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西北，金军完颜宗望中军大营。


    寒风刮得帘子猎猎作响，帐内的烛火被吹得明明灭灭，映得诸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完颜宗望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兽皮铠甲，脸上没什么暴怒的神情，反而异常的平静，可越是这样，帐内的金军诸将越是心惊，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半个时辰前，探子回报了开封城内的最新消息。


    种师道率七万西军主力抵达开封，宋帝赵桓当庭下旨，将二十万勤王大军、城内禁军，全部交由种师道统一节制，令出一门，权归一处，还定下了坚壁清野、扼守黄河、待其撤军时半渡击之的战略。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了金军诸将的心上。


    他们谁都知道，种师道是大宋西军的定海神针，镇守西陲四十年，跟辽、夏打了半辈子仗，是大宋最能打的老将，最难缠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宋帝赵桓竟然给了种师道这么大的权力，把所有兵权都交出去了，这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原本以为，宋廷还是跟以前一样，重文轻武，猜忌武将，勤王军来了也是各自为战，互不统属，他们可以各个击破。


    可没想到，这个刚登基的年轻皇帝，竟然这么有魄力，直接把二十万大军全交给了一个武将！


    他都不怕吗？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的寒风呼啸声，还有石抹荣压抑的喘息声。


    终于，石抹荣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急声道：“大帅！种师道老匹夫来了，宋廷还给了他全部兵权，二十万宋军齐聚开封，我们只有六万兵马，被围在了开封城下，前有坚城，后有黄河，这仗没法打了！不如我们现在就撤军北归，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这话一出，帐内好几个将领都纷纷附和。


    “大帅！说得对！宋军现在兵强马壮，种师道又老谋深算，我们孤军深入，粮草只够撑二十多天了，再耗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是啊大帅！不如趁现在宋军刚到，还没完全合围，我们立刻撤军北归，保住主力要紧！”


    完颜宗望抬眼扫过底下的众将，眼神冷得像冰：“慌什么？不过是种师道来了，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我们自燕京南下，渡黄河如履平地，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开封城下，连折宋军数阵，现在不过是宋军来了援军，你们就想着撤军？传出去，我大金的脸面往哪搁？！”


    石抹荣被说得头都不敢抬，悻悻地闭上了嘴，帐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完颜宗望冷哼一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处境不好，孤军深入，粮草不济，宋军二十万大军齐聚，种师道坐镇，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再耗下去确实危险。


    可现在撤军，哪有那么容易？


    种师道那个老匹夫，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死穴，第一时间就要扼守黄河渡口，断他的退路。


    现在撤军，正好中了种师道的圈套，宋军必然会衔尾追杀，到了黄河边，半渡而击，他这六万大军怕是要全折在黄河岸边！


    赵桓小儿，倒是比他预想中厉害得多。


    竟然敢给种师道这么大的兵权，还定下了这么阴狠的策略，真是小瞧了他。


    不过，想就这么困死他完颜宗望，没那么容易！


    他正想着，站在一旁的郭药师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完颜宗望躬身行礼，顺势献策：“大帅息怒！诸位将军也不必惊慌！宋军虽众，却素来有将帅不和的弊病，并非无懈可击！”


    完颜宗望抬眼看向他，沉声道：“哦？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郭药师连忙道：“大帅，宋廷西军之中，姚平仲是最能打的少壮派将领，年少气盛，悍勇好斗，素来以骁勇闻名，千里迢迢带兵来勤王，必然急于立功，想一战成名。”


    “而种师道年近七旬，用兵素来持重保守，步步为营，绝不贸然出击。这两人，一个急着立功，一个稳扎稳打，必然会生出嫌隙，互不服气！”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依臣之见，我们双管齐下。第一，传令下去，全军收缩营寨，固守牟驼岗，只派少量游骑打探动向，不给种师道任何可乘之机。”


    “第二，臣暗中派人潜入宋营，散布谣言，挑拨种师道和姚平仲的关系，同时打探宋军内部的动向，寻机破局。宋军素来内斗严重，只要他们将帅失和，军心必乱，我们就有机会了！”


    “更何况，宋廷朝堂之上，还有不少主和派的旧臣，虽然现在不敢说话，可只要我们能给他们一点机会，他们必然会跳出来，搅乱宋廷的朝堂，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这番话说完，帐内的金军诸将瞬间眼睛都亮了，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提了起来。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宋军最擅长的就是内斗啊！之前黄河防线不就是这么崩的吗？


    郭药师说得对，这些人肯定会闹矛盾！只要等着他们内斗，就有机会了！


    完颜宗望听完沉吟了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眼神里的冷光越来越盛。


    郭药师说得没错，硬攻啃不动，就用软刀子磨。


    假意固守麻痹宋军，暗中挑拨他们的内部矛盾，等着他们自己出乱子，再寻机破局。


    “好，就按你说的办！”完颜宗望朗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敛兵固守牟驼岗，收缩营寨，加固防御，非将令不得出营接战，敢擅自劫掠、擅自出战者，斩！”


    “同时，郭药师，你立刻派人暗中潜入宋营，打探姚平仲和种师道的动向，散布谣言，挑拨二人关系，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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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遵令！”郭药师和帐内诸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


    ……


    三天的时间，整个开封周边的战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宋军严格执行种师道定下的战略，全线行动了起来。


    种师道亲自坐镇城北西军大营，分兵派将，让王渊、杨可胜率五千精锐，连夜奔袭黄河各个渡口，把金军北归的所有渡口全部扼守了起来。


    拆毁了黄河上所有的浮桥，收缴了沿岸所有的渡船，彻底切断了金军的粮道和北撤退路。


    同时，种师道每日派数百轻骑，分成数十队，日夜不停，轮番袭扰金营周边。


    这些轻骑不跟金军主力缠斗，只是远远地放箭，射杀金军的斥候和游骑，烧他们外出打草谷的小队，等金军主力一出营，立刻就撤，绝不恋战。


    金军被搞得日夜不宁，刚想休息，外面就传来喊杀声，等披甲上马冲出去，宋军早就跑没影了。


    一天二十四小时，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军心日渐涣散。


    而酸枣门城头，高顺也没闲着。


    他从守城的禁军里挑出了三百个擅长骑射的精锐，又从自己的手下里挑了两百个精锐，组成了一支五百人的伏击队，专门盯着金军的粮道。


    金军的粮队从滑州出发，往开封大营送，必经酸枣门外的官道。


    高顺早就摸透了他们的行进规律和护卫兵力，带着人在官道两侧的芦苇荡里设伏。


    正月二十二日夜里，金军的粮队正好路过，一千人的护卫队，护着上百车粮草，刚走到芦苇荡边，就被高顺的伏击队打了个措手不及。


    高顺亲自带队，先以火箭射烧粮草车，再带着精锐从两侧冲杀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把金军的护卫队杀得大败，斩敌三百余人，烧了大半粮草，带着人全身而退，无一兵一卒折损。


    这一仗，直接断了金军三天的粮草补给。


    完颜宗望得知粮队被烧，当场斩了护卫队的统领，可也无济于事。


    接下来的两天，高顺又带着人伏击了两次金军的粮队，次次都得手，烧了金军无数粮草，斩敌数百，搞得金军的粮队根本不敢往开封送，就算送，也要派上万大军护送，耗时耗力，粮草补给越来越困难。


    开封城外的金军大营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粮草越来越少，营里的存粮，只够撑十几天了，每日派出去的斥候和游骑，十有八九都回不来，宋军的轻骑日夜袭扰，士兵们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怨声载道。


    更要命的是，营里开始出现逃兵了。


    一开始，只是几个汉人士兵偷偷跑掉，后来，连女真的精锐士兵都开始趁着夜色，往开封城里跑，一天能跑几十个，拦都拦不住。


    战局，已经全面倒向了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