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应该是寺庙的后偏殿，除了这尊大佛外，四面还有些看不清脸的坐姿佛像，每个佛像前都点着油灯，火光微微晃动，只照得见一步的距离。


    冉洄屏住呼吸去听，声音就从前头传来，与她只隔着一座佛像，十分清晰。她听了半刻，默默的红了脸，真没想到这佛门清净地，竟还有人在佛像前头宣淫，实是大不敬。


    那一对男女有些气喘，黏腻的嗓音里夹杂着轻轻重重的呻吟，后又是一阵懈力的长叹。


    “你还不打算回宫去吗？”


    冉洄正打算离开的脚步一顿，下意识竖起耳朵，是一男子的声音，语调低沉陌生。


    “回宫了，你可就没有机会见我了。”女子声音轻柔，带着勾人的魅意。


    “皇后与吴忠怡那个阉人暗地里闹得凶，你回去也能帮我盯着些。还有吴禅月，真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冉洄皱皱眉，小心翼翼的循着佛像绕到侧面，没了遮挡，月光透过格扇门上的榄窗照进来，殿内一片莹莹冷光。


    佛像俯首，垂目下看，呈悲悯相。


    就在佛像正前，地上铺着一件大氅，一男一女浑身赤裸，交颈而卧，男子仰躺一手枕在脑后，另一手环着女子纤细的腰肢，而女子则侧身撑着，手指抓着男子披散的长发，在指尖绕着圈。


    角度偏僻，冉洄看不太清二人的样貌，只约莫能见个大概，又被裸体刺了下眼睛，已觉得自己八成是得了失心疯，反正是要逃跑的人，何必去管吴禅月的破事，便慢慢后退，试图从后门再绕出去。


    刚走两步，却觉得腿边撞着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一低头，只见两簇墨绿色的幽幽鬼火，冉洄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巴，喉间却还是发出了一声气音。


    “喵”，那黑猫拱起脊背，冲冉洄厉声叫。


    “谁？！”


    冉洄不敢再耽搁，转头三两步冲到后门边，推开便跑。


    “王爷！”外头的暗卫听得动静，立马冲进来。


    “放肆！”男子一挥手，便将地上的女子整个人裹进了大氅内，抬眼，眸光阴冷威严，“去，把人处理干净。”


    “是。”暗卫松了口气连忙退下，直到出门才敢睁开眼睛。


    幸好古代的没有环境污染，外头的月光如此的亮，将小路照的如同白昼，冉洄没命的逃跑，身后却还是传来落叶踩踏的簌簌声，她不敢再下山，只想立马回到厢房躲起来，至少吴禅月在，这人应该不敢明目张胆的杀人灭口。


    但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硬是将她往偏路上赶，眼瞅着再跑，便进了寺庙的后山，冉洄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敞开嗓子便喊，“救……”


    话还未落音，喉间便是一痛，剩下的半截话头立马断在了嗓子里，禁锢住她的那双胳膊如此有力，冉洄挣脱不开，眼前冷光一闪，那把还沾着血迹的尖刀就要朝她胸口刺来，她只得狠狠一侧身，胳膊往后捣去，同时扭着身子任由自己滚下山坡。


    暗卫皱紧眉头，在山坡上看了半刻，转身离开。


    “王爷。”


    “嗯？”已穿好衣衫的男子冷冷抬眼看过来，带着警告之意。


    本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样貌，可迎着月光，一只眼却呈空洞的深灰色，平添了几分阴郁。他整理着袖口，长发拢在身后，扎了个女子的垂髻，懒散而骄矜。


    “公子。”暗卫咽了口唾沫，连忙纠正称呼，再次拱手，“人掉到山坡下去了，那里林密，恐惊动庙里的人……”


    “行了。”男子摆了摆手，“死便罢了，不死也无妨，至于你……看着门还让人摸进来，如有下次，眼睛便挖了吧。”


    他语气轻佻，暗卫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敢辩解，只赶忙拱手称是。


    山坡下确实林密，冉洄捂着喉咙拖着腿往前蹭，她脑袋有些发晕，但能感受到喉间出血量并不算大，肯定没有伤到动脉，但是她不敢尝试呼救，左右也没人听见，将血沫呛进气管了更是得不偿失。


    比起颈间的伤口，倒是滚落时的摔伤似乎要更严重些，腿估计是断了，一动便感觉骨头在肉里乱扎，钻心的疼，胸口也有些疼，摸不出肋骨断了没有，她不敢停，若是倒在这里，一时半会儿没人发现，便是死了被狼叼去吃了也不无可能。


    也不知道这寺庙的山上有没有狼，作为皇寺，这安全系数也太差了，又是偷情又是杀人的，若是皇上在这里祭拜，被刺客袭击，看这寺庙还开不开的下去，冉洄脑子不受控制的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视线缓慢黯下去。


    “爷！爷！”翠云慌里慌张的去敲吴禅月的门，他不在屋内，无人应门，她又找去丈室，路上撞见从斋堂回来的卢绩春。


    “爷在哪里？姑娘找不见了。”翠云急的要哭，她晓得冉洄起得晚，便特意起早，去斋堂打好抢手的饭食拿夹袄子温着，抱着在廊下等。


    左等没动静、右等没动静，只好敲门唤，却没人应声。


    待推门进去，屋内哪还有冉洄的影子，就连床上的被子也平平整整的铺着，她晓得姑娘是不爱叠被子的，又仔细一看，连姑娘的挎包也没看见了。


    她这才着了慌，不敢耽搁，连忙来找吴禅月。


    卢绩春一听也吓了一跳，他倒是不担心冉洄遇见歹人，只是在听翠云说挎包不见了时，眉心一皱。姑娘这是跑了？这话该如何跟爷交代？


    没等卢绩春克制住恐惧，翠云便冲着他身后一俯身，一开口，泪水便落下来，“爷，姑娘找不着了哇！”


    卢绩春连忙转身见礼，又偷偷抬着头，觑吴禅月的脸色。他晓得吴禅月的母亲死的早，尸骨早无处可寻，待他发迹后，便在寺庙里给母亲请了块牌子，每月都来见见。这种时候，他心情应是不好的，又听得姑娘逃跑的消息，也不知会不会发怒。


    “派人去找。”吴禅月径直从他二人身边走过去，丢下来的话轻飘飘的，没一点情绪。


    “我这就去找。”翠云连忙擦干眼泪，刚跑了两步，又回来狠狠的瞪了卢绩春一眼，“你还站在这里作甚，带人去找呀，姑娘若是出事了可怎么好？”


    吴禅月去了冉洄的厢房，果然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拉开抽屉，里头什么也没有，连一根银簪子都没有留下。


    出门前，他想着山上花开的正好，在寺庙拜过后，还能带她去看看花，这些天关在院子里，怕是闷坏了。若是游玩，得有好看衣服首饰，女子应是都喜欢这些的，便又从宝珍阁定了几件头饰，嘱咐翠云都给带上。


    她倒好，走了还不忘将东西拿干净。


    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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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摸了摸心口，竟不觉得怎么疼，只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那些气愤被压抑着，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有些想逃，甚至想直接撤回搜寻她的人手，立马离开永宁寺。


    东厂还有一堆事呢，沈淙等着抓他的把柄，吴忠怡想推他出去顶罪，外头想将他千刀万剐的人排着队咒骂他，他很忙的，不是非得坐在这空落落的厢房内自怨自艾。


    吴禅月起身，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一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颊通红，嘴唇麻木，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忘记呼吸。


    这边山上卢绩春在掘地三尺的找人，那头山路上，一暖轿晃晃悠悠的上了山，沈淙骑着一棕色高头大马，贴着轿子随行。


    沈老祖母信佛，每逢日子便要来永宁寺吃斋念佛，偏又年纪大了，担心遇着事，族中便挑个男子出来作陪。


    以前沈淙总是逃着不接这活，他自觉血气重，不宜冲撞佛门，但一年年过去，家中男子都成了家，偏就留他一人，加之前两年被退了亲，祖母着急的厉害，上山时便要给他算一算姻缘，签文要她等，说是巧遇天成，不假外求。


    此后，老祖母每次上山，必要将沈淙带着，由不得他推脱。


    轿子行过一坡路，沈淙鼻尖飘进一丝血腥气，他摆手停轿四顾，旁一侧是山坡，不算高，长了许多歪树，下头接着一陡坡矮林，他看了两眼，觉出些不对劲，便下马去探。


    刚进林子没两步，便见一女子栽倒在地上，旁边流了不少血，却已经凝固，他上前蹲下，将那女人翻过来一看，眉头猛地一皱，冉洄？


    她比之前见的时候狼狈了不少，脸色苍白灰败，脖颈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糊了些泥土，右腿怪异的扭曲着，骨头应是断了。沈淙压下心底的别扭，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还好，虽然微弱，但总归是还活着。


    沈老祖母是急性子，在轿上等的不耐烦，掀开帘子看，便见沈淙抱着一女子钻出来，双手克制的拢在她膝弯处，眉头紧蹙，神色焦躁。


    “怎么了这是？”沈老祖母探身，“这是谁家的姑娘呀，可是摔下来了？”


    “祖母，我需要轿子将她带回去。”


    “自然自然，快进来。”沈老祖母帮着让冉洄躺在自己身边，细看去，才见喉间的刀伤，“玉清，这可是刀伤，这人你认得？你可是要将人带去北镇抚司？”


    “是，她身上有疑点，孙儿需要查明。”


    沈淙冷着脸，一副秉公办事的样子，他将冉洄腰间的挎包卸下来，打开看，里头装着好些银票，首饰珠钗，还有一张户帖。


    “这姑娘我看着喜欢，不像坏人，人家伤成这样，你好好找个大夫给人治治，万不可再造孽。”


    沈淙默了默，正想开口反驳，头上便被竹扇狠狠的敲了下，“你就是个木头脑袋，听话便是。”


    冉洄再醒来只觉得喉间一阵刺痛，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醒了，倒是比大夫预估的要早些。”


    她抬头望去，是沈淙，他正坐在床头的矮柜上看卷宗，穿的是绯红色蟒袍，头发规规矩矩束在冠内，腰间系着玉带，四下看去，屋内只一床一桌，桌上堆满了书卷，散乱不堪。


    “这是绣春房，你若不能开口，便用纸笔交代吧。”