咚”地磕着冰冷的地板,那力道毫不留情,几下就磕红了。
“我当牛做马报答您!您饶了他吧!饶了他吧!!”
那一声声绝望的“饶了他吧”,像钝刀子割在沈砚舟的心上。他看着脚下这个为了另一个少年,可以毫不犹豫舍弃自己、卑微到尘埃里苦苦哀求的孩子,胸口堵得发慌。如果她是念一,那他这个哥哥,此刻在她心里,和恶魔何异?如果她不是……这份肝胆相照的赤诚和绝望的守护,也让他动容。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意和冰冷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弯下腰,伸手,有些强硬地握住阿弃不断磕头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阿弃挣扎着,还想磕头求饶,泪水模糊了视线。
“够了。”沈砚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后的沙哑,“老陈。”
“在。”
“把阿水带下去,关进水牢。三天。”沈砚舟顿了顿,补充道,“别用刑,给口水喝,别死了。”
水牢,阴冷潮湿,关三天也是极大的折磨,但比起“处理掉”,已是天壤之别。
老陈有些意外,但立刻应道:“是!”
阿弃听到“水牢”时,身体又抖了一下,但听到“别死了”,那濒临崩溃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她脱力般软倒下去,被沈砚舟的手臂扶住。
“记住,”沈砚舟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几乎晕厥的孩子,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进她混乱的意识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正堂有清正堂的规矩。你要想护着谁,首先,你自己得活着,得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护住你的人。”
他这话,既是对阿弃说的,似乎也是对自己说的。他要护着她,就必须把她牢牢放在自己可控的、安全的位置。任何可能带她逃离掌控、陷入危险的人和事,都必须被排除。阿水,暂时还不能死,但必须让她明白,依赖和信任,应该放在哪里。
阿弃已经听不太清他的话,巨大的情绪起伏和惊吓让她精疲力尽,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低声啜泣着。
沈砚舟将她抱起来,放回床上,盖好被子。阿弃立刻蜷缩起来,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沈砚舟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雨后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映亮他半边晦暗不明的脸。阿弃对阿水拼死相护的举动,更加深了他对阿水这个“变量”的在意。这个少年,在阿弃心里分量太重了。这未必是好事。
也许,该从阿水身上,再挖一挖。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阿弃的过去,关于何三,关于……那可能的阴谋。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一步步,走向楼下的水牢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